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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他走的那年,母亲离世,过了“五七”,他动身离开家乡。
  他尚不到三岁,他父亲因病在炕上躺了半年,熬不过,离世了。是母亲拉扯他长大。他念到初中,不念了。回来干活,冬天农闲时挖河,其他农忙时,忙春种,秋收。和村上其他男人一样,能干勤奋。
  但再怎么勤奋,终究还是一年到头只是勉强温饱。养只老母猪生了猪崽长成个儿,全部运到集上,卖的大额的钱存起来;日常的开支,就靠着院里奔跑的母鸡生蛋,赶集卖的钱来应付人情来往,添添补补。
  他一直以为,等攒够了钱,翻盖了房子,再托媒人给村上的小莲提提亲,一辈子就这样踏踏实实地在村子里安顿下来。
  小莲和他是同学,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同班。小莲见了他会笑,会红脸。
  可是,母亲生了一场病,开始浑身无力,后来就是胸闷气短,后来吃简单的药已不见药,去大医院一检查,是不好治疗的病——尿毒症,需要透析,一次好几百。尽管母亲一再地拒绝看病花钱,绝食抗议。但他怎么忍心呢。他已经没了父亲,相依为命的母亲又要舍他而去;他不甘心,他甚至幻想着医生那里能出现奇迹,母亲有天会拔掉那些身上的管子站起。
  但熬了半年,把好几年的卖猪崽的钱全花光了,还是没能挽留住母亲的生命。
  他走的时候,把粮食卖到面粉厂,把院子里粗壮的树也卖了。他现在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想出去闯闯,凑了几百块钱当路费。
  他把空了的猪圈拆掉,把蒙尘的驴棚顶掀起,把坍塌了一角的鸡窝捣毁。他清理出来,把这些东西堆在一旁,院子里空旷了许多;就像那几间空荡荡的屋,没了母亲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在耳边回响。他想他混不出个样子来,是不想回来的;若真混不出样子来,也许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带着一个干瘪的行李包,只有一身换洗的衣服和几个干馍。他锁上门,把大门钥匙像往常下地干活似的,习惯性地搁在被风雨侵蚀后的,斑驳大门右侧的青砖缝隙里。推着稀里哗啦的自行车,给院里堂叔道个别,就奔赴县城,他想坐车去省城找个赚钱的活干。那时候,在外打工的人少,他是他村里第一个外出打工的。他没有给小莲告别,像他这么穷的男人,家里没钱没盖新房,他没资格再惦记小莲了,他认为。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的是,小莲在得知他不辞而别时,每天都去他那院子等候,以为会有那么一天,惊喜降临,他会回来,或许荣归故里。
  但是,一直在堂叔的信中得知小莲被家里人催着和邻村的立山结婚,他也没回。接到堂叔信的时候,他正在工棚蹲着吃面条,匆匆看了下信,几大滴汗水混着一大滴泪水,落在探着碗边的筷子上,又跌跌撞撞地滚落到面条里,迅速地裹挟到面里。他抬起手臂擦了一把脸,脸火辣辣地痛。
  
  二
  有个外省的姑娘叫小红,他是偶尔吃饭时认识的,个子小巧但能吃苦,他们恋爱了半年,就搬到一起。姑娘是饭店的服务员,端盘子洗碗,一到冬天,那双被洗洁精浸泡过的手就会生冻疮,又痒又痛。
  婚后,他就再也没让她出去端过盘子,他说过大话,他养得起她。
  家乡的那个老院子已渐渐模糊,那个久没人住的老院子,怕是塌顶了吧;那个放在青砖缝隙的屋门钥匙,怕也是经过一年又一年的风和雨,被浸透的锈迹斑斑了吧。
  他现在很满足。回家有热饭,衣服有人洗;小红很善良,性子也温和,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儿女在省城学校上学,渐渐地说话全用普通话,后来他发现他和妻,这两个不同方向的人,也不自觉地说起了省城的习惯方言,甚至也习惯地说起了普通话。他有些困惑和恐慌,难道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会忘记出生的家了吗?
  他们也像其他孩子的家长一样,给孩子报了钢琴、绘画等辅导班。这么多年,他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工地劳作,像伺候庄稼一样,伺候着青砖、水泥,攀援在百十米的楼上,脚步稳稳的。他盖了这么多年的楼房,却没有自己的一平米的栖息地。省吃俭用地攒了几年钱,他们后来终于省城按揭买了套五十多平米的楼房,是二十一层,有电梯。这样,他们由借助、暂住的虚拟的城里人身份,变成了有房产的货真价实的城里人了。
  当他们收拾简单的行李终于搬迁新居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望着远远近近的万家灯火,他鼻子一酸,那个搁置多年的老院,如长了脚似的向他走来。他大概从没想到,自己活着活着,竟然活到了省城,想想远在家乡黄土下的爹娘,他止不住泪如雨下。
  他隔上一年半载,都要回老家看看,为爹娘的坟头添抔土,望一眼那荒草茂密、蛛网密布的老院子,铲铲草,扫扫地,祈祷着那个院子好好地站着,等他老了以后回来;他也去堂叔家陪他聊聊往事,聊聊现在。
  来到村里,他想妻子想孩子;到了城里自己的家,村里的老院子、离世的母亲又出现在他的梦里。
  住在积木似的折叠的一模一样的房子里,楼上的脚步声、切菜声、吵架声都通过共同的外墙传递过来;而村子的声音,是通过空气传递的,在屋里呆着,会听到狗吠驴鸣,鸡叫鸭嘎嘎,会听到丢了下蛋母鸡的女人登房大骂小偷,和着夜晚的凉风忽高忽低,悉能入耳,他们就着这些声音,平静地说话,喝粥,把这些话连同饭菜都一并咽下去。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这些年也认识了些人,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闲时,也会聚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打打麻将。
  而他的老家的人,渐渐地年轻人也都出来打工了,他们把在城里打工的钱,翻盖成越来越宽敞漂亮的大院子,一走进村子,气派井然。
  
  三
  他年龄大了,孩子也工作成家了,越来越多的机械化工作,他这老瓦工匠已没有用武之地。他之前也给自己和妻子买了保险,这样,六十岁之后按月返还,他们也像城里人似的有退休金。孩子出息,他没啥负担。
  老了的他,无所事事,渐渐有回乡的打算。他想翻盖下老院子,那把生满铁锈的钥匙,是否还能打开家中那扇门?但是,家乡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从没想到,他那破败不堪的老院子,有天竟然给他换了两套一百多平米的楼房,当堂叔告诉他这好消息时,他一时简直不相信是真的。村子在市郊,之前他哪里想得到,这儿竟然被开发成一片高档小区呢。
  他回家时看到的是一片断壁颓垣,工地上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一堆堆砌成方阵的青砖,一堆堆长长的钢筋,一道绿色的围挡把村子包围住了。
  他看着铲车突突地开过去,铁舌一伸,所到之处墙倒屋塌。他的屋门钥匙已混在那堆建筑垃圾中,无处寻觅。
  站在这片养育自己长大的土地上,他百感交集。想想自己付出半生倾其所有,也只是在省城买下了火柴盒大小的房子;但家乡,贫瘠而又无私厚重的家乡啊,竟然在他晚年给了他这么阔气的颐养天年的豪宅,当初曾对家乡的嫌弃反感,化作了热泪在他脸上不加掩饰地流淌。
  那些和他差不多年龄的老年人,听说他打算回家住,还周到地办了桌酒席为他接风。他听着这些久违的乡音,心里踏实温暖。家乡啊,就这样热情地张开怀抱欢迎漂泊半生的他归来。
  
  202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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