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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土地


  我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出生长大。对于巴掌以外,几乎一无所知。
  具体来说,这块巴掌就是几排建在山坡上的平房,右边有一所小学,前边有一个菜场,再远一点就是矿井,每天嗡嗡作响的机器声通过空气或者通过地表远远地传来,那是我们生活的背景音乐,没有它,我们会以为地球停止了转动。
  但是,有一些名字,比如,榨里、私康里、泥嘎、尚庄、云庄、曲江、龙头山、丰城,我从父母嘴里经常听到,也偶尔去过,但我并不真正了解。
  可能你比我更了解这些地方,你或你们在这些地方有过故事,或者听说过多少故事,那让我们一起来聊聊这些地方。
  在我过了56岁生日的某一天,我突然想去巴掌周围的榨里和泥嘎(虞家)走走,因为我从哥哥拍的图片里看到了那里金灿灿的稻田,我觉着稀罕。
  
  二
  我和凤美约着一起去榨里,她说她对那里很熟,我打算跟着她屁股后面走就行了。
  我们从建新牛坊村穿过。记忆里这个村以前是没有的。哦,终于想起来了,小时候经常听到的南昌话“牛王”,原来就是它!看看它的村牌,问问它的村民,才知道2010年,“牛王”从不远处搬来。
  在建新老商店的火烧遗址边,牛坊村幼儿园办得很有规模,早上放着的儿童音乐有老歌有新歌,站在门口迎接幼童的老师对送来的小朋友亲切地问候:“小宝贝,早上好!”让我忽然觉得,这些充满活力的新生命,与建新商店的黑漆漆的火灾遗址形成鲜明的对照,让人心底升起希望。
  建新老商店,实质就是一个供销社。它是我这块巴掌里的重要一元素,我的第一条花裙子就来自这里。两年前,老商店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留下一堆横七竖八的黑色木炭,连同我们的童年记忆一起灰飞烟灭。
  煤矿的存在,实质上挤占了农民的土地,挤占了农民的生存空间,而我们这些出生在巴掌里的人,以及那些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各地口音的人,吃着商品粮,凭着布票在供销社里买布料,穿着鲜亮,全然不知道,我们挤占了农民的土地和资源。
  比如建新卫生所前面以及建新小学前面,从前都是稻田,还有现在铁路边的菜场,增经的风吹稻浪,早已消失殆尽。
  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建新供销社的坍塌,正是矿区坍塌的象征,在废墟边上,牛坊村出现了,或者靠近了。火灾原因,也许永远都不会调查清楚,但事实就是,被侵占的土地,开始渐渐还给农民,矿退村进代替了村退矿进,三十年河东,何止三十年,准确地说是六十年河东,千年河西。
  我和凤美一路聊着,穿过牛坊村,又穿过长长的矿山家属区,问二矿井在哪里,人家说这就是二矿井。原来从建新到二矿井的路二边山地,全部建了家属区。既然到了二矿井,榨里就不远了。我们走在一段煤车碾压煤灰飞扬的路上,几辆煤车把我们挤在路边,动都不敢动。
  没人可问。
  我这才想起我的高德地图。因为凤美的缘故,我忘了我的电子地图。地图告诉我,榨里就是前方200米。看到榨里村的村牌,我们笑了。跟着凤美屁股后面,连地图都忘记查。而她,对于四十多年前的记忆早就该翻篇了。
  榨里,即榨油坊所在地。小时候看见过村民利用古树洞来榨油,即古法榨油。村庄之间,也有分工,如城市里的米市、布坊,各有各的专长。“牛坊”,一定是养牛最多的村子。榨里是我除了巴掌之外最熟悉的地方,因为在我出生之前,父母就住在这里。他们在二矿井开井建井,没有地方住,就租住在榨里。后来我哥拜了房东为干爹干娘。两家人一直有来往,干娘会送红薯和印兜子到我家,我妈则给她做衣服。
  干娘总是站在厨房里和正在煮饭的我妈说悄悄话,气氛十分友好,我放学回来,看见她俩热聊,心里就很愉悦。过年或过节我跟着妈或哥去干娘家,翻山越岭,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醇朴的榨里干娘一家,与街上遇到的丰城老表,给我印象,完全是两码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话不完全对,还有一句话:“一样米养百样人。”记得我爸常说。
  我童年的榨里和现在的榨里最大的不同,是带天井的房子消失了。我问正在修补祠堂的工人还有没有带天井的房子,他说早就拆了,我说那种房才值钱,他说老百姓不喜欢。回想一下,他说错了,我也说错了。老百姓不是不喜欢带天井的房子,而是维修不起吧,那种房子不是值钱,而是最适合人类居住,但住不起。说来说去,还是住不起,那毕竟是当年地主住的房子,地主消灭了,带天井的房子自然也消亡了。
  榨里干娘家的房子是锁住的,其实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是锁着的,看不到年轻人和小孩,连老人都很少。整个村子安静空旷。
  有人在撒稻种。是同田来的夫妻,承包了榨里三百亩稻田。我问他们是不是在育秧?他们说不是,是播撒种子,直接就长稻子,不用插秧,也不用耘禾,并且机器收割。凤美质疑这样亩产上不去,同田老表说不会,这样也能亩产900斤。承包租金200元/亩。
  我说等稻子成熟的时候,带人来帮他们收割,他们很高兴,问我是不是会开收割机,我说会。
  我想收割机应该一学就会吧。先应承下来再说。
  与播撒稻种相对应的,是从矿里来钓鱼的王先生。我们问他那个座落在树林的房子是什么地方,可不可以从田梗上直接过去,一问一答,我发现他的口音不像本村人,他说他是矿务局放电影的,“你们看的电影都是我放的!”他戴着一顶渔夫帽,穿着马甲背心,坐在折叠凳上,举着渔杆,悠然自得。
  人生何处不相逢。你种你的稻,我钓我的鱼。相互映照,又何尝不是相互陪伴。榨里姓张,我妈也姓张。干娘干爹去世时间和我父母相差无几,他们之间的缘似乎有所命定。当年父亲从南昌乡下到南昌城去做漂染坊的学徒,再报名参加丰矿建设,租住在榨里。我好奇的是,榨里干爹为何没有参加矿山工作?南昌乡下的叔伯们也没有。只能说,只要还有一点生存的资源,没有人会去下井的。井上井下,就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1958年开始建井,1960年自然灾害,我父亲因为工作强度和饥饿得了胃病,他说饿得从井下走上来的力气都没有。1961年,我哥出生,我家里存了一饼干桶的大米,是我妈坐月子的全部营养。父亲8岁丧父,给人放牛。他说放牛回家,闻着人家炒剩饭的香味,饿得发慌。饥饿,是父亲留给我的基因里最大的印记吧。这次回巴掌地的家里,我特意察看了那只父亲用来装米的米缸,还在。父亲经常察看米缸还有多少米,“手中有米心不慌!”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假如父亲还在,我想我会在秋天带他回到榨里,去看三百亩稻田丰收的景象,他一定再也不会心慌了。
  从建新小学(上塘四小)步行到榨里只有区区2.5公里,却在我记忆中十分遥远,我真正用脚步丈量和用心体会,却整整走了56年,半个多世纪,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与其说走出巴掌地,不如说是走近父亲,与其说体会稻米,不如说体会父亲。父亲在26年前就不在了,他在借用我的眼睛,借用我的脚,借用我的心,借用我的胃,与这个世界保持联系,观看着人间万象。
  从榨里回来,我们走的是东坑村、私康里边的铁路。我追问私康里的中年女人,问她私康的私字怎么写,她说她不知道,她没上过学。也许,巴掌地周边农过之所以还能保持原生态,就是因为教育的不够。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那就是80后,还没有普及教育。一类人的缺失,成就了另一类人的回忆。
  这就是一币两面。
  私康里,就是苏坑里。
  但苏坑姓张。
  这个离巴掌地最近的村庄,它名苏姓张,这其中的缘由,我愿意听知情人讲解。
  
  三
  从牛坊村到榨里再到苏坑,只用了半天时间。
  我和凤美约定,下午去泥嘎。这个美丽的姓——虞,被我们读成泥,虞家,读成了泥嘎。现在谭村与虞村合并,成了谭虞村。
  谭虞村,与建新砂子山北坡隔铁路相邻。小时候,泥嘎老表总是推着独轮车从五支会穿行而过。对的,五支会和六支会,分布在砂子山的南北坡。支会,即街区。为什么叫支会?
  据同学说,她们小时候就住在泥嘎。她们的父母来得晚,没有住处,暂租住在那里。她们对泥嘎的感情,我无法想像。谭虞村,有着广阔的土地。时值春天,却没能看见耕耘与播撒稻种的身影。也许是时候不对,但有片泥嘎在铁路边的地几十年来一直荒芜着,成了同学小梅采艾的专区。
  与虞家村远离铁路方向相邻的是下岸村,下岸村姓叶。
  与泥嘎沿铁路相邻的是祝家村。小时候听人家叫“竹嘎”。
  我和凤美从田间路穿行至祝家村。和虞家一样,村子空空如也,只有一位老人在屋前伺弄花草。我们停下脚步,看他。他望望我们。
  “你在种花呀?”我们明知故问,算是打招呼。他走下屋前石块垒的阶梯。
  “请问你们祖上从哪里来?”我对祝姓很好奇。
  “我们就是《水滸传》里宋江攻打的祝家庄逃难而来。”老人直接回答了我:“我们讨厌姓宋的。”
  山西祝家庄的后人?
  “不过我家娶了姓宋的儿媳妇。”老人微笑着,有一份自嘲,有一份妥协。
  “娶了宋家的女儿,说明你们祝家赢了。”老人乐了,我和凤美笑翻了。
  老人戴的帽子,是水浒里柴大官人的貂皮帽。听了他的故事,不知真假,竟觉得他的相貌,倒像山东一带的梁山好汉。
  虞性,祝姓,都让我与浙江余姚和上虞联想起来。它们之间的渊源,期待下次再去祝家村,如果那位老人还在,我们要请他坐下来好好聊聊。从祝家村出来,正是一矿井段铁路与大马路的交叉口。
  我们沿铁路回家。下大雨了。我和凤美撑着一把伞,躲在废弃的铁路扳道房的破屋檐下,好像小时候出外游玩忘记带伞的女孩,衣服湿了回家要挨骂的。谭虞和祝家周围这片广大而肥沃平原,种啥长啥,让从北方逃难而来的人们,再也不愿离开。
  但现在村子空了。祝家老人有三儿一女,全部出去了。城镇化,让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虚。走在其间,没有人注意我们,没有年轻人,也没有小孩,甚至没有狗。村村通公路,让我和凤美可以自由自在轻松愉快地行走在乡间。
  翌日,我独自翻过家门口的原头坟岗,到了东坑村。这条路,是从我家去榨里的老路。凤美嫌它太脏,不肯走,我偏要走一趟。我要看看曾经走过的路,到底有多远。刚过清明,原头岗上留有很多祭祀的痕迹。翻山的路已经被采泥车挖断,墓地已经没扩张的余地了。踩在松散的泥地上,随时可能坍塌,露水打湿了我的鞋,小路时隐时现,说明很少有人走,几次我都想打退堂鼓。庆幸凤美没来,要不然肯定要骂我带她走到这个鬼地方。不过我也不忍心让她受这个苦,如果她来了,我会觉得对不住她。
  艰苦的路,要独自走,不然连累别人,心里会有负疚感。我不怕死人,我怕蛇,怕打草惊蛇。大约走了20分钟,翻到原岗山的南面,是东坑村。东坑村正在春耕,机器隆隆作响,白鹭和麻雀围着刚翻出的泥浆啄食,成群地飞来飞去。晨光中一派春耕好风光。假如我看到是一个老农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喊着口令在春耕,我会不会像《童年的阿娇》里唱的,有一种痛穿过我的胸膛。
  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是我们小时候听见的口号。现在已是2021年,小时候,觉得2000年好遥远呀,遥远得就像未来世界,不知哪一天可以到达。而今,那个未来世界都已经过去了20年。56岁,才想起丈量过去的岁月,丈量父辈走过的路。
  想起我的同学,江西农机推广国家功勋人物张也庸,她上海交大机械系毕业,毕生推广农机应用。她告诉我,有十年时间,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四个现代化之一——农业现代化,有她的一份功劳。可惜她于50岁肺癌去世。要不然,我一定会跟着她,让她带我去看更多的现代化农业,看更多的乡村。我们会多么嗨皮!
  站在东坑村,可以看到榨里的村牌,两村相距800米。
  确定了东杭和榨里关系,就够了。
  我向榨里的反方向走,到达靠近铁路的下园村,村边有一小片原始森林,树木高大,空气阴凉。是我小时候对村庄的印记。小时候看到的村庄,就是一堆高大的树木间露出几个屋角,树梢上有几个大鸟窝,周边是广阔的良田,充满神秘而美好。
  如果我能画,我会把它画出来。几千年前的乡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地广人稀。有朋自远方来,当然会不亦乐乎。
  
   四
   与下圆村隔铁路相望的,是燕窝村。燕窝,这个名字好听,容易先声夺人。我在榨里圆通庵的捐建名单上看到了这两个字。燕窝由北宋张玉泫在江西任官其间命名并定居。村头600年古樟、古井和古亭,是他的见证。据我推测,榨里和苏坑等张氏村庄皆来自北宋张玉泫之后代。
  独自游了东坑和燕窝,我又约凤美第二天去曲江。她满口答应了。曲江,这个美丽的名字,在我想像中是一条青石板的老街。小时候,父母经常提起曲江,那里的集市有好货。凤美想走老路去曲江。我则要坐公交去。后来听说去曲江的老路已破烂不堪,幸好凤美这次听了我的。坐公交半小时就到了曲江,青石板只是我的幻想,曲江集镇,与任何一处乡镇的现代商街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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