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下的那一份执着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内蒙古大草原当兵团战士,虽然距离锡林浩特市仅仅60公里,但是我们那里却没有电灯。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候,陪伴我们的只有飘忽不定的煤油灯,那煤油灯没有灯罩,风一吹就飘忽不定,它是用废弃的旧玻璃瓶制作的,自己搓一段线绳,当做灯捻,瓶盖钻个眼,将线绳穿进去,瓶子里灌上煤油,有时候是柴油。每天晚上全班12个战友就围拢过来:“副班长,讲个故事吧。”大家都期盼着我这个读书人讲故事。其实那时候,战友们都曾经是读书人,都有读书的经历。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读书经历啊?赶上了那场众所周知的运动,小小年纪的他们根本没有读多少书,因为那时候社会上一片“读书无用”的呼喊声,孩子们不懂事,也跟着人们说什么“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因此,那批知识青年是新三届里最没有文化的小青年,小知青。有个笑话说,某位女知青,写信跟家里要求寄一把伞。她写道:“亲爱的爸爸妈妈,您好!我来到乡下三个月了,和老大狼(娘)住在一个坑(炕)上,生活还不错,就是整天下雨,家里有命(伞)吗?请寄一个命(伞)来。完了。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她的父母亲接到信,看不懂什么意思,直接坐车来了。原来是乡下总是下雨,要一把伞。类似的笑话,在那生活中比比皆是。
  这些没有文化的知青,非常喜欢听《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故事,却认不全书上的字,当时也没有字典,即使有字典,她们也不会查,因为汉语拼音也没有学会,查字典也有困难,即使按照偏旁部首查出来,也拼读不出来。于是,我有幸被选做读故事的人。每天晚上,吃完饭以后,煤油灯下最亮的位置,就给我留出来了。我不用客气,坐下来,打开书,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于是就说道:“话说董承约会刘备等立盟铲除曹操,刘备恐曹操生疑,每天在园子里浇水种菜……”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遇到不认识的生字,但是感谢我的小学班主任聂永深老师,由于他的教学特别认真,我的汉语拼音学得很扎实;还要感谢我的母亲,她给我打点行装的时候,没有忘记给我装一本《新华字典》,于是,我经常事先读一遍小说,有不认识的生字标注上拼音,这样我就在给战友们读书的同时练习了自己的朗读能力,同时掌握的生字和生词。这在当时也是一种很不错的学习和提高自己的方法。可见我和他们最初的差异只在于这么一点点。
  读故事的活动停止于每天晚点名的时候,大家吹灭煤油灯,集合到连部门前的操场上,晚点名的内容一般是清点人数,总结工作,安排明天的工作等等。晚点名结束以后就该熄灯睡觉了。这时候,我会在走廊的柜子上点起煤油灯,拿出自己的书默默读起来,有时候还做笔记,这样的读书学习是指导员特批的,每天读书到11点半。第二天两个鼻孔都黑乎乎的,也不觉得难为情,已经习惯了。
  一年以后,我被调到牧场和连队合办的小学校当老师,有了自己一间独立的宿舍,一盏属于自己的煤油灯,供应的煤油不够使用,就到机修排索求一点柴油,反正是想方设法每天晚上读书,做读书笔记。读书的内容也从文学作品开始慢慢涉猎到马克思主义著作和高中数、理、化的课程。当时买书的渠道有几个:一个是到锡林浩特新华书店购买;一个是到教育部门去买,主要是中学的教材;还有就是北京的姑奶奶给我寄来,最多的是母亲从家里寄来。时间不会同情浪费它的人,机会也不会青睐没准备的头脑。我的坚持读书得到了那个时代最大的投资收益,这就是被录取为厦门大学经济系的大学生。从此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想起当时读书的往事,我的肚子会咕咕叫,因为那时候最忘不了的是饿肚子。为了获得买书的钱,我除了每月7月钱的津贴用于买书以外,还会在出差办事的时候饿肚子,将误餐补贴费用于买书。记得为了买那本《反杜林论》,我在锡林浩特出差期间,帮助餐馆刷碗,为的是捡剩饭吃。这在当时被视为乞丐才干的营生,我竟然落到如此地步。为了去毛登林场的朋友家借阅高中物理,我饿着肚子步行18公里,用省下的钱给朋友送了一斤鸡蛋糕,当时差一点就把鸡蛋糕吃了,那真是考验我的毅力呀!这些为求学吃的苦,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了,留在心里的是自己学会了很多知识,在那个空虚的年代里充实了自己。由于煤油灯下的那一份执着,我慢慢地与同伴们拉开了距离。多年以后,我生活在人间天堂杭州,我的那些战友,还生活在我给他们读书的那个空间里,我们之间的空间距离和思想距离都很远了,互相之间很想念,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见了面却相对无语。我讲的故事,他们已经听不懂了,我说的笑话,他们感觉莫名其妙的……我写的小说,他们说涉及的知识面太宽,生僻字太多,理解不了,看不明白……
  其实分开我们的最初距离就是母亲给我的那一本新华字典,就是聂老师单独给我补的汉语拼音,就是煤油灯下那一份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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