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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声大哭


  2020年3月23日晚,我写了一篇文章准备发到个人公众号,这时,加班的夫君回来了,他问写了什么?我说,明天是父亲生日,要写一篇文章给他,虽然疫情缘故不能做蛋糕,不能聚餐,甚至不能见面,但只要我们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祝福。夫君听后,一副说话吞吐,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我追问。他说,其实,他得的病不是你想的那样,最初不告诉你,是怕你刚做了手术接受不了,影响恢复,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了。
  他的话语有些颤抖,我听得傻了,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想要摇,但却力不从心。他说,我说的是真的,当时确认后,姐姐们一致说不让你知道,我感觉我可以替你做主,即便是你当时知道,也是和现在一样的治疗方案,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原本我写《自律》这篇文章时,满心都是关于父亲美好的记忆,我没有一个字是书写有关于他的手术,他的病,满篇的温暖相伴,是在暗自期许,如此自律阳光的他,肯定会抵抗病魔的侵袭,可以逐渐恢复健康。每每家人生日写一篇文章都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每次书写时,内心都是温暖和感动,可就是这几分钟的流转,我的世界崩塌了。
  从2019年12月22日,我出院的那天,父亲胃出血住院后发生的一幕一幕,突然有了新一重的解读,我方知道,大姐二姐,小妹,还有姐夫,夫君,用他们共同的支撑,来瞒住父亲,母亲,和刚做乳腺手术的我。难怪父亲手术时,让我在病房陪着母亲,一家人中,除去父亲,只有我们两个不知情,我们娘俩如何安慰,都不会说漏嘴,当时我们惟愿父亲手术顺利,我暗下决心,要好好休息,快快康复,好陪伴照顾父亲。
  父亲出院时,还有几天就是年。我们姐妹第一次操持父母的年,我们准备年货的同时,还依照父亲的吩咐,买了他想要借助锻炼的三轮车和动感单车,我还做主帮母亲买了新自行车,叮嘱外甥要跟着姥姥练习,直至熟悉。
  年三十,年初一,初二,我们都在父母家,第一次没有当锅台转的父亲,很不放心,总怕我们弄不来年夜饭。我们确实弄的心理没底,姐姐说,适度弄,虽说年年有余,但健康仍是第一位,荤素搭配,保持年夜饭传统的同时,也要勇敢创新。
  可怕的疫情突然铺天盖地,夫君从年初一就去防疫指挥部工作,我们姐妹紧忙商量,父母在家,外甥陪伴,我们姐妹轮流保障父亲的吃穿用度。于是乎,父亲的小三轮成了物品的流转地,是米,是肉,是菜,是油,还是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我们放到小三轮车上,给母亲打电话,让她待我们离开后,让外甥下来拿。
  为了保护父母最大的周全,我们是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见。直至三月十五日,疫情稍微平稳之时,夫君难得有半日假期,我们顺着那条并不算长的小路,一路走到父母家楼下,打电话给母亲,让父亲到北阳台的窗边,我们隔着窗户见了一面。我努力睁大眼睛,仍然无法看清父亲的神色,只听母亲在说,你爸爸让你们快回家,他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摆摆手,牵着夫君的手转身离开,冷不丁看到夫君眼睛里的泪水,还说,你比我还有心,我只顾得高兴了。事后母亲说,父亲也落了泪,他知道我们是多想见他,却宁可辗转得知他的消息,而不敢让他哪怕多走几步,而多一丝丝的辛苦。
  三月二十四是农历的三月初一,已经得知消息的我,没有追问姐姐真相,只是和她们一样,隐忍着内心的疼,把更多的关注投向父母的方向。
  父亲的骨子里,始终有着军人的傲骨,他对自己孱弱的身体很不服气,会定时骑动感单车,会练字喂鱼。在厨房里,他手把手地教母亲做饭,总是会斥责母亲不长记性,也会不厌其烦地教,细化到放多少水,多少盐,炖肉要放什么调料,如何腌渍鱼、肉、虾。他慢慢有了一些胃口,能吃到糊糊之外的食物,就扩展自己的活动空间,他开始给花换土,开始按捺不住做起饭来,直至从指挥官的身份,换成之前当了几十年的锅台转,炒菜,熬粥,到揉面揣碱蒸馒头,包饺子,再到骑着三轮车出去买菜,买彩票……伴随疫情的持续平稳,我们也开始轮流去父母家探望,看到父亲如此,我们的内心里会有一些渴望:难道父亲会创造奇迹吗?
  我们也会打车轮战一般,催父亲回医院复查,可执拗的父亲,就是用坚持锻炼,精细饮食的方式,用他的执着来抵抗病魔。可病魔还是悄然侵袭,七月开始,顿感无力的父亲终于同意看中医,吃了一个月的中药后,父亲很无奈地接受西医的检查,又在我们轮番的劝说下,不情愿地住进医院。
  父亲不知道,大夫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到不了中秋节,即便是接受化疗,也很难熬到春节。我和姐姐拿着复查结果跑了好几家医院咨询,问诊,得到的都是相同的建议。我牵着姐姐的手,从她掌心里的温度,知道她所承担的,到底有多少。也可以想象,当时父亲确诊后,在那样的寒冬里,她和姐夫一起跑北京、天津去问诊,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难。我会有当初不能参与的遗憾,但更多的,是此时此刻可以与她共担的庆幸。
  犹记得,那日好不容易父亲同意来复查,等候时,父亲累了,医院租的轮椅没有头枕,母亲忙背对着父亲,紧紧顶着父亲的背,让他的头可以靠在她的背上;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化疗时,我们都紧张得食不下咽,生怕父亲会有反应,会增加他的痛苦。
  前后七个月的时间里,父亲在家的时间超不过一个月,我们姐妹形成了陪护的默契,我们都知道父亲喜欢吃什么,会争着去做给他吃,我们都知道父亲精神好时,愿意听什么,说什么,都会挖空心思讨他高兴。
  病魔缓缓又快速地缩减了父亲的三餐,从面食、菜、粥,到菜,粥,再到粥,糊糊,米油。父亲从做手术前的180斤,到这次入院前的160斤,一直落到120斤。父亲的病,是吃不下,常呕吐。守着父亲,我们总是笑嘻嘻的,一进门会叫“爸爸”,父亲不管多难受,都会“噢”地答应着,临走时,也会跟父亲说,父亲会点点头,还会费力地掏出十块钱给我,让我付停车费。
  每次开车回家时,我总会不由的流眼泪,泪水朦胧中,甚至看不清路,我会使劲擦干,告诉自己,不能哭,要攒足力气照顾父亲。每天都很累,累到无法入眠时,我会坐在电脑前写上几行字,我不曾写过一个关于父亲生病的字,只是在不停地赘述父亲教导我们的生活道理,都是朴实的大白话,说出来大家一看,就懂了。
  十一月份,我把父亲生病的真相告诉母亲,母亲不敢哭,强撑着跟我保证,肯定不会拖后腿,肯定会照顾好自己,要和我们一起全力照顾父亲,不留遗憾。
  元旦时,父亲拒绝接受治疗,我们拗不过,我不得不把他生病的真相告诉他,父亲得知后,沉默许久,他听话去了医院,配合治疗,会有些愧疚地跟大夫和护士说,之前不知道真相,态度不好。还会对我们说,肯定有误诊,他身体这么壮,不会得癌,只要坚持住,就会越来越好。
  看着父亲如此,我真的想放声大哭,可又只能生生地憋住,父亲如此坚强,我们只能比他更坚强。
  我们日夜的陪护,开始没有了时间界限,父亲看到我们同时在,也不催我们回家了。他的睡眠多了起来,一日中难得有两三次清醒的时间。我们开始会排斥商量父亲的身后事,直至母亲知晓了我们的顾虑,告诉我们,对于老人来说,孩子们提前安排,置办,是老人的福气。我们才和母亲一起,一样样地准备,一件件地商量。父亲一辈子生活节俭,我们都知道他的喜好,每一次买了什么,我们都会说着说着,就无声了,都在内心里劝慰自己,不要哭,母亲最难受。
  父亲从正月十七离开家,一直住院,二月二十那天是爷爷的忌日,傍晚我拎着冬瓜丸子去医院,想着让陪伴一天的母亲吃上热乎饭,却意外地发现,父亲的病房灯火通明,一屋子的医护人员面色凝重,我才得知就在刚刚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家人们从各处汇集而来,彻夜不离。夜半我坐在楼道里,看狭长空寂的楼道,眼泪止不住地流。第二天是四月一日,昏睡的父亲突然醒来,看到我们都在床边,先埋怨母亲沉不住气,把家人都霍腾来,继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让我们都围在床边,说了好长一段话。
  这时的父亲,不像久病的老人,他话语很轻,条理清晰。我们抽泣不止,姐姐强忍悲痛,把父亲得病的所有过往,一一讲给父亲,还把对未来的安排也细数讲来,父亲听过,轻轻点头。母亲含泪讲说,父亲听过,闭目无言。
  四月三日,清明前日,我们决定带父亲回家。回到家,父亲肯定是知道的。连续几天彻夜守在医院,我们都疲惫极了。傍晚,二姐做了一大锅西红柿鸡蛋面,我们轮流去吃。待我们都吃好了,父亲才突然有了状况,我们全家人一起帮他清洗,穿衣,我们都没有哭,都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帮父亲做最后的事。看着父亲安详地躺在床上,我依靠着墙,拼力地想,还能做什么,还要做什么,只是这样一瞬,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能听到家人的呼唤,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有人在往我嘴巴里塞药,我听到一句话,你要坚强,接下来的事情,你都要去做,没有别人能替代。
  我逐渐有了掀开眼皮的力气,有了掌控手脚的能力,在不知道谁的搀扶下,我去看父亲,却只看到躺在冰棺中的父亲,我们姐妹一起放声大哭。
  安葬父亲后,我才知道,那晚,我的血压是110/190。姐姐叮嘱我们,再进家门谁都不准哭,这个时候,是母亲最难过,我们不能再在母亲的伤口上撒盐。
  圆坟,三七,五七,直至在母亲节前夕,母亲住院了,漫长时间的消耗,让她疲惫不堪,我们哄着她住下好好检查,输液休养。母亲节那天,我在家蒸包子,准备去医院送饭。把包子放到锅里了,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打开有关父亲的视频,看着他在病床上的身影,听着他絮叨的家常,我唤一声,爸爸,可爸爸不会回应,我在空无他人的家里,嚎啕大哭。
  手机闹表提醒我包子熟了,我才止住哭声,挣扎着爬起来,挪到厨房,掀锅,拿包子,做好保温后,我深呼吸,开门出发……这时才懂得,放声大哭是如此的奢侈,日子还长,我们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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