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那得清如许


  黑夜沉寂。
  红土坪中学的操场上,欢聚着一大片人。两层木楼飞檐翘角,正面廊外的栏杆上挂着银幕,兴奋的人群等待着看电影。
  在电影开演之前,乡长龚志雄正在即兴讲话。他对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说:“乡亲们,这一段时间,大家都逮辛苦哒。不过,这辛苦是值得的,大家盼望已久的渠道逮通哒!由于种种原因,红土坪修渠道经历过上马下马,一晃就是几十年。今幸逢难得的机会,在党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红土坪渠道迎来了第二春。刘三湾(人)的干劲,00岩溪的进度,五少州的质量,竹园角的攻坚,阳庄坪(人)的奋斗,毛塔坪(人)和王家峪(人)的配合,使一条五公里长,上至手板岩,下到王家峪的渠道,终于胜利竣工。这条渠道的完工,对红土坪来讲,意义重大,沿线数百亩良田沃土从此告别了靠天下雨耕种的历史,旱涝保收,乡亲们不再靠天吃饭!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相信今后,类似的惠民工程还会越来越多,大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二
  提起红土坪渠道的事儿,真是说来话长。
  从我能四处玩耍的时候起,我就知道那条渠道的存在,可是懵懂的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有时候有点儿好奇。
  没有完工的渠道里面多处被散落的碎砂石所填,两边杂草丛生。我没有想过渠道的长度,也没有想过它的源头在哪里,又在哪里收尾,只是觉得它像一条长长的旧带子被人遗弃在路旁。
  我上学的时候,渠道边的多处路段是我的必经之路。只有当我好奇的时候,就会特意沿着完整的渠道走,便会碰到一些新鲜事。在一个叫做“猪槽盔”的竹湾拐角处,我看到碎砂石散了满坎,显然动了爆破。每逢动工程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场面很常见。当年,猪槽盔修渠道时,炸岩爆炸的场面好像就在我的眼前。
  渠道,对农民来说,非常重要。在没有渠道的日子里,乡亲们为禾苗赶水的事常常忙得焦头烂额。
  红土坪四季分明,和许多地方一样,夏天骄阳似火,干旱是常事。
  记得夏季干旱最久的一次,时间长达四十多天,房屋瓦背上都能够清楚地看到炎炎火苗。持久的干旱使红土坪所有的田壤无不龟裂,大片禾苗被阳光烤得焦黄,乡亲们心急如焚。于是,红土坪到处响起了抽水机的噪音。常见我组有人在碾子湾等处架抽水机,为禾苗能够活命应急,有天然条件的人就放堰凼里的水灌溉禾苗。
  我家有五亩多田在水碾边对岸的山麓,全靠堰坝潭到栗子坪的老渠道灌溉。那条好几公里长的老渠道年年要修修补补,赶水非常困难。到了大量急需用水的时候,我父亲经常扛着锄头沿着老渠道堤上上下下忙碌,十分辛苦。
  至于我家坡上的大片田,待堰凼里的水放干后,只好听天由命。
  比我家的条件还不如的农户,有些人急红了眼,为水发生纠纷的事屡见不鲜。
  就这样年复一年。
  有时候,当我走到那条未竣工的渠道边,想起干旱时的闹心事不免感慨,向别人打听当年修渠道的情况,却没有人给得出答案来。
  
  三
  光阴荏苒,一晃就是几代人,那条没有修通的渠道似乎被人永远忘记了,乡亲们也不指望它有灌水功能的一天。
  想不到有一天突然传来喜讯,那条未完工的渠道要重修了!
  红土坪人顿时沸腾了,真的吗?又要开始干了?啥时候搞?
  大家翘首以盼!
  事情千真万确。开会。
  当时,我组的组长是李金云。一连几天傍晚,我都见到金云叔提着马灯往毛塔坪方向跑,知道他是去开会。一有机会,我就向他打听开会的情况,他说得含糊其词,倒是把他的笑话对我讲得很详细。他说,他去开会时,提着马灯趁着月色走在去毛塔坪的路上。途中,他碰到一凼明晃晃的水拦住了去路。他想跳过去,便纵身一跃,谁知道他的双脚刚好落在了水凼里,把一凼月亮踩了个稀碎,尴尬了!呵呵呵。
  很快,沿线每个组修渠道的任务下来了,大概是按人头分配的,还兼顾了其他的条件。我组接到的任务有三个工段:手板岩段、五少州段、五少州与竹园角结合部。
  母亲知道有任务后,做晚饭时特意做了几道好菜,就是在蔬菜里面放了一些耙齿条条儿(条状的猪肉)。她喊我老爸吃饭的时候,我老爸正忙着锉锯子。我母亲喊了他几次,我老爸的嘴里敷衍着我母亲,只顾忙自己的活,我和母亲便先吃了晚饭。也不知道我老爸忙到了什么时候,我听着锯子的尖叫声渐渐掉进了梦里。
  次日一大早,鸟儿像往常一样婉转鸣叫着。
  当我从床上爬起来时,就见我老爸在屋子对面的山坡上砍杉树。那时候,他的年龄很大了,他的身体又不咋地,山上那些沟沟坎坎还十分难走,真怕他跌倒弄出什么好歹来。
  树在我老爸的斧子下阵阵颤抖,我老爸的干咳声也随之传来,像碎玻璃片扎着我的心,我急忙拿上柴刀奔过山沟沟儿去给他帮忙。他“埋怨”我跑去干啥,微笑的神情却表明是一脸的满足。我把刀一扔,向他要斧子替他砍,他却连连说我干不好。我很清楚老爸的脾气,只好干站着看他继续砍树。我见树倒下了,才又插手去给他帮忙。
  我父子俩抬回来的树被我老爸锯成了一段一段的木棒,一些木棒作为模板的撑棒,另一些木棒用来钉模板,和搅拌水泥砂石时用的拌盆。
  我老爸锯完木棒后,到楼上找来一些木板又是砍又是削又是刨。木工活是他的老手艺,他做了几十年。只要有木工活,我老爸的精神头就十足,完全不用质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的心里对他很佩服。可惜他的好手艺没有被我继承下来,我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的家伙上下翻飞。
  
  四
  我没有姐妹,只有三个弟弟。我作为家中的长子,已经有能力顶一些大人的活了,连三弟也身强力壮了,工地上自然少不了我们的身影。
  我和三弟接到的前期任务是:到白岩溪碾坝边碎砂。
  待我兄弟俩到了碎砂工地,见天云叔和金云叔也到了那里,我们这才知道他们接到了同样的任务。
  工地选址具体在碾坝下对岸的河滩上,黑乎乎的碎石机早就在那里摆好了架势,像一尊庞大的铁罗汉。那家伙又笨又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来的路不仅遥远,而且还十分狭窄坎坷,那铁家伙又只能两个人上肩抬,够抬的人喝一壶的了。
  机器轰鸣,白岩溪的宁静被打破了。
  白天,我们在工地上忙碌。从机器料斗里溅出来的碎砂像子弹一样乱飞,呛人的石粉和柴油浓烟在机器周围笼罩了一大片。和煦的阳光并没有让我们感到日子的安逸,但因为青春年少,我们也不觉得累。
  晚上,由我和金云叔值班,守着机器。
  我们睡在碾坊的草棚里,通常是我先去睡。之后,我从草棚子的缝隙里,看见提着马灯的金云叔从小溪岸堤上一晃一晃地走过来。
  碾坊边清亮亮的水整夜轰鸣着。
  我喜欢看水从宽阔平静的溪面汇入碾坊的水槽里,再从狭窄的水槽里连绵不断地冲向碾坊的大机轮。
  我也很喜欢看从碾洞里涌出去的水,白花花的,像银龙一样向前一路不知疲倦地翻滚着,吟唱着,似在吟唱着一首古老而又十分神秘的歌。
  在“银龙”不远处,便是一大片浅水滩。圆月皎洁,月光下的浅水滩碎光像星星一样闪烁。浅水滩下的大片鹅卵石被水长年累月地抚摸,鹅卵石柔顺的颜色从玻璃般的清水里透过,宛若是一大块别样的锦缎。
  眼前的一切令我无比动容,我觉得它们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有灵魂的。我默默地听着、看着它们,时间仿佛已经凝固。
  浅水滩前方是一小潭,平静的水面将溪对岸的罩岩壳以及周围的景物映在其中。潭中画面色泽浓淡相宜,浑然天成,在我看来,不仅十分和谐,而且脉脉含情。
  多么醉人的山水画啊,我拥着它们渐渐入眠。
  待我一觉醒来,金云叔早就离开了草棚。
  外面的风儿轻,东头山沟沟儿外的天空上泛出鱼肚白,昭示着这一天又是个好日子,也是我们继续忙碌的好日子。
  碎石机周围的石块被我们捡得差不多了,天云叔便去罩岩壳边炸岩。此时,刘队长正在南岸的河滩上捡石块。对岸的天云叔装好了炸药,就站在陡坡上接连大吼:“点火哒!点火哒!”刘队长一听此话,立马来了牛脾气,急道:“人家在捡岩头,你就点火!我就不走!”天云叔年轻气盛,也有点儿牛脾气,见刘队长抬杠,顿时来了一股子邪劲儿,暗笑,我把火点哒,就不信你不跑!他想到做到,顺手就把导火线点上后,转身边跑边吆喝:“点火哒!点火哒!”直起身的刘队长一看这情况,眼睛瞪了,见导火线真的冒着青烟,便扯起腿子就跑。这一幕把大家笑惨了。之后,大家一提起这件事,就情不自禁地乐。
  
  五
  砂石准备就绪,水泥早就堆在了乡政府的空屋子里。未竣工的渠道里面的杂物被乡亲们清理干净了,只剩下一些硬骨头工段有待重点攻坚。技术员黄如海带人也早把渠道的水面测好了。
  渠道倒模那天早晨,我组力气大的乡亲都去乡政府背水泥,年长的就扛模板、拿工具,等,直接上手板岩工地。那里是渠道源头,倒模顺序自上而下进行。
  待我们把水泥送到手板岩,我父亲的拌盆正摆在旷地上,旁边堆着一大堆砂子。
  大家见材料备齐,便各司其事。装模、倒料、搅拌、提水、提水泥浆、抹水泥浆,等等,不用人吩咐,不用人催促,大家见机行事,干劲儿十足。如此全身心的工作投入,很容易让人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天都快黑定了,我小叔等人还在渠道里面小心翼翼地抹面。
  翌日,工地作业到了我组(五少州)工段。时间一晃又到了傍晚,我和伏铭爷爷等人在震模。三爷爷(村书记)在砌堤,他的二女婿走亲戚凑巧,也赶来给老丈人帮忙。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时,龚乡长一行人从上而下沿着渠道巡视工地情况,三爷爷满脸笑容地坐在渠道堤上望着他们。我定睛一瞧三爷爷的杰作,十分漂亮,难怪他底气十足,面露喜色。我组渠道的质量自然被龚乡长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第三天,原组人员散开分配,我的工地就到了五少州和竹园角的结合部。那里的偏坡上有一块大青岩,刚好挡住了渠道线路,任务本来应该十分艰巨,但是早期修渠时被人炸掉了部分青岩,渠道里面的情况类似,所以这段工地的任务轻松了很多,金标的母亲也就被分配到了这里。
  我把工地上的活忙完,就走到恰当的位置向竹园角、阳庄坪的工地张望,只见长长的渠道堤上堆了不少新鲜泥土,知道那里肯定也在有条不紊地建设着。
  这条新修的渠道将是红土坪东西向的大动脉,承载着乡亲们憧憬未来生活的无限美好。大家在忙碌中,有辛苦,有梦想,快乐更是不断。
  当我家修渠道的任务完成后,我又帮着老爸在马兰里收红薯。
  父子俩歇息时,我看见了山坡上的桐子树,便想起那些桐子树是我姨夫种植的。姨夫育有两女,负担不轻,没有当村长之前,经常和我老爸念致富经。种植是他俩的共同项目。
  姨夫在坡地种桐子树,在菜园子里栽橘子树。我老爸像信神一样信他,照葫芦画瓢,弄得咱家菜园子里、坡地上全是果树。我想到这里,对老爸笑道:“姨夫那些桐子树没有人管了。”我老爸也笑道:“他现在都当村长哒,修渠道跑(买)水泥,忙得脚后根儿打后脑壳,哪里还顾得了这些。”
  
  六
  乡政府以上的渠道(渠道经过乡政府背后,以此为界分上、下两段。我们的工程属于上段。)弄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到白岩溪碾坝下的河滩上抬碎石机,准备物归原主,去的人员包括姨夫和三爷爷在内。
  也许是碎石机送达的地点没有商量妥当,帮忙的人把机器抬到了铜锅潭的南岸堤上,就放下机器走了人,只剩下三爷爷、姨夫和我三个人。姨夫、三爷爷是大人,我只是一个嘴巴上没长毛的半大小子,他们商量事自然把我晾到了一边。他俩一碰头,嘀咕了一会儿,就拄着木棍,一人一头抬着笨重的机器下了水,向溪对岸文公垴方向抬去,我急忙也跟着他们下了水。我空着手,比他们快,当我走到溪水中间时便等他们,只见姨夫和三爷爷像两座移动的山,正稳稳地一步一步向前趟,他们的担当顿时让我刮目相看。
  
  七
  整条渠道竣工了,身材魁梧、办事风风火火的龚乡长,很快就让汉伟放了一场电影犒劳乡亲们。
  此后,不知道啥时候,五少州、竹园角渠道结合部附近,和我家溪对岸的田之间被人连了一条虹吸管。
  渠道全程通水后,我站在虹吸管源头的水闸处向铁管尾望去,只见偌大一股清水喷涌而出,一想到我老爸从此之后再也不用辛辛苦苦赶水了,实在是让人高兴。我仿佛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嘴里抽着喇叭烟的老爸往田里放好水,悠闲地坐在田埂上惬意地享受着暖阳;他的老伙计大黄牛甩着尾巴,正在田间啃食着嫩草;一条大白狗在油菜花垄里钻来钻去,弄了满头的花瓣,便一抖……啊,这样的日子是多么温馨!
  
  八
  光阴荏苒,一晃多年,不知道龚乡长目前在何处高就,但是他那铿锵有力的话音仍旧在我耳畔回响。
  每逢来年春返乡,我总会到处走一走,再也没有乡亲向我赘述关于水的“战斗”。
  当我看到渠道里清亮亮慢悠悠流动的水时,“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诗句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修渠道时的诸多往事像放电影一样,镜头不断更新,感慨、感恩在我的心底里并存。
  如今,有些年迈的乡亲已经辞世,但是,他们的功德深深铭记在我的心头。为自己,为子孙,为国家,大家的付出都是有价值的,对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这条渠道修得又快又好,我们不仅应该记得这期人的功劳,而且还要牢记先期人默默的付出。
  我相信,知道感恩的人一定会记得他们,一定会以他们为楷模继承他们奉献的精神,人间便会更美好。
  
   (注:原创首发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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