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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牛

晚饭后,昏黄的灯光下,父亲轻轻掀开那只暗红漆面的箱子,伸手进去在里面一阵摸索,神情既紧张又急迫。从绷得紧紧的脸上看,里面的东西于父亲是何等的重要。父亲从箱子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眼,转身走到炕边,在灯光下将布包打开。箱盖没有关上,似乎张着大口等父亲将东西重新藏回去。
  父亲做事仔细,布包层层叠叠扎得紧实,剥丝抽茧般地打开布包,终于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堆各种面值的旧纸币。五元的,十元的,甚至还有些两元的,相同面值的纸币被卷成一卷。母亲走过来,两人没说话,眼睛一起盯在那些面额不等的旧纸币上,而后各拿起一卷纸币,蘸着唾沫数起来。两人数的很慢,眼神专注。那么小的面额,纸卷厚薄不一,反复数过几次才放心的放到一旁,继续拿起另一卷开始数起。数完最后一卷纸币,两人抬头报出各自的数目。确认无误,父亲将钱无比小心地装进磨损厉害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这些钱不知积攒了多久,不知被数过多少遍。明天一早,父亲要和三叔去几十里外的集市买牛。
  三叔人精明,处事活络。日子过得滋润,在村里算得上能人。买牛是大事,父亲少不得三叔帮忙拿主意。父亲侍弄庄稼是好手,在其它地方可就差的远了。冬天里,三叔带着父亲去城里卖红薯。进城后两人分开,父亲城南,三叔城北。三叔的两筐红薯很快卖完,骑车来寻父亲。父亲的红薯品相好,价钱要的低,一整天走街串巷却没卖出多少。父亲张不开嘴吆喝,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干嘛的。碰到买红薯的人几句好话,父亲便连卖代送,说自家地里产的不值钱。且不说这些红薯里有多少辛劳汗水,家里可是等着钱用。三叔帮父亲卖完红薯,两人一起回村。三叔满心欢喜,和父亲商量明天还来城里卖红薯。父亲却满脸忧愁烦躁,再不愿来城里卖东西。城里人难缠,卖东西给他们比在地里干活还累人。
  父亲一早出门,手里拿着那只黑色人造革皮包。母亲跟着后面反复叮咛,到了集市一定要把包拿好。以父亲的仔细,母亲的话有些多余。
  眼见过了中午,终于盼回了父亲。父亲手里牵着缰绳,身后跟着一只小牛犊,慢吞吞进了院子。牛犊执拗着想往回退,父亲一拉缰绳,牛犊的头靠到了父亲身上。“赶快提桶水来,走那么远的路,牛早该饮些水了。”父亲天生大饭量,一顿能吃下四个馒头。一早出门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早已是口干舌燥,饿的前心贴后背,却嚷着让母亲给牛饮水喝。牛犊晃着脑袋"哞"一声,不知是对父亲话的回应,还是对刚刚离开母牛感到惊慌害怕。父亲轻轻地拍拍牛背,样子少有的温和,满脸的疲惫中浮出一丝欢喜。有了牛,以后还会有马车,再不会为种庄稼发愁。求人帮忙,看人脸色,这些年的辛劳与心酸让父亲决心置下一套马车。
  天麻麻亮,父亲早早去地里干活,必牵了牛同去。在地头找一个阴凉处,四周青草茂盛,楔上木撅将牛拴在那里。牛低头啃起青草,父亲自顾去地里忙活。太阳渐渐升高,地里的杂草清理过大半,衣服上的汗水在阳光地蒸发下变成一块块白色汗碱,贴在身上粘乎乎得难受。父亲放下手里的锄头,撩起衣襟擦擦脸上的汗水。望着自家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满身的疲惫去了大半。在村里,没人比父亲更会侍弄庄稼。没人比父亲更能吃苦。没人比父亲地里的庄稼收成更好。可家里的日子依然过的紧巴。全家人的生计全在土地上,几个孩子上学的费用让人喘不过气。父亲用脚将锄头上的泥土蹭干净,大步走向地头。随着太阳升高,栓牛的地方暴露在阳光下,小牛也已将身边的青草啃去大半,肚子圆滚滚的卧在地上,一边反刍一边瞪着大眼看着父亲走过来。父亲将缰绳解开,小牛顺从地缓慢站起来,在父亲地牵引下重新来到一个阴凉处,重新卧下去。只要一年,小牛将会长成一头健壮的大牛,可以赶去地里学架辕拉犁,能出不少的力。父亲看着小牛,想着心事。身上增了力气,转身回到地里继续干活。
  天完全黑透,再看不清地里的庄稼,父亲才收工回家。父亲在前,小牛在后。父亲的肩膀上扛着锄头。小牛背上驮着一捆青草。两个黑影从田间地头慢慢走向村庄,走进自家院子。父亲将小牛牵进牛棚拴好,从屋里提了水喂给小牛。小牛将头扎进桶里,“咕咚“咕咚”开始饮水。父亲在旁边耐心看着。小牛饮饱水,淘气般用头将水桶顶翻,桶里剩下的水瞬间流到父亲脚边。父亲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将水桶扶正。一边生气地拍下小牛的头,说上一句“不喝拉倒。”那样子好像在数落不听话的孩子。忙完这些,父亲安心回屋吃饭。简单的饭菜父亲吃的香甜。一整天的劳作,父亲疲乏至极。
  晚饭过,照常是母亲去关院门。父亲的大嗓门随后跟过来:给牛槽里拌些粮食。马无野草不肥,牛也是一样。母亲关好院门,从厢房里拿了些玉米面,准备拌到草料里。牛棚里面黑咕隆咚,母亲拧亮手电筒朝里看,不由大吃一惊,里面空空荡荡,哪有牛的影子。“牛跑了。”母亲惊慌失措地叫喊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让全家人立刻紧张起来。母亲话音刚落,父亲赤脚从屋里冲了出来。“咋会跑的?”父亲说着已经冲到牛棚里,他有些不确定刚刚是不是将牛拴好,可以确定的是牛不见了。“分头去找。”父亲的声音大得吓人,说完跑回屋里穿上鞋子,再次出来看着不知所措的母亲说到,“我去村外找,你们每人一条街,看看是不是跑谁家院里去了。”
  父亲熟悉村里村外的每条街道每条土路;每块地里生长的庄稼。玉米开始吐穗了,宽大的叶子发出沙沙声。花生的根部开满黄色小花,地下的根须在结出小小的果实。过不了多久,又将是一个秋收季。庄稼长势好,会有好收成。这让父亲心里感到踏实同时又为秋收犯愁。家里没有马车和牲口,春种秋收都要借用别人家的马车和牲口耕种运输。谷雨前后,掩瓜点豆。一场春雨刚刚落下,村外的土路上、田野间,到处是村民忙碌的身影。家里没有马车和牲口,父亲只能帮别人家先耕种,等到忙完别人家地里的活,才能借来马车和牲口种自己的地。相差几天,出苗的时间会不同。虽说对产量影响不大,父亲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播下种子,看着自己地里的秧苗破土而出,茁壮成长,心里的焦虑才稍稍放下。秋收时,起早贪黑将成熟的庄稼收割完。粮食堆在地里,最怕遇到坏天气,粮食受潮容易发霉,一年的辛苦白费了。父亲从地里出来,急匆匆骑了自行车满村子借马车拉粮食回家。秋收时节,是村里最繁忙的时候。谁家的马车愿意外借?父亲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帮别人干完地里的活,才能借到马车,急急地将粮食拉回家。忙完秋收,少不得给人家些粮食草料表示感谢。父亲又会心疼起自家的粮食。许多年里,父亲一直想有一套自己的马车。村里人曾劝父亲,让孩子们放弃读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那样用不了几年能攒下买马车的钱。父亲的心里是有过斗争的,生活的紧迫让他喘不过气。村里日子苦,能靠读书走出去,父亲觉得值。如今买下了一头牛,离着希望就进了一步。
  村外的土路上父亲急匆匆走着。浓重的夜色里,睁大眼睛四处搜寻着牛的身影。突然,路旁的一片玉米地里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那是玉米杆被踩踏折断后发出的声响。父亲寻着声音跑过去,在一片倒伏的玉米地里牵出了小牛。小牛的嘴里咀嚼着玉米叶子,摇头晃脑抗拒父亲地拉扯。小牛的这次逃跑行为使得父亲很生气,在地上捡起一根柳条,在牛背上狠狠抽了几下,那样子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刚刚紧张与焦虑的心情稍稍放下。看着地里被牛踩踏倒伏的玉米,心头又升起一股懊恼,明天一早少不得去给玉米地的主人说些好话,秋收后赔上些粮食。父亲是农民,他知道村民把庄稼看得有多重。
  在父亲的精心饲养下,小牛很快长成了一头体型健硕的牛。用不了多久,能赶去地里学着架辕拉犁。父亲已经和三叔商量好,借用他家的马车让牛学驾辕拉犁。父亲多年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而一张录取通知书让父亲的愿望又一次落空。家里最小的女儿同姐姐们一样考取了中专。用村里人的话说,父亲家的祖坟冒青烟,几个孩子都考取中专,能走出村子到城里工作,让人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只怪自家孩子不争气。父亲从最初的得意欢喜到愁眉不展,也就短短的几天时间,家里再拿不出几千块钱的学费。大女儿刚参加工作不久,帮不上多少忙。父亲曾有过自己的想法,让小女儿放弃读书,留在村里生活,自己也能有个帮手。将来盖上一座新房子,置上一套马车,春种秋收,村里人的日子不都是如此吗?父亲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出,立刻遭到全家人反对。小女儿为自己的前途与父亲做抗争,赌气跑去地里拔草。一整天呆在地里,任谁也喊不回来。八月骄阳似火,庄稼的叶子晒得打了卷。父亲也只在傍晚时分牵了牛去地里干活。小妹的做法让人心疼,可又想不出办法来凑齐学费。父亲沉默着。本就不爱说话,这时更是一言不发,饭吃得也比平日里少了许多。上面几个孩子读书,父亲曾向母亲娘家借过钱,钱没借到还受了一肚子气,使得父亲久久不能释怀。以更加的勤俭和劳作来改变生活的困境,不使自己在别人面前低头,不失尊严。
  眼见到了开学的日子,全家在等父亲的决定。小女儿的心里更是忐忑不安。父亲多日里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脸平静的告诉全家,让小女儿继续读书。至于学费,卖牛。
  那天一早,父亲同往常一样,进牛棚给牛饮过水,拍拍宽厚的牛背,然后解开缰绳牵了牛出来。牛顺从地跟在父亲后面,慢慢地走出院子。三叔赶来的马车等在门口,牛以为这次同往常一样,自己会被牵去地里学拉犁。父亲将它赶上马车时,牛还是顺从的样子。这次他们要去几十里外的集市。一年前,父亲从那里牵回了小牛。而今,它要在那个地方被新的主人牵走。
  中午,父亲回来了。这次他的手里没有缰绳,身后没有牛的身影。草棚里堆满了草料,够牛吃一个冬天。傍晚,三叔会来将草料拉走。父亲没有了牛,草料没有了用处。再过几年,等女儿们工作了,再买上一头牛,置上一套马车。这个念头在父亲的脑海里反复回旋着,是他对生活最朴素的期望。父亲的眉头渐渐舒展,有期望的日子就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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