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主页 > 散文 > 嫂子

嫂子

年复一年,岁月悠悠。又一个五一节到了,回家的路上,我的心绪犹如车下飞快翻滚的车轮,浮想起嫂子几十年如一日,辛劳、憨厚的幕幕历程。
  
  一
  嫂子娘家地处息烽县流长乡一个叫杜家山的贫穷落后的小村子里。那里出门见山,土地贫瘠,一年收成不够半年吃。她还没满18岁时,经媒人介绍,没好好见上两次面,就嫁给了我大哥。
  我家与嫂子家隔山相望,坐落在息烽县鹿窝乡高耸入云的希望山北半山腰上,也是一个偏僻穷困的地方,好在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河边的稻田还算肥沃,总还能吃得饱饭。
  嫂子姓杨,名叫素珍,家里家外的人都称她叫杨素珍。年轻时的嫂子梳着两条黑黝黝的漂亮长辫子,脸庞微黑,中等个子,身体结实,淳朴地道,简直像是万千朴实农村姑娘的一个缩影。她嫁给大哥,从一个穷家到另一个穷家,等着她的仍是吃不尽的苦头。
  大哥和嫂子结婚时,连一件新衣服都没钱买,更别说家具。结婚没两天就和爸妈,大哥一起下地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一年多后,嫂子怀孕了,怀着孩子成天在地里劳作,孩子生产时,正值春播季节。临产那天早上,嫂子在地里种包谷,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一串串汗珠从嫂子脸上冒了出来,嫂子抱着肚子,弯着腰,奋力往家中赶,刚进家门,孩子就落地了。
  几年后,大哥被招聘为王家坪公社的供销点代销员。那时,整个王家坪公社只有潮水和王家坪这两个代销店能购买生产、生活日常用品,代销员成了“香饽饽”。即便逢年过节回家一趟,也是吃顿饭就走,担忧店里被偷,也怕有人需要购买东西找不到店员。这样一来,2个到大不小的孩子和家里土地的耕种全落在了爸妈和嫂子的头上。仅有6个多月的老二打小营养不良,奶也不够吃,晚上常常大哭大闹,嫂子只好整晚哄着孩子,时睡时醒,第二天天不亮又起床下地干活。
  一个冷冷秋天的早上,嫂子和往常一样强打精神早早起来去割稻子。天还没亮,走在路上,眼睛不知不觉就闭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从路边的山坡上滚了下去,直到坡底才停下来。她强忍疼痛爬起来,试着走了几步,感觉自己没啥子大问题,就捡起农具,继续找路去割稻子。
  小时候,我常常看到嫂子背上背着一背柴禾,背篓里还插着一把锄头,手里牵着牛绳。不用说,嫂子是上坡干完活后,还要砍上一背篓柴背回家,还要望牛。
  那些年,家里没有半点经济来源,只有把自己喂养的鸡,种的花生、大米等土特产背到集镇上去卖,赚点钱购买点盐巴、锅碗、肥皂或洗衣粉等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嫂子吃苦听话,上街赶场买卖东西的苦差事就靠她来完成了。
  从家里到最近一点的黑神庙或流长集镇有30多公里远,距离县城有50多公里。嫂子每次到集镇上赶场,总是在深夜鸡叫头遍就赶忙起床,背上头晚妈妈给她备好的满满一背篓上街去卖的东西,自带点干粮,打着手电,匆忙行走于到集镇的山间小路上,有时到集市上才天亮。到了后,来不及喘口气,又赶快码好卖东西的位置,卖完东西又急忙买些生活用品,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回家后又是晚上8、9点钟了。那时交通极不方便,“两头黑”的赶集让嫂子是怀里揣黄连,好辛苦。
  一次,嫂子去赶场,在回来的途中一阵光闪雷鸣,倾刻间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嫂子全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当嫂子背着一背东西跨进家门时,焦急万分的妈妈眼里含着泪花,连声说:“素珍啊,让你受苦了,赶快去把衣服换了,怕遭凉感冒啊。”
  大哥在外忙碌,很少回家,时间长了,村里的人就开始瞎乱猜测,议论纷纷了。有人说“人家肯定在外找到相好的了。”有的又说“嫂子就是大傻子一个,成天守着家,为啥子不和大哥一起出去享享清福呢?你看她那样子是扛棺材包哭,专干亏事。”
  那些年,寨子里的妇女集体劳动时,常常一边劳动,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胡乱摆谈。母亲无意中听到那些闲话后,狠狠地把这些婆娘骂了一顿。母亲又怕嫂子听到不高兴,又私下给嫂子做工作,叫嫂子不要多想,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做事是最小心谨慎的,别说不会做那样的蠢事,就是为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更是不敢。供销社那么一摊子事,里里外外就大哥一个人管理,忙得够呛,回家的时间自然要少一些。退一万步说,大哥真如外面所说,母亲第一个不会放过他。“腿都给他打断!你放一万个心。”这是母亲亲口对嫂子的保证。
  其实,最有数的恰恰是嫂子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一辈子,嫂子只认定大哥这个人,一心一意。心想这样穷的地方,出去谋得一份吃“皇粮”的稳定工作,谈何容易,丈夫既然有这个机会,自己在家照顾好孩子,孝敬好公婆,不拖后腿,不都是理所应该的吗?用嫂子的话说“别人说什么我管不着,我也没什么可怨恨的,再说这哪是自己吃亏了,我相信丈夫也是为了这个家。”
  
  二
  嫂子嫁给大哥那年,我刚出世。由于吃不好,从小身体虚弱,患上了哮喘病。每到发作时,又喘又咳又累,村里医生看不了这个病。嫂子只能用背篓背着我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治疗。我家坐的地方偏僻边远,不通公路,一出门就是爬坡上坎、涉水过河,道路崎岖不平。嫂子背着我,猫着腰,高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前行。实在累了,就找一个高一点平一点的石头把背篓轻轻放下,一只手扶着背篓,另一只手取下背篓肩带,转过身来再用两手稳住,生怕我摔出来。她自己脸上的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滚也来不及檫一下,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也顾不上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还不停的喘着气就赶快问我饿不饿,渴不渴。打那起,嫂子的这个形象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有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嫂子。
  到医院后,嫂子背着我找到医生,细心地给医生介绍我的病情。医生给我打针时,她怕我痛会哭,就拿出自己辛苦积攒的舍不得用的钱,在医院旁的商店里买的水果糖,笑着哄我“你是小男子汉,男子汉不怕痛,打针不要哭哈,不要让别人看着笑你,嫂子给你糖吃。”听了嫂子的话,我接过糖,使劲捏着,坐到打针的椅子上,偏过头紧紧闭着眼睛,咬着下嘴唇,自己把裤子拉下去露出屁股。尖尖的针头刺进肉里时,哪怕钻心的痛,我硬是不叫唤一声。
  医生看嫂子对我这么好,还以为我是嫂子的儿子,打完针就叮嘱道“你儿子这病,就是注意别感冒,一感冒就容易诱发。平时多吃点营养的,等他长大点抵抗力强了自然就好了。”嫂子一听,赶紧说“医生,他不是我儿子,是我小叔子。真麻烦你了,我小叔子从小身体就弱,我丈夫在外工作,没时间管我们。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家里农活又多,我自己也有2个小孩子,有时候实在顾不过来。今后我一定多注意,尽量不让他受凉感冒,好吃的先紧着他。”
  我母亲心直口快,脾气急躁火爆,做什么农活都想超越别家之前,收的粮食要比人家的多,心里才舒坦,所以对家中的人要求可严了。要是哪个敢偷懒,就等着臭骂挨打。母亲是全家的主心骨,不偏不倚,遇事有胆有谋,什么事都是母亲说了算。嫂子心地善良,都是按照母亲的吩咐,默不吭声地埋头苦干。但只要是人就都会有自己的思想。有一次,嫂子说妈妈做的辣椒蘸水盐巴太多,咸得苦嘴,母亲吃盐较重,认为嫂子不尊重她。一向固执己见的母亲却认为儿媳没把她放在眼里,伤害了她的自尊心,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
  事情太碰巧了,大哥恰好这时候回家看到了她们争吵,他偏听母亲的话,上去不由分说就扇了嫂子二巴掌,把嫂子推倒在地上。嫂子十分委屈,实在是想不通,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
  出了家门,一向循规蹈矩的嫂子迷茫了。娘家肯定是没脸回去的,自己的父亲性格粗暴,容易发火,年轻时为了不被国民党抓壮丁,自个把右手二指姆用刀切断。妈妈虽性格温顺,可在家里是夫唱妇随。再说农村习俗是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米汤,岂敢回娘家。天地这么大,哪里能容得下她?想来想去,嫂子去了20公里外的一个尼姑庵。那里的老师太听其缘故后,暂时收留了她,但不同意她削发进庵,劝解她“你现在没地方去,先在庵里消消气,你家里有老有小,过几天还是回家吧。”嫂子听了,也不说话,就是默默流泪。哪个母亲能轻易割舍自己十月怀胎,辛苦养育的孩子们?哪个女人能随便放下自己死心相伴一生的丈夫?哪个人愿意离开自己朝朝夕夕生活的家?但是心里这道坎,怎么才能过去呢?
  嫂子走后,母亲越想越后悔,发动家人去找嫂子,都没找到。“会去哪里呢?”,两天后,母亲想起了嫂子离家时的一句话“你们这样对我,我不如出家当尼姑算了!”这里最近的就是潮水村旁边山上的一个尼姑庵,那里住的是个心慈面善的老师太,嫂子肯定在那里。母亲谁也没告诉,二话不说就赶紧上路了。
  不出母亲所料,一到尼姑庵里,母亲一眼就看到了嫂子,急忙跑过去拉住嫂子,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请求嫂子原谅,这个家不能没有她。师太见状,上前和母亲一起劝解嫂子,嫂子心里那道坎终于跨过去,和母亲一起回家了。
  从那以后,母亲的脾气好了很多,和嫂子的关系也更加和谐,嫂子不计前嫌,宽容大度,对公公、婆婆更加孝敬。
  一个深夜,黑森森的天空中下着大雨,父亲突然患了急性肠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嫂子带上草帽,披上蓑衣,打着手电筒,冲进雨里,到离家十多公里的地方找医生来给父亲治病。敲门声,喊叫声和雷雨声交织一起,根本听不见,分不清。好长一段时间后,方圆十里唯一的医生,恍惚听到了叫她的声音,凭着一向不分昼夜为人看病的敏锐,赶快开门一看,果然门口站着浑身发抖,嘴唇发青,雨水打在脸上眼都睁不开的嫂子。他二话不说,背上药箱,穿上雨衣,和嫂子往家里赶。
  嫂子对一家人可好了,从未和兄弟姐妹红过脸,拌过嘴,事事处处为亲人们着想。
  那年,二姐家喂的两头年猪,还没到过年就双双生病死了。快过年时,嫂子主动和妈妈商量,拿些肉给二姐家过年。妈妈同意后,嫂子走了10多公里的山路,坐了几十公里的火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把肉背到了二姐家,让二姐一家人过年时吃上了肉。
  二姐一家人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年春播时节,二姐夫患上了严重心脏病,住进了县医院,拖着2个小孩子的二姐,急得团团转。嫂子知道庄户人家靠的是土地维持生活,要是误了一年春,十年理不清。她二话没说,赶到了二姐家,在二姐家从早忙到晚,忙活了10余天,帮二姐家种完庄稼后,才回家里种自家的。
  大姐家条件稍好一些,但天有不测风云,用火不慎,房子被烧得精光,烧毁了家中所有的储粮、家具和仅有的一点积蓄。嫂子听到消息后,丢下手中活计,赶到大姐家,耐心细语劝解大姐,叫大姐想开些,和爸妈商量怎样帮大姐家重建家园。她带着家里一些家具,衣物,粮食,和大姐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同帮大姐家建房的人一道搬砖,挖地基,和水泥,一个多月都没回家。
  那年头,家里喂的年猪,过年时要上交政府一半,叫“购五留五”。家里只有在农忙,或逢年过节时,才吃得上一点肉,那时最好吃的是萝卜丝炒肉,一点肉一大盘萝卜丝。记得有一次嫂子做农活很辛苦,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回家。妈妈心疼嫂子,偷偷给嫂子开小灶,多留点肉。嫂子脑子里一直刻记着医生的话,看到有肉,就悄悄叫我,把这过年也罕见的肉全喂给了我。现在想起那味道,真是好香、好香啊。
  寨子里的人看到嫂子那么孝顺,能干,都异口同声的称赞嫂子,说我们尹家能找到这么好的媳妇,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嫂子满不在乎。常说:“我嫁到他家,就是他家的人,这些事是应该做的。”
  
  三
  掐指算来,嫂子嫁给大哥到整整58年了。这58年来,嫂子总是巴心巴意地为这个家。后来,爸妈相继去世后,嫂子担起了当家的重担。
  大哥从息烽县黑神庙供销社退休后,就回到了老家。大哥的几个孩子都在省城有了工作,购买了房,大哥和大嫂本可以和儿女们一起居住,可嫂子住惯了农村,不愿意进城生活,更舍不得离开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大哥就依着嫂子,回到老家,一起守着老宅,守着土地。
  寨子里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赚钱去了,条件好一点的人家都到县城购房居住了。留下来守着那分土地营生的人家,闲着时就排着轮子聚在一起吃饭,把好吃好喝的拿出来,像一家人一样心心相连。这时,大哥总是邀着嫂子一道去别的人家吃饭,形影不离。吃饭时,还不停地往嫂子碗里夹菜,劝嫂子多吃一点。轮到大哥家请吃时,过去从不进厨房的大哥抢着炒菜、煮饭,忙这忙那,叫嫂子休息,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大哥年轻时,由于忙于工作,几乎没有去过嫂子的后家,更谈不上关心嫂子后家的亲人,嫂子自知后家穷,虽心里有怨气,一直憋着。退休回家的大哥意识到自己过去做得有些过头。如今,嫂子后家亲人办红白喜事时,大哥都会和嫂子一道去。隔三差五就陪嫂子一道回后家探访亲人,嫂子的亲人们有事找大哥帮忙,大哥都会不遗余力去办。
汉江南岸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汉江南岸会帮您宣传推荐。
上一篇:父亲与牛
下一篇:惜别“609”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