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胜却人间无数


  一九六八年,石阡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一些。
  一大早,翔庭就被寨子上的一阵阵急促的嘣嘣鼓声催醒。起初他还以为是“敬雀节”到来了,寨子里的傩戏又要上演了。紧接着远处就传来了广播喇叭讲话的声音。一听这声音,翔庭就知道这是刚上任的队长王正那副公鸭嗓在嘎嘎叫:“社员同志们,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全国都是这样,都是这样形势大好。现在,我们学习报纸上的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今天,我们寨子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要斗私批修,要将革命进行到底!现在通知一哈,各家各户马上到生产队部召开批斗大会!各家各户马上到生产队部召开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这又廊子捣哪门子鬼?翔庭的父亲在门口一边吹着水烟,一边咳嗦着说。
  翔庭现在已经是镇上的一个教师了。他跟王正队长还是同学关系。两个人曾经在一个班读过几年书。那时的王正整天吊儿郎当,迟到早退,旷课打架,是老师最头疼,最讨厌的一个吊脚货。没想到这家伙中途退学,在寨子里胡混了几年之后,赶上了文化大革命。王正很会投机钻营,跟公社的书记攀上了远房亲戚。这个亲戚也真敢于“举贤不避亲”,竟把他提拔为水寨的生产队长。翔庭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只能靠多读了几天书,虽说大学梦夭折了,但是镇上正缺高小毕业的人当老师。翔庭在校的学习成绩和日常表现镇上的人都有目共睹,翔庭自然而然地就被招进了学校当上了一名教师。和翔庭一同被招用老师还有一个叫兰芳的女孩。她是和翔庭同届的校友,也是有名的学霸级校花,人长得漂亮,歌唱得好,学习又好,家庭出身又好,真是德才兼备,又红又专,根红苗正。翔庭曾记得她在全校大会上,上台给同学们起头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还随手给大家打起了拍子的情景。只见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停住,转身行队礼,然后凑近话筒,伸出右手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势。她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清亮柔和的声音从她的嘴里通过话筒在会场上空响起——“让我们荡起双桨……预备,起!”
  会场上,千百张嘴,千百个喉咙一起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自此以后,翔庭的眼前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出那次学校大会的场面,那充溢耳鼓的永不消逝的歌声,特别是兰芳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多少个夜晚,他抬头看着星星,眼前便有一幅图画: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啊,我就是一只小船儿,在水中轻轻地飘荡,凉爽的风和她的歌声是否可以迎面吹来?我的梦中的小船儿只要不沉下去,就一定会到达理想的彼岸。他的周身涌出一股热流,他的心中有一种不可言喻的美好情愫氤氲着,蔓延着……
  在这所不到一百个教职员工的学校,翔庭和兰芳辛勤地耕耘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校田地。他们两个人各自包了一个班级做班主任,既教书又教导学生,用翔庭的话就是这才叫教书育人呢。平行班级里,既有竞争,又有相互学习。云芳时常有不明白的事情都愿意向翔庭请教,有人就打趣道:“你为什么总找他呀?”
  “我们是同学呀!老同学没得说!”
  “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兰芳俊俏的脸立刻涨红了起来,或者打个岔绕过去,或者干脆半开玩笑地说:“不要瞎说哦,否则犯自由主义错误!”
  爱情总是説来就来,总是藏在真诚、勇敢而又温柔的心里。共同的事业,共同的兴趣爱好,共同的理想把翔庭和兰芳的心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人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龙川河畔,楠木树下,他们蝶飞凤舞,鱼水情深。
  生产队部的门前贴满了报纸,上面用排笔刷写着红字、黑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斗私批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等,队部门口摆放着藤桌子和竹椅子。队长王正和民兵连长神气地坐在椅子上,凶神恶煞一般审视着渐渐围拢过来的人们。人群中,有弯腰驼背的老奶奶,老爷爷,有背着或抱着娃娃的婆娘和小媳妇,有背着镰刀的壮汉……人们怀着好奇心,来到这里是想看看这场批斗会要批斗谁?
  “乡亲们,同志们!”王正站起身来,开口了。
  人群立刻安静了起来。王正仿佛觉得有一种居高临下,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场,顿时精神振奋,意气奋发。他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道:“现在,全国上下形势一片大好,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深入开展,一切牛鬼蛇神,封资修,反动派纷纷躲藏,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王正把话锋一转道:“啷个反动派,我们寨子里现在就有,并且是正在进行着发动派的活动。现在就有人检举,有人挖社会主义的墙角,砍社会主义的楠木树。”人群里一阵骚动,“砍楠木树?楠木树有多珍贵不知道么?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见乡亲们反响热烈,王正也不担心乱了会场秩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又开始发话了:“乡亲们听我说,我们对这个破坏分子现在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足够的证据,会后我们将向上级打报告。开这个会的意思就是让大家检举揭发,在我们寨子掀起一场斗私批修,打倒反动派的热潮……”会场下边有人低声地嘟囔了一句“花尿屁嘴,简直鬼扯!”王正还想再说什么,有人喊道:“鬼扯,鬼扯扯!散开,散开,还得下地干活!”社员们一哄而散。王正气得干瞪眼。
  早晨刚到学校,翔庭就有人通知他到校长室去一趟。
  一进门,就见校长和校革委会主任正襟危坐,也没有寒暄和让座的意思,这和平时大相径庭。翔庭一想也罢,人家是堂堂的校长和革委会主任,全校最高领导召见你,你一个小小的青年教师还不赶快恭恭敬敬聆听指示?只见两位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革委会主任发话了:“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你所在的生产队社员联名写来的揭发信,揭发你私自砍伐名贵的楠木三棵,私开小片荒,两个罪名都很重啊!”校长接着说:“私砍楠木树,既是盗窃又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开小片荒是留资本主义尾巴,相对小一点,但是你是教师,为人师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错上加错呀!”翔庭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个莫须有的罪名会弄到自己的头上,这真是泼污水呀!
  “两位领导,您们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砍树。私自种小片荒,那是看到有一块荒地没人种,我就种了一点玉米,这也是为了贴补一下家里粮食不足呀!”
  革委会主任说道:“翔庭,你不要说了,正因为我们也怀疑这件事不一定是你所为,所以暂时没有上报。我们还要立即派人深入调查。但是,纸里包不住火,尤其对你这样家庭成分是地主的人更应该掌握政策……”
  他被学校开除啦,等待接受法办。理由很简单,被贫下中农社员举报砍树、开小片荒,还是个地主崽子。他有理难辨,无处诉说,因为他是地主崽子;他明明知道生产队长也追求过云芳,被一口拒绝。王正曾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丝儿郑翔庭,咱们骑驴看账本儿,走着瞧!”正值文革兴起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之际,他是不敢说什么的,弄不好,就要反被扣上仇视社会主义,想要反攻倒算等等帽子,被打成反革命的比比皆是——他只能沉默!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当头风!
  翔庭背着行囊,望了望绿荫如画的操场,班级的方向。别了,可爱的校园!别了亲爱的同学们!别了校园的花花草草!
  翔庭又向云芳的办公室窗口望了一眼。他知道她这个时候也是被监视的对象。他心里在祈求可不要让自己的事情让她无辜受牵连。他不能怪她这个时候没有给他送行。他仿佛看到云芳那双哀怨的眼睛,泪眼婆娑的模样……
  云芳,对不起!不过你要相信我是清白的,时间会证明。我的出身和我的现状都决定我们不能再有未来了。为了表达我的爱,我能做的唯一的爱的证明就是离开你,远远地离开你,即使是要我去到世界的尽头我也愿意,别了,云芳!
  ……翔庭泪洒校园,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里。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九年过去了,离开学校在家务农的翔庭已经成为一个庄稼汉。但是,热爱读书的习惯没有改变,他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终于,他等来了恢复高考的这一天。
  那年,他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省里一所重点师范大学。他发誓要在哪跌倒,在哪爬起来。他要回学校教书,在三尺讲台挥洒人生。他如愿以偿了!
  再回故乡时,是翔庭退休后,返聘到学校任教的第五年。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楠木树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经发生的了改变。老竹楼的原址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青瓦飞檐,灰白相间的墙面,新式的钢窗,处处清新洁净,富丽堂皇中又彰显着朴素节俭。这是父亲过世之后,弟弟在老宅子基础上重新建起的楼房。翔庭目睹山寨的一草一木,往事历历在目。那年,他被王正栽赃陷害白学校开除,还差一点蹲了监狱,痛失爱情,耽搁了整整十多年的从教生涯。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造就了多少时势英雄,也毁灭了多少美丽人生,当然也包括爱情。
  真是命运弄人呐!翔庭不由地在心底长叹一声。跟随调研组一路走一路看,他们的脚步停在了一个熟悉又憎恶的地方。这是一个象征威严的吊脚楼——王正队长的老宅。
  你不得不承认,命运有时候就像那无形的路途,向着苍穹延伸,在某一个不知名的交叉路口相会又分离,分离有交错。可是命运有时真的很会弄人。当年的王正在队长的位置上没坐多久,便因为公社的那个远房亲戚书记的倒台而失去了靠山。在清算的时候,王正的罪状被一桩桩,一件件地扒了出来。其中就有滥砍盗伐楠木树中饱私囊,陷害栽赃郑翔庭,以社员名义写诬告信给翔庭所在的学校和公社,导致郑翔庭被开除,和初恋情人兰芳分手的悲剧……
  王正本质上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本应本本分分过日子,可是他心胸狭隘,嫉妒心特强。他看到家庭成分不好的翔庭竟然当上了镇上的教师,又和自己垂涎日久的兰芳处上了对象,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冲动是魔鬼,色欲更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老天有时也是公平的,王正走到被罢免,被开除党籍,在寨子里成了没人待见的破落户,最后落得个走在大街上不小心跌倒,再也没有爬起来的结局,也是罪有应得!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眼前的景象令他难以置信。破落的门槛,摇摇欲坠的竹楼,一个神情呆滞的女孩乌哩哇啦地迎着调研组的人群走了过来,仿佛要诉说什么。她的身后紧跟着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跛脚女人,嘴里喊着:“仔仔!搞哪样?作怪!喑倒起!”
  从女人嘴里,我终于知道了一个事实:这座破竹楼确实是当年王正的。眼前的弱智女孩就是王正的孙女,跛脚女人就是王正的儿媳妇。她的公公五年前跌倒死了。她的脚生恶疮(灌脓),二十多年至今仍未治好。这个女孩是她的大女儿,小时患脑炎,中度智障。她的小女儿正在镇里的中学读书,也是全家唯一一个念书识字的人。孩子的父亲肾衰竭,但为了给女儿筹集学杂费,无钱进医院院治疗,拖着病身子出去打工……
  在镇里的中学校,翔庭看到了王正的孙女王彩云。这是一位文静懂事,落落大方的女孩,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睿智、坚毅、和善、单纯……不得不说,遗传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她继承了她的爷爷身上的很多优点。
  为了念书,彩云时常戴上口罩去垃圾箱捡垃圾换钱,每顿饭只吃一碗米饭,菜也不买,蘸点酱油喝点白开水对付,吃一碗最便宜的米粉就算是改善生活了。一身总穿不换的校服是寨子里的一个学姐送给她的,冬天和夏天就这一套像样的衣服。每逢休息日,彩云都在家里帮妈妈忙里忙外,干这干那。
  看到这个女孩,翔庭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是幸灾乐祸?是大快人心……不是,都不是。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一滴墨水滴入一杯水,水变成黑色;一滴墨水滴入大海,大海还是蓝色。包容得下人家待你的不公,包容得了别人的无礼冒犯,才是气度不凡的人。忘记过去的不愉快吧!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如果还揪着不放,就如在人的伤口上不停地撒盐,不停地舔。讥笑、嘲讽、毁谤、幸灾乐祸中,回味着当时的痛苦,一遍遍再受伤……这是何等的残忍!
  冤冤相报何时了?孩子是无辜的,前辈的业障不能用孩子的前程来消弭。他人愚痴,我辈怎会和他人那样,岂非禽兽不如了么?于是,翔庭的内心升起一股饶恕的力量,他爱那些可爱的人,也要去爱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以德报怨,才能让那些伤害自己的人感到羞愧,即使那人已在九泉之下,但是灵魂也会有知。世界会因为有你的宽宏大量而减少邪恶和伤害,这不正是自己曾经幻想的理想境界么?
  翔庭决定不记历史旧帐,对王正的后人施以援手。在帮助王正的儿子和儿媳妇治病的同时,他决心帮助他的孙女王彩云考大学,读大学,走出大山,走出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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