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打湿了往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天,天气微寒。
  春天似乎就是这样,落点儿雨气温便会下降,给人以料峭的寒意。
  田野间,小路上,时不时会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因为清明,常年冷清的村落也有了些许的人气。
  天依然阴沉,哀乐声被潮潮的空气濡湿,在头顶上晃来晃去,一遍又一遍。丫头眼眶湿润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回来了!”
  “回来了。村里这是谁走了?”
  “刚子他爸,病了好几年了,这下子也算是解脱了。”
  “他也真会挑日子,选在了清明节。”另一个人补充道。
  ……
  趁着姐姐和村人寒暄,丫头偷偷抹去眼泪,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哀乐像一股强大的气流,将泪水不断推出眼眶,丫头不出声,就这样低着头,默默地走。
  姐姐带丫头来到一座坟前。对丫头而言,这是一座陌生的坟茔。姐姐告诉她,这是爷爷奶奶的坟。
  “爷爷奶奶?他们的坟不是在那边吗?”丫头满脸疑惑,用手指了指远处。
  “迁了几年了,因为时间太长了,有时就顾不上,今天既然回来了,就来看看吧。”
  可不是吗,给爷爷奶奶烧纸,还是在旧坟。那时丫头还小,依稀记得那坟茔在一个深坑里,少不更事的她当时是蹦着下去的,蹦的时候还需要姐姐托着她的手。记忆中的旧坟,墓堆很小,荒草丛生,似乎要扒开野草才能找到那个小小的土包。而今,爷爷奶奶已换了地方,墓堆掩映在桃林中。他们该舒心多了吧。
  其实,陌生的又岂止这座新的坟茔,还有那躺在里面的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
  丫头出生前,爷爷与奶奶已离开人世。
  有一年,奶奶的妹妹来家小住,家里人都说她酷似奶奶,丫头便将这位老姨当成了奶奶。老姨要回家去,丫头拉着老姨的手,说要她把甜瓜吃完才能走。老姨张开空洞的嘴巴,用手指着说:“娃儿呀,老姨牙都没了,甜瓜啥时候能吃得完哟!”老姨轻轻摸着丫头的头,深陷的脸颊动了动,泪珠便滚落到了衣襟上。她忙转身用手擦擦眼,等再转过身来,脸上已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丫头不知道爷爷奶奶可曾拍过照片,她在家中从未见过。在一次翻腾抽屉时,她无意间看到了一枚印章,便好奇地拿去问父亲。父亲告诉她,那是爷爷生前用过的印章。那时,她才终于知道了爷爷的名字。对于爷爷,她所知的也仅仅限于这个印章上的名字。
  这些,便是丫头关于爷爷奶奶的全部记忆,遥远得像那座深坑里的旧坟。
  在老一辈人中,丫头有印象的当是外婆了。
  外婆是一个清瘦的老人,终年在田间劳作。外婆家的菜地很多,她一只胳膊挎着竹笼,一只手拿着小铲的样子定格在丫头的记忆中。以致于在外婆过世几年后,丫头还梦见外婆手挎竹笼,一双小脚在田垄间颤颤巍巍挪动的背影。
  丫头能记事的时候,外婆已经老了。她嘴里总是噙着一块生姜,说是胃寒;她还总说眼睛上蒙着一层网,雾一样看不清东西。隔段时间,就想让人给刮一刮,外婆的眼睛便渗出血来。妈妈后来告诉她,外婆的眼睛患有白内障。
  外婆是个和蔼的老人,见到她的时候,也时不时会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来。丫头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她看着同龄人被爷爷奶奶宠溺着,她庆幸自己还好有一个外婆。外婆是爱她的,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外婆的怀里撒过娇。
  外婆最疼自己的孙子,也疼姨妈家和小姨家的表哥。
  外婆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无论是在姑娘中还是在五个孩子中,丫头的母亲排行都是老二,上面仅有一个大她几岁的姐姐。外婆宠溺舅舅家的孩子,那是她的亲孙子;外婆也疼爱姨妈和小姨的孩子,他们都是男孩子,是外婆的外孙。他们在外婆家就和在自个家一般无二。丫头则不然,她在外婆家永远有做客的感觉。她也想像表哥们一样,然而不能。
  这种疏离感一度让丫头怀疑外婆对母亲的爱。
  那年,外婆中风卧床,母亲撇开家中事务长期照顾,忙碌间隙回家一天半天,探亲一般作短暂的停留,然后又匆匆离开。姨妈说家里太忙了走不开,小姨呢,生性暴躁、没有耐心,只有母亲,似乎生就一副好脾气。她理解自家兄弟姐妹,她总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她还是陪伴外婆走完了生命最后那段艰难的路程。
  外婆走了,母亲很自责,说都是因为自己照顾不周。而恰在此时,有传言飘来,说是外婆的几副银手镯不见了。丫头看到母亲在旁人质疑的目光中无力地争辩,苍白的脸色不知是悲痛还是悲凉。
  如今,外婆长眠于这块生前劳作的土地上,已近三十个年头。只是曾经的菜地,现在变成了麦地。麦苗青了,麦子黄了,外婆就这样守护着她曾赖以生存的土地,一年又一年。而在一年又一年的祭奠中,母亲也老了。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丫头喃喃:“外婆是爱母亲的吧!”
  风挟裹着哀乐掠过麦尖,拨动了心底最忧伤的那根琴弦……
  父亲离开的那天,丫头平生第一次感到心被掏空,徒余一具空壳。那种痛不是无法言说,而是不可触碰。那是一种只要想起来就会撕扯的心痛。
  父亲身体一向康健,直到查出患有糖尿病。生性要强的父亲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病人,开朗的他变得沉默,慢慢地也不常出门了。他不喜与人交流,不想和人说起自己的病情。旁人的安慰似乎是在不断地提醒父亲,他是一个无用的病人。于是,父亲便常常一个人呆在家里,翻看着喜爱的书籍,以此打发寂寞的时光,也借此分散因病痛带来的身体上的不适。只有在丫头回家的日子里,父女俩才会聊很久很久,聊很多很多的往事。母亲总说父亲:“丫头一回来,你连午觉都不睡了。”看着这样的父亲,丫头又忧又喜——忧于父亲的身体,习惯了午休的父亲,因为丫头而扰乱他生活的节奏;喜于父亲的心情,父亲似乎将几个月来积攒的话都在这几天说了出来,他的心情也随之好了很多。
  回家的消息,丫头不敢提前告知父亲。她承受不起父亲一遍又一遍伫立在门前翘首企盼的目光。在外求学的那几年,每到了放假的时候,父亲都会从地里摘回好多的瓜果蔬菜,在家静候着女儿归来。那沉甸甸的果实上,常常还闪着晶莹的露珠。那时的父亲步伐矫健,多远的路都能走,多重的担子都能扛!
  每次离家,父母亲都会送她到大门口,故作轻松地挥手,丫头回头望的时候,父亲的手依然半举在空中,很久,很久……
  丫头没想到,那次的挥手竟是永别!
  父亲离开之后,梦成了丫头和父亲唯一的联系方式,梦成了唯一的安慰。尽管有好几次她都从梦中哭醒。
  父亲的猝然离世是埋在丫头心底最悲伤的那根琴弦,不知何时不知何因,这根弦就会被触动。回忆,温馨而又伤痛,在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悄然爬上心头。
  梦见父亲的时候,丫头知道,那是父亲在牵挂和惦念着她。她便去父亲的坟头坐坐,与父亲近距离说说话。她告诉父亲,母亲身体还硬朗,自己工作也还顺心,告诉父亲家里都好,一切安好。在对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丫头仿佛回到了上学的日子——那时候,她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一封平安信。她知道,那是父亲在她返校后一直的等待和期盼。每次告别,她都会对父亲说:“爸,记得托梦给我。”
  雨滴夹杂着哀伤的乐曲,扑打在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落。恍惚中,丫头仿佛看见了父亲,他坐在椅子里,正读着她写的信……
  “走吧,咱们该回了,别让妈等太久。”丫头抬起头,看见姐姐向她伸出了手,她将手放在姐姐的掌中。
  细雨点点,打湿了花瓣,片片散落于地上,散落于草间,散落于父亲的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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