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不负岁月


  一
  我即将死去。
  这是眯眯在不错眼珠盯着我,直到看着我把整个苹果连皮带肉甚至把果核也嚼吧嚼吧咽下肚子之后,她对我至少重复了两遍“吃了果核,人就会死去的”的一句话。
  我现在有点后悔没有听眯眯的话了。因为她是我和猫莉莉、三辣椒、小怜几个伙伴里年龄最大,说话最有分量,威望也最高的家伙。她的麻花辫,辫的好好,每天都有不同的变换样式,看得我和扎着羊角辫的小怜羡慕不已;还有,她在她们家院子的墙壁上用彩色粉笔画的那只大公鸡,威风凛凛,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她说什么我们都信。可我不想死。
  我有点难过。任凭眯眯再怎么怂恿三辣椒喊我玩抓骨子、翻花绳,我也没一点兴趣。
  我闷闷不乐地推开门,走进姥娘的屋子。姥娘正盘着腿在炕沿上和头上裹着白毛巾的五奶奶还有拐大娘唠嗑说闲话呢。我没言语,爬上炕沿一骨碌躺在了炕上,等着死亡的来临。
  姥娘有点纳闷,扭头问我:“妮儿,你咋啦?”
  我鼻子一酸说:“没事姥娘,我就躺一会儿。”
  姥娘摸了下我的额头,没发现什么异常,随手从身后拿起一条被单盖在我身上,继续和几个老太太东家长西家短的摆起了龙门阵。
  二
  死亡是什么?我还没有具体概念。常听大人说,谁谁死了,谁家老人归西了,我只感觉,这是一件离我很遥远的事情。我没有眯眯眼或者三辣椒那样的胆量去没心没肺地看一场披麻戴孝、哭天喊地的一场葬礼;尤其不敢看那罩着龙头、翘着龙尾,十几个人抬着的寿材。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家厨房墙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摞着的那两口还未上漆的空棺材。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独自进过厨房,即使跟着妈妈屁股后面进去盛饭,也是跳跑着先离开。
  而现在,我就要死去。一想到马上就要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一动不动,就难过得要死。想着这个世上以后再也没有了我,再也吃不上好吃的冰棍,也不能和小怜、眯眯眼她们一起玩耍,蒙着头假装睡觉的我,忍不住一抽一抽掉下了眼泪。
  姥娘似乎发现了我的异样,她边说着,这孩子今天是咋啦?边歪过身子掀开被单。我满是泪痕的小脸吓得姥娘愣怔了一下,赶紧俯下身摸着我的额头说:“妮儿,咋了这是?是肚子疼,还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五奶奶和拐大娘也抻着脖子关切地问东问西。姥娘又问:“是不是饿了?”我不敢说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只好委屈得点点头。“呵呵,没病就好,孩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不知是五奶奶还是拐大娘说了一句。我的手心里已多了一块烤的焦黄的馒头片。
  正在这时,小怜推门进来了。她玩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端起姥娘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她是我最要好的伙伴,也是姨妈唯一的闺女。我们住在同一个院里,一样的年岁,一样的个头,梳着一样的羊角辫。过年的时候,有时姨妈,有时妈妈,会用同一块布料做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走出去,不知道的人总说我们是双胞胎。
  小怜上炕拉拉我的衣袖说:“走,咱们出去耍。”我本来想等着眯眯的爸爸,那个每天背着医药包走街串巷和姥娘住一个院子的赤脚医生回来救我的命,又不想听老太太们车轱辘似的唠叨,最主要的,是不想让她们看我流泪哭泣没出息都样子。便哧溜一下,下炕穿鞋和小怜走出姥娘屋子。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一觉醒来,太阳还好好的挂在天上,我还好好的活着。咚咚咚,一扭头,小怜正在外面敲着玻璃向我招手呢。
  三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特别是在童年时期。有关鬼怪传说,就像漫无边际的黑夜里释放出的魅影。惧怕,其实是儿童对未知恐惧的一种自我保护。
  当我们沐风栉雨逐渐长大,视野开阔后,有了一定的认知,对亲人离逝的悲恸,远远大于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说,死亡的阴影给我的童年产生的伤害是暂时的;那么,小怜的离去就是我青春时期挥之不去的疤痕。
  小怜毫无征兆地走了。就像一抹初升的云霞,还没来得及绽放旖旎,就陨落在夜幕之下。我的手臂还隐隐感到你几天前玩笑时拧出的淤青的疼痛。也许,那是你留给我的纪念吧。
  那些天,我经常梦见你,一点不害怕。你穿着鲜红的衣裳,挽着高高的发髻,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俨然一位少妇。可你,明明只有十九岁。我伸出手想拉你,却怎么也够不见你的手。你在我的泪眼中悄然离去。
  这样的梦境重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我也成家以后,你的影子才在我的梦里渐渐模糊。
  秋叶枯了又长,白日黑了再来。而你永远定格在灯火阑珊的元宵节前夜,定是化作漫天繁星里最闪烁的那一颗。
  四
  小怜离逝的第二年,眯眯出嫁了。她嫁给了她的老板,一个操着满口江浙普通话的清瘦的生意人。这在村子里曾经轰动一时。看着眯眯穿着婚纱羞涩地牵着男孩的手臂走上婚车时,细心的人们看到那只弯曲的手臂下短缺的三根手指。
  婚后的咪咪一直和丈夫经营着他们的五金日杂店,只不过,昔日的店员变成了老板娘。咪咪越发变得珠圆玉润、神采飞扬。从她每次回来看望父母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的营养滋补品和脖子、手腕、耳垂上金光闪闪的金首饰,就能感受到咪咪的幸福是那么的真实。
  后来,咪咪生了一个女孩,丈夫的干劲更足了。在咪咪坐月子期间,他一个人进货、卖货,即使身有残疾也舍不得雇人。他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有朝一日,带着老婆孩子荣归故里。
  大女儿三岁时,咪咪又生了一个女孩。丈夫恼了,交了那么多罚款也没换来个带把的,以后这万贯家产谁来继承?也愧对列祖列宗呀!他实在不甘心就此罢休,思谋了好久,即使在咪咪不同意的情况下,还是把店面盘了出去。带着一双女儿,带着对故土亲人的不舍,咪咪跟着丈夫回到了小桥流水的江南小镇。
  从此,天各一方,我再也没有见到咪咪。只是听说,她后来又添了个女孩,是个可怜的,不足月的遗腹子。
  有人说:苦难降临的时候,就是魔鬼狞笑的时候。哪怕天塌地陷,也要低着头负重前行。每个人都不可能没有波澜、风平浪静地活一生;只有历经过至暗隧道,才可以重见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咪咪早已走出了困境,走在了风清云白的阳光下。因为,我们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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