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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不老

今年一开春,父母就动了要修葺老屋的心思,几番斟酌考量,终于确定了下来。联系好施工队,定下开工日期,这事儿就算妥了。
  老屋其实不算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才翻盖的。那时我刚上班没两年,大弟上大学,小弟读初中,父亲还是民办教师,家里境况窘迫依旧,怎么说都不是盖房的好时候,但母亲就像中了邪,非盖不可。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房子终于盖了起来,是全村第一座前出厦的大房子,母亲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房子盖好后,住了没几年,父母就开始跟着两个弟弟辗转南北。最初,父母还抽空回家住段时间,渐渐的,回去次数越来越少,慢慢断了联系。二十多年过去,新房子闲成了老房子。
  房子其实也是物件,跟那些家什一样,越不用坏得越快,今年这里破了,明年那里漏雨了,东修西补的,没消停过。几年前,终于大修了一次,重新铺了屋顶,屋脊也换了,修修补补的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那次大修我是反对的,觉得反正没人住,修它干啥,白白浪费人力物力财力。但他们都不这么看,尤其是母亲。母亲说,这房子给咱家立过大功的,第一年盖好,第二年送你出嫁,后来你两个弟弟结婚,再后来给你奶奶发丧,都是在这房里办的。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大事?它给咱家长了脸了,必须要拾掇得好好的,我跟你爸还要回去住呢。
  这次我依然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泼冷水。老屋毕竟是父母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是我和弟弟的生地,是母港。
  回去那天非常冷,是开春后最冷的一天。父母和小弟要跟干活的师傅们接洽,早到了,我启程较晚,进门时,他们已干了一阵子了,院子中央堆满工具和原材料。
  屋门上的油漆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了,翻卷起硬硬的漆皮,下面的木板一条条开裂,边缘已经腐朽,窗上的玻璃也快掉光了,窗扇大开。母亲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晃了半天,终于打开了正屋的门,手上沾满了铁锈。
  屋子里更是狼藉,几乎找不到落脚地,哪哪儿都碰不得,积攒了十几年的灰尘,厚重呛人。衣橱里的被子衣物倒还好好的,并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也并无霉味——大概得益于窗户大开,屋里很干燥。
  西屋靠北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八仙桌,厚厚的尘土湮没了它的本色,灰扑扑的。灰尘下面,隐隐可见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小心地翻转过来,竟是一面相框,里面镶嵌着二十几张老照片。母亲参加县文艺演出的,父亲和校区老师们的合影,大弟考上大学时的全家福,弟弟们的结婚照……几十年的光阴,从小小的照片里,一步步走到面前来。
  老屋在翻盖之前,是东西两座房,奶奶住东边,我们住西边,院子通着,里面种着枣树、榆树、槐树、椿树等,当然还有香椿、梨树,房门前甚至还种过一棵桑树。桑树种下的第三年,奶奶从济南回来,说院里种桑树不吉利,硬是让父亲刨掉了,当时树上挂满了即将成熟的桑葚。
  那棵梨树却存活了很多年。它长得不高,树冠也不大,但果子特别好吃,个大皮薄,脆甜多汁,在那个缺衣少食的特殊年代,它曾经香甜过我和弟弟们的梦。
  有一年深秋,我放假回家,发现在梨树的树梢,稀疏的半黄枝叶间,还悬挂着几颗大大的鸭梨。母亲说,为了让你吃个新鲜的,一直给你在树上留着呢。迫不及待地让父亲给摘下来,拿在手里,它淡雅的黄色里透着水嫩,仿佛汁液就要破皮而出,清甜的香气好像长出了钩子,一直把深藏的馋虫给勾到了嘴角外。一口咬下去,汁水顺嘴角流下,滴到了衣服上。我可顾不了那么多,急吼吼地再咬一口,五脏六腑似乎一下开了,清凉沁人。不想,吃久了饼子咸菜的舌头牙齿,一下被这浓浓的香甜醉倒,再吃别的东西,竟品不出滋味了。
  那是我记忆里吃过最好吃的梨。
  父母离家时,梨树还在,虽然早已过了盛果期,但依旧年年硕果满枝,只是后来疏于照管,缺水又缺肥,终于还是慢慢枯死了。
  还有那枣树,结的枣又甜又脆;还有那槐树,每年槐花开时,满院香气扑鼻呢;还有那高大的椿树,我曾经分不清它和香椿,为了吃一盘椿芽炒蛋,把它下面钻出来的小叶子掰下给娘。还有……
  姐,你还记得咱家的这棵大榆树吗?一个人都搂不过来。小弟指着墙角一个硕大的树墩说。前年,四伯叫人把榆树伐了,树根却留在了土里,因为铺院子,才刚叫人刨出来,上面的泥土还有些潮湿。
  怎么会不记得?从我有记忆起,它的浓荫就遮蔽了大半个院子。小时候,没少吃用榆钱儿做的清香满口的菜饼子,或者蒸榆钱儿。在它的浓荫下,我们做饭、烧水、洗衣、乘凉;在它的注视下,我们姐弟三个先后离家求学。
  小弟考上职业中专时,家里刚翻盖完房子,一贫如洗。父母四处筹措,终于凑够了他的学费。报到那天,欢天喜地地送小弟离开了家。中午父母回来,见小弟正蹲在榆树巨大的浓荫下,用砖支起的简易炉子旁,烧水。问他话,他也不应,只低头摆弄那几根木棍。母亲急了,一再逼问,小弟赌气似的喊了句,不念了。扭身进了屋,随即传来他的大哭声。
  父亲气坏了,一脚踢翻了炉子,水壶滚翻在地,热水流到燃烧的木棍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余烬四处散落。他大骂小弟目光短浅,多少人在后面排队,就等有人让出名额呢,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小弟哭够了,才嗫嚅着说,他舍不得那几千块钱,不忍心让父母为他举债、受累,还说报到今下午截止。母亲一听还有挽回余地,饭也顾不得吃,抬腿就走——去县城的班车就一趟,而且从家到车站,还有十里路要步行。
  是母亲的“力挽狂澜”,改变了小弟的人生轨迹。
  与小弟比起来,我和大弟算是比较“自私”的。
  大弟中考时,成绩中等。当时的录取规则是,前一百名进入重点高中,然后录取中专生,中专录取完,其余超过录取分数线的,进入普通高中。大弟被中专录取了。进了中专,就等于端上了公家饭碗,前途已然明朗。我们都替他高兴。
  大弟也像小弟一样,去县招生办报到。母亲特意从地里早些回来,打算给他小小的庆祝一下。饭菜还未收拾好,大弟进了门。母亲问他报到的情况,什么时候开学,要准备哪些东西。大弟走得大汗淋漓的,穿过榆树的浓荫,径直走进堂屋,从水缸里舀了碗凉水,咕咚咚喝下去,擦了擦嘴角,才淡然地说,我没去中专报到,我跟那儿的老师说了,把我调到了普通高中,我要读高中。父母愣住了。榆树上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放弃已知走向未知,这不是傻吗?也许三年后你什么都得不到。父亲急火攻心。但他非常笃定,就算三年后名落孙山,也要读高中。
  三年后,大弟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迈进高等学府。如果没有当初的一意孤行,他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呢?
  我十四岁离家,跟弟弟们相处的时间很少。有一年冬天,我回家过周末。周六回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周日却下起了雪,下午要返校时,雪不仅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父母劝我周一早上再走,说不定到那时雪就停了。我坚持说,今晚还有晚自习呢,再说,第二天路上只怕更难走。
  午饭后,我匆匆背起书包迈出屋门。大弟撵出来,在榆树下追上我,扯住我的衣服,目光恳切。雪花扑簌簌落下,落到弟弟仰起的小脸上,落进他的眼睛里。我推开他,快步走向院门。就在我拨开门闩时,大弟又追过来,他倚在门上,用身体阻止着我。眼看时间在我们的拉锯中流逝,而我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索性心一横,强行把他拽到一边,打开门冲进了风雪里。后面传来他的大哭声,我的眼被风雪打疼了,眼前一片模糊……
  后来,我成为我们村第一个走出去的人。
  这些年,我们义无反顾地奔赴自己的新生活,最后,连它的建设者也不得不离它而去,老屋却默默地守候在那里,风里雨里,不离不弃。它知道,总有一天,倦鸟要归巢的。
  五婶回来啦,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正忙活着,前院的许嫂走了进来,拉着母亲的手亲热地寒暄。不一会儿,左邻右舍都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师傅们手脚麻利,很快把起居室整理了出来。起居室原来是尼龙吊顶,因多年闲置,早已酥成了碎末,一碰,就窸窸窣窣往下掉,四周的墙壁也斑驳得不成样子,根本无法入住,必须重新做。
  到处尘土飞扬,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戴着口罩也无济于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灰的,眼睫毛也是。母亲拿着笤帚,扫扫这,扫扫那,一刻不闲着,我让她去一边歇会儿,等装修告一段落再收拾,她不听,反而往外赶我。也许,母亲的本意并不在干活,她就是想看着自己亲手盖起来的老屋,自己住了多年的老屋,是怎样一点点的旧貌换新颜。
  我说五嫂,咋想起收拾房子了?在城里待不住了?东边胡同里的福叔踱进来,跟母亲开着玩笑。福叔大儿子也在深圳,他们老两口在那儿呆过几年,前年回了老家。父母去大弟家时,两家曾聚过几次。在几千里之遥的深圳,还能遇见一个村的乡亲,实在难得,两家原本关系就不错,这下,更觉亲近了许多。
  你放着深圳的大房子不住,跑回来干啥?母亲反问他。福叔嘿嘿笑着,说句大实话,千好万好不如自个儿的家好啊,外面的高楼大厦是气派,可那不是咱的,咋也觉得不踏实。回来就不一样了,就觉得这脚啊,一下踩牢稳了。母亲频频点头,对嘛,所以我向你看齐,也回来啦。
  年轻时咱为孩子们活,跟着孩子们东跑西颠,现在老了,该为自己活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咱自己喜欢的日子,多好!闲了去地里转一圈,看着庄稼撒着欢儿地往上长,心里那叫一个美!儿子去年叫我去他那儿过冬,我都没去,临了,我还把他们一家给忽悠回来了。他们还说今后要年年回来。福叔炫耀似的亮开了嗓门,正在房顶忙碌的师傅们,也不由会心地笑了。
  断断续续将近一个月,终于大功告成。
  从外面看上去,老屋没啥大变化,里面却已焕然一新。丛生的杂草不见了,新砖铺砌的院子,平整洁净宽敞。该洗的,该换的,该晒的,统统折腾了一遍,屋里满是阳光的味道。母亲将擦拭一新的圆桌搬到院子里,沏上一壶热茶,坐在方凳上四下里细细打量,心满意足地说,往院里一坐,这心一下就落地了,敞亮,痛快。
  父亲也焕发了青春似的,这里补两锨土,那里搬两块砖,忙个不停。植树节时,父亲还特意让小弟买了树苗,种在院子四周。多年不用的压水井,居然重新抽出了水,这让父亲欣喜不已,有了水便什么都不愁了,他打算把水井旁开成小菜园,撒上蒲公英和艾草的种子,来年,母亲就能用上自己种的蒲公英和艾草了。现在,榆树、杨树、香椿都已发了嫩嫩的芽。父亲一棵棵端详着,说,一个夏天它们就能长大,明年就能满院绿色了,有了绿色,这个家才像个家,才有生气和活力。他还录了短视频发到家人群,大弟很快回复,不错啊,暑假我回去看看。小弟说,暑假都回来,咱们去老家“旅游”,去拍全家福。儿子说,我负责拍照,晚上开讲座,现场教认星星……
  如洗的碧空里,有飞机悄然划过,后面拖着长长的白线,渐渐扩散、消弭。飞机飞得很高,但因为能见度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红色的尾翼,越飞越远,慢慢淹没进无边蓝色里,也许,它也正飞奔在回家的路上吧。
  返程时,太阳已西斜。脉脉的斜晖给老屋涂上一层温柔的黄色光晕,连同屋前的廊柱,廊柱下站着的父亲母亲。母亲将屋门锁好,说,下次来,我要多住些日子。父亲说,嗯,多住些日子,好好整整我的小菜园。我说,给我留一间,等我退了休,也要来住。
  恍惚中,我看见老屋笑了,笑得那么年轻,那么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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