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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图


  我心中生出一个有趣的比喻,他是一颗闪烁在村庄上空的最明亮的星,我是一只飘移在瓜棚里的萤火虫。
  他的名字在我的文字里出现过多次,陆陆续续的,零零碎碎的,隐隐约约的。今天,我想好好写写他。因为,他是一个令我非常敬佩的人,他是一个经常走进我梦境的人,他是我心中一颗既孤独又灿烂的星。
  第一次正式登门去看望他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小学生了。他就独坐在那里。那是老屋的一隅,在一间狭窄逼仄昏暗的房间里,他正站在书桌前悠然自在地挥毫泼墨。一条路面嵌着碎石的小径从天井的一角,沿着墙壁直直地进去又直直地拐过来,便到了他的家门。我们当地老屋所有的房门都是朝着天井开的,惟他家是个例外,两扇木门羞答答地朝着围墙边的矮屋半开半掩着。门外是石砌的排水沟。从排水沟至矮屋,有一个小菜园,墙头长有“蓬头泥”,坎上爬满“墙络藤”,菜园里种着青菜、葱蒜、猫爪豆和泥鳅豆等,还有一棵“白桃丁”。他的房子有三斗地,呈半“凹”型,内无隔墙,直通通的,临窗的一斗是睡间兼书房,木板床上盖布帐,床前一张旧书桌,文房四宝一应齐全。沿沟的里间是镬灶间,一个泥灶,置一口大镬,一口中镬和一口小镬,大镬基本派不上用场,生着黄斑斑的铁锈。旁边是饭间,摆着一张圆桌儿、一个小菜柜。书房和饭间有区别,书房的地上踏着木板,饭间是黑乎乎的泥地。
  我每次到他家,他几乎都待在书房里,或写字,或看书。他看的书,全是蝌蚪文,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后来我知道了,他看的是英文书。至于唐诗宋词,四大名著,诸子百家,他是不须看的,全装在肚子里了。
  他姓王,名日康,人称日康老。他的辈份极高,我妈都叫他公,我也叫他阿公,是我跟着阿妈叫,还是阿妈跟着我叫?不知。那时候我还小,没去多想。在村子里,他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人。他是舟浦村有史以来首个正牌的大学生,也是全村唯一一个被打成右派的人。据说,他年轻的时候,长得非常英俊,酷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里的男主角张忠良。据说,他的篮球技艺异常精湛,运球传球神出鬼没,弹跳起来可灌篮,远投百投百中,犹如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但是,他有一个很难听的绰号,叫“阴人”。
  
  二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五十开外,有关他的前半生,我都是听说的。他的趣闻轶事有很多,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恕不能一一例举。今天,我就单说一件他亲口对我说的事。
  他一九四七年毕业于上海暨南大学(现在广州)。在校期间,长得玉树临风、又身为灌篮高手的他,甚是引人注目,是众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入学不久,他就与一个姓杜的女同学热恋上了。杜小姐是个校花级名缓,其父是国军的一个师长,可谓身出名门,加之模样姣好,温柔可爱,满腹锦绣,日康老非常喜欢她。毕业前夕,俩人正筹划着出国留学,不料,日康老的老父以一封十万火急的家书,把他召了回去。火急火燎的日康老赶回家,才发现这是一个圈套,自称已病入膏肓的老父神采奕奕地正在家中为他操办婚事呢。当夜,他就被家人强制性地送入了洞房。女方是县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长得如花似玉的,对他有一种藤缠树的情感。但他一心全系在杜小姐身上,焉能与这只山凤凰婚配。是夜,他连新娘的红头盖都没掀,便开溜了。
  其父在舟浦号称“小诸葛”,早就料到日康老会来这一手。日康老踏着朦胧的月色刚逃到际㘭堂岭,就被小诸葛五花大绑地拽了回去。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跟远在大上海的痴心爱人说拜拜,极不情愿地与山凤凰完了婚,留在舟浦挥鞭执教。几年后,膝下便添了两子,大的叫汉南,小的叫瑞南,个个都长得唇红齿白,犹如小仙童投胎转世。那时候,日康老日间在学堂教书,夜里待在家中有娇妻像丫寰般侍候着,心里虽有遗憾,但日子过得还是有滋有味的。后来,他突遭变故,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莫名其妙地就突然成了一个右派分子,离开了学校,回到村里接受劳动改造。随之,家就破了,山凤凰飞走了,两个儿子都到福建做篾去了,他成了一只独自守窝的孤雁。
  他原本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从此,他就性情大变,那颗高傲的头颅像秋后的茅花般耷拉了下去,终日低着头走路,一天到晚脸上凝结着霜,没一丝笑意,逢人绕着走,凡事不吭声,唯唯诺诺,沉默寡言,落了个“阴人”的绰号。
  那个年代,“地富反坏右”分子是经常会被人拉去头带长筒帽,胸挂木牌子游街批斗的,但他往往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为何?因为村人们护着他;因为他人阴心不阴,专门做好事。
  生产队有头水牛牯,本来是全队人轮流着养的,自从日康老到了队里,他便像现在的土豪养小三一样,把它给包养了;生产队到茅坑挑粪,掏粪是谁也不想干的脏活,他一人给包办了;村子里有人办红白喜事,他又是写对联又是帮人烧火挑水的,任劳任怨;有人讥他,欺他,辱他,他皆不记仇,一笑了之,大家都念着他的好。路廊槛是村庄最热闹的市井之处,他很少去。大热天的中午,人家都躺在竹床上躲日头火,他却戴着麦秆帽偏偏往溪边和山塘水库游荡。在栋下潭,“鼻涕狗”差点被水呛死了,是他把鼻涕狗从水鬼手中拖了回来;在槽丘水库,“水老鼠”的脚腿突然抽筋眼看就要去见阎王了,是他及时赶到把其捞了上来。风干物燥的冬夜,天气冷得连狗都懒得出门,人家一大早都缩在被窝里取暖,他却沿着大街小巷四处溜达。四面屋“老光头”家中的破烟囱起火了,是他第一个发现,唤醒村人及时扑救,使四面屋免于火毁;三退屋“老威头”家的牛栏间冒起了滚滚浓烟,还是被他发现,使三退屋的乡亲们逃离了灭顶之灾……
  人们说,这样的右派分子,到哪里去找?拉他去游街,天理难容。
  一次,一群戴红袖套的红卫兵把他唤到老屋的天井里。天井上有一棵老柚树,柚子未熟,皮还是青的,像一个个小篮球挂在树枝上。兵头说,日康老,听说你是一个灌篮高手,这样吧,你要是跳起来能摘下一个柚子来,便万事大吉,否则,你就去游衔。人们抬头一望,那个长得最低的柚子,距地面也有三米多高,要想把它摘下来,除非是像鸟儿一样飞上去,大家都认为不可能。不料日康老却是从容淡定地说,你说话是否算数?兵头拍着胸脯说,我们红卫兵,是革命小将,说话当然算数。在众目睽睽之下,日康老呼了几口气,又吸了几口气,然后助跑、起跳,只听“噌”的一声,便见他像一只灵猴高高跃起,硬是把一只青柚从树上给摘了下来。兵头看得口瞪目呆,说,你果然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游街免了。
  这就是日康老,一颗闪耀在舟浦苍茫夜色中的孤星。
  
  三
  我之所以与他亲近,原因有三。一是他和我住在同一座老屋里,是我隔壁的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属于零距离接触。二是有求于他,我妈说他是全村最有学问的人,我得请他教我写字,教我读书。三是贪他镬灶头的美食,他经常会弄点好吃的,过年的糖糕清明的果,端午的棕子七夕的“巧食”,八月十五的月光饼,冬节的“擂粉圆”,还有花生的香红枣的甜,他很大方,但凡有好吃的,都会给我一尝。
  他的性格很古怪,平时轻易不与老人和女子接触,到他家玩的人,大多数是一些青皮后生。他喜欢与大家一起下象棋,偶尔也与他们一起“打棋对”。我可以自豪地说,他最好的朋友有两个。一个是三门台的“老摇头”。老摇头只读过私塾没上过大学,却精通古韵,他俩只要凑在一起,便会摇头晃脑地拖着长腔吟诗诵赋。在我听来,他们的朗诵比我的语文老师差远了,像婆娘在哭丧。另一个人便是我了。他开始对我也是一般般。一次,我问他“沉鱼落雁”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一个典故,形容的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的相貌,羞花闭月是指杨玉环和貂婵,沉鱼落雁指的是西施和王昭君。我说,落雁我明白,在天上飞的大雁,看见王昭君很漂亮,它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便从天上落下来。但鱼沉到水底里去,我就想不通了,西施长得那么美,鱼儿干嘛要跑呢?他听了,立马摘下木架眼镜,反复打量了我好几眼,说,孺子可教也。
  此后,他就对我另眼相看了,表示如果我愿意,可以收我为徒。
  说起来,我日后能掌握一些古文知识,略懂诗词歌赋,偶尔也能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启蒙老师就是日康老。在他那里,我知道了写诗填词须讲究平仄,知道了康宋八大家,知道了司马迁是个命运不堪的太监,李白是个狂放不羁的酒仙,苏轼是个全才式的艺术巨匠,曹雪芹是个破落潦倒的富家子弟。在他那里,我知道蔡文姫六岁辨断弦之音,曹冲七岁称象,曹植七岁七步成诗,司马光七岁破瓮救友,甘罗十二岁为相。在他那里,我知道了书法有行书、草书、隶书、篆书、楷书之分,国画有黄筌画派、徐家野逸、金陵八家、扬州八怪、画中十哲等等。是他告诉我:“钓负于鱼,鱼何负于钓?人负于猎,猎何负于人?”是他教诲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是他让我懂得:“耕读传家躬行久,诗书继世雅韵长。”
  可以说,日康老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心灵导师之一,对我三观的形成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他惟有感恩。要知道,在我的童年时代,正是他人生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却从没有向我灌输一丝消极的负面思想,全是满满的健康向上的正能量,使我始终保持了最清纯的人生河流的源头。他就像一颗璀璨的星,给我光明,照我前行。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几乎天天都混在一起,除了学习练字,我也会经常陪他到山上干活。有两件事让我终生难忘。一件是跟他到黄垅护稻,此事我已写过(详见“江山”《田野上的哨兵》),不再多言。另一件事是陪他到国公岙值夜护稻。
  那年,我已经读初一了。一个秋日,生产队在国公岙收割晚稻,稻子割多了,来不及打稻脱粒,成捆扎堆地叠在田埂上,为了防盗,生产队把值夜守稻的任务交给了日康老。我自告奋勇提出来陪他值夜,他同意了。
  晚饭后,他夹着一条棉被和一截塑料薄膜,我扛着一领草席,一路嘻嘻哈哈地来到了国公岙。国公岙处于水银尖的山脚下,两爿山夹着一垅梯田,中间有一个波光粼粼的水库。“稻筒坦”(打稻的场地)就摆在水库的大坝上,我往那一站,居高临下,上下左右的田野尽收眼底。一到大坝,他便径自在一旁捯饬起了宿营地,他将草席摊在篾簟上,拎来几只稻草扎子,在枕头边搭了一个遮顶的草棚子。我问这是为何?他说,这山上夜深露重,要防露水。
  国公岙的夜色十分迷人,月亮升起,星星点点,山风徐徐,秋虫呢哝。床铺好后,我们先是坐着聊天,不一会,我就躺下了,听他给我讲诗坛趣事。他说,宋代名相王安石,看到一文友的诗中有“明月当空叫,黄犬卧花心”两句,便提笔改道:“明月当空照,黄犬卧花阴”。他问我改得怎么样?我寻思了一下,说改得好。他问为什么?我说明月不会叫,只能照,而花心那么小,怎能睡得下一头狗狗?他笑道,光看字面,你讲得有道理,但事实是王安石改错了。我问这是为何呢?他笑着告诉我,原来原诗作者的家乡有一种鸟叫“明月”,有一种昆虫叫“黄犬”,此明月乃非彼明月,此黄犬乃非彼黄犬,故而可叫可卧也。
  下半夜,我从睡梦中醒来。他比我醒来的更早,站在坝上默默地观望着什么。我从簟上爬起,顺着他目视的方向一看,便见大坝下的一条田埂上,有一点亮光在飘忽。是鬼火吗?我大吃一惊,不禁打了个激灵。他“嘘”了一声,说,这世上本无鬼,鬼都是活人变的,且待我吟诗一首驱驱鬼。说罢,他便大声吟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他吟到第二句时,稻田里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鬼火不见了。
  原来是有人前来偷稻。追吗?我问。他说,能饶人处且饶人吧,算了。是夜,他诗兴大发,当场赋诗一首。时隔多年,全诗我已记不清了,现今仅记得开头两句,曰:“长空月落雁声稀,正是幽人静对时……”
  
  四
  “冤苦尽昭雪,草木亦欣荣。”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国家的拨乱反正,含冤受屈多年的日康老终于迎来了重见天日的日子。
  一个镜头至今令我动容。那是春天的傍晚,小菜园的桃花开得正艳,日康老从县城一回到家,就手捧自己年轻时的照片,老泪纵横,嚎啕大哭。我去安慰他,他将照片递给我看。我惊呆了,老天爷哟!照片上的人儿,正值芳华,浓眉如黛,朗目若星,五官精致,轮廓分明,风流倜傥,姿仪绝代,可实像《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张忠良。而眼前的老人呢?两鬓斑白,一脸菜色,腰身微弓,涕泗纵横,让人唏嘘了。
  平反昭雪后,年且七旬的日康老恢复了教师身份,本来,他大可闲赋在家,领着工资颐享天伦了。他偏不,欣然接受黄坦中学的邀请,去教英语。那段时光,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期。谁能想到呢,一个被蹉跎岁月荒废了大半辈子的人,说起英语来仍是一口十分流利标准的“伦敦腔”;一个风烛残年的耄耆老人上了球场,仍然生龙活虎,三步篮无人可挡,中远投百发百中。大家惊呼:日康老,神人也!
  日康老的晚年生活十分幸福。他的遗传基因非常强大,两个儿子都长得清秀俊拔,事业有成。汉南叔没在舟浦长住,他与外省的一个娇美女子成了家,落户在一个中等城市,是个城里人。瑞南叔长期陪伴在日康老的身边,他是一个普通的篾匠,却娶了一个小学女教师为妻,被乡人传为美谈。日康老一晃已经走了多年,他活到九十八岁,属无疾而终。临终的前夜,他还喝了一壶清茶,吟诵了一通李白的《将进酒》。次日早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们发现,他手捧一本全英词典,坐在书房里永远地睡去了。那神态,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怀揣佛经圆寂了一样。
  年迈的他,性情开朗了,笑声多了,腰杆子挺直了,一切都变了,但惟有一点他始终都没改变。在赤日炎炎的中午,他还是时常到溪边转转;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他还是时常穿梭在村庄的大街小巷,用他清亮的嗓音喊道——风干物燥,大家小心火烛啰!
  村庄的四周,耸立着连绵的群山;舟浦的天空,闪烁着漫天的星斗。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最高大的那一座,最明亮的那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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