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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代销店

我闲庭信步,在昔日代销店门前的道路上。它通往村落中心,路宽三四米,石头铺的路面被岁月淘洗得光滑明亮。店门前的道路前方,有一条小山涧,依然流水潺潺。门前三条石块砌成的台阶,边沿覆着青苔,缝隙中冒出几丛杂草。眼光抚摸着昔日代销店的门楣,恍惚间,左边大门仿佛向我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右边的一排门窗也被卸了下来,一幕幕往事就在我的眼前一一浮现。
  我村可以说是个交通枢纽,通往坐落在山上的各村落和毗邻外县的道路,须途经我村。这些过路人,往往要到代销店里歇歇脚,买点吃的,采买一些商品带回家。我时常看到顾客们购买商品和品尝食品时的情景。
  一顾客:“白酒斟半斤,要金刚刺烧的,饼干称半斤。”
  一顾客:“黄酒斟一碗,油馓(麻花)称半斤。”
  一顾客:“来一瓶啤酒,猪头肉切一斤。”
  一顾客:“白酒斟半碗,要米烧的,兰花根称半斤。”
  一边饮酒一边响着配吃饼干时的咔嚓咔嚓声,配吃麻花时的咯隆咯隆声,配吃兰花根时的“松隆松隆”声。一边饮酒一边大块朵颐猪头肉,没有放过任何防腐剂的。店堂里弥漫着酒味和食物的香气。他们吃得津津有味,我也看得有味。我像一只猫,一只馋猫蹲在那里,嘴不馋那是假的,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里,这些今天看来最普通的食品都是奢侈品。。
  店堂,左边前面有两张柜台,一高一低;有一个大大的格橱立在里外屋之间,相当于隔层屏风,众多的格子和托层里,摆放着日用商品;右边靠墙架着两层长木板,上面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玻璃罐,分别装着饼干、油馓(麻花)、兰花根、苏饼、冰糖、砂糖、红糖、糖粒;下方地上摆放着一个个陶瓷坛子,有黄酒坛、白酒坛、酱油坛、醋子坛等,若未拆开时都是用泥巴和箬叶封盖的,上方木架子上拉着一根铁丝,在那儿挂着大小不一的酒提子和漏斗。
  那时,村代销店,是供销合作社的分销机构,是末梢神经,顾名思义,是代销供销社的商品。政府几乎给每一个行政村配设一家代销店,老板们原来都是在城里工作生活、居住,然为繁荣乡村商业文化、保障边远村庄群众日常生活物资的正常供给和购买便利,他们纷纷响应国家号召,举家迁往边远村庄,一边务农,一边经商开店,成了赤脚老板。我姑且叫他们老板,其实那年代没有几个人称谓老板,更多的是称谓同志。
  我村代销店的老板夫妇曾在杭州、丽水城里工作生活。然不幸的是老板在农村过上几年后就病逝了。无奈,代销店的打理工作,如到供销社配货等担子就落在老板娘的肩上了,因为她的大儿子夫妇在外地拖拉机厂工作,其他子女还小,正在上学。到供销社配货的路程有十华里,起初都是步道。虽然经常雇人挑货,但老板娘自己也要跟着去,也要挑货,多挑点才有货卖,才能满足群众对日常商品的需求。据大人们说:“两坛子酱油,她哪挑得动呀,只好用竹茶筒装成二十来斤酱油的担子来挑嘞!几年来她多是这么挑的,包括挑其它货物,重的挑不动,就少挑一些货物!”后来,一起来农村的两儿子已经长大,那道路也拓宽为机耕路,到供销社配货就由儿子们用手拉车去拉了。那时候,她已经是半老徐娘了,但美人胚子还在,身材高挑,瓜子脸型,五官端正。据大人们说,老板娘年轻时很漂亮,人也贤惠,在小县城里有点小名气。在我上初中时,老板娘经常会叫我给她的大儿子代写书信,她口述,我写。她总是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并夸奖我:“这孩子真不错,长大了肯定会有出息的!”
  作为村代销店,商品虽然没有当时百货公司、供销合作社那样丰富,但是还能满足村民们的当时生活所需。在我童年心目中,觉得代销店很美好,有那么多美食提供,若做代销店的人真好,可以随心所欲品尝店里的食品;也觉得代销店便利了村民们日常生活的需求,并服务周到。
  可能是到代销店购物很方便的缘故,父母平时没有做好储日常商品的准备,常常在烧菜时才发觉酱油、或料酒、或食盐、或火柴没有了,总是唤我到代销店购买,还有家里来客人时父亲时常叫我买香烟,如大前门、大红花牌子的,我成为了他们的小“跑腿”。幸好,店距离近,只是用了几分钟就买回来了。不过,工钱还是有的,找回来的零钱归我,可买吃的,如饼干、油馓(麻花)、兰花根、糖粒。所以,对于这跑腿,我倒是乐此不疲。
  在生活贫困的岁月里,代销店里的豆腐霉很香、味鲜,很好吃。那时,农村不缺吃蔬菜,但能买到当菜的食品很缺少。豆腐霉用大沿口的、外表粗糙的陶瓷罐盛装。我端着碗去买,老板打开盖子,用筷子小心翼翼地伸进罐里夹一块,夹一块,放在碗里,尔后用调羹舀几羹豆腐霉汤进去,顿时香气扑鼻。豆腐霉便宜,几分钱一块。是下饭的理想佳肴。蘸蘸豆腐霉,我也吃得津津有味,能翻下几碗饭。
  那时在农村,村民的手头几乎都缺钱,经济拮据,收入来源主要靠卖家禽和农副产品,如卖几头猪、卖几只鸡、鸭及一些蛋等。所以赊代销店的商品是家常便饭。但的却有些村民不自觉,已经赊欠二、三年了还没有付清。然而,老板娘仁心宅厚,对家人说:“某某家庭的确很困难,就让他拖欠着吧,我想他们总有一天会付清的!”记账薄上记着密密麻麻的赊欠账目。
  代销店既是提供美食又是聚集人气、热闹的地方,我有事没事都会往那里去。每年的春节期间,我会看到老板娘的小儿子,经常用黄的粗厚纸打包,其材料全是稻草。在他谈婚论嫁的年龄时,经母亲介绍,我的表姐嫁给老板娘的小儿子,于是他就成了我的表姐夫。他打包技术熟稔,打成的梯形纸包,前面两角,后面四角,共六角,菱角分明,再用苎麻绳十字缚住,留一绳子提套,最后在包中间嵌一张红纸。里面装斤把兰花根、或苏饼、或冰糖、或砂糖、或红糖。走亲戚时,都要买这样的礼包送人。我觉得此种礼包包装虽然土气,但很环保、自然,按垃圾分类,可分为易腐垃圾,不像现在的塑料袋满天飞。我并不是要求人们去效仿这粗厚的纸包装,但需要我们有这种环保、敬畏自然的意识。优秀传统的东西也时尚。所谓时尚,有不同的理解,而我赞同此理解:时,乃时间,时下,即在一个时间段内;尚,则有崇尚,高尚,高品位,领先。时尚对这个时代而言,不只是为了修饰,而是演化成了一种追求真善美的意识。
  八十年代老板娘病故,代销店由表姐、表姐夫接管。后来,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推行,代销店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原先那种经营模式的代销店终于退出了生活的舞台。但给我童年带来美好、温暖、美食的村代销店记忆依然在我的心间。
  九十年代末,表姐夫一家人落户城里。经过几年拼搏,挣到了钱,在都市购买了几套房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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