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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薯丝捞饭


  一座座青山像一匹匹野马在云霭间奔腾,山脚下静卧着我的家乡。村庄山地多良田少,再加上七十年代水稻品种差,收获的稻米远远不够村民吃上一年,几乎一半是靠番薯杂粮充当口粮。村民们甚至把很陡的、只要能堆放泥土的山地也种上番薯。
   番薯耐旱、耐高温、耐土地贫瘠,适应性强,非常易于种植,而山地松沙性、沥水性强的特点更利于番薯的生长。正是番薯的这些优点,家乡人在极其困难的岁月里抗过饥饿,保住了生命。
   那时种番薯无需化肥农药,只需两种肥料,即从山坡、地坎铲削的草根泥和含垫草的猪牛栏粪作基肥,它就会在地层生根膨大,收获时也能挖出一株四、五根不等、几公斤重的硕大番薯,且在生长过程中没有发生过什么病虫害。秋冬时节,番薯像潜伏的士兵,在村民锄头的挥舞下,掀掉藤蔓,一个个从山坡上的四面八方奔涌而出……
  那时的番薯品种主要有这么几种:一种是俗称“光冬红”;一种俗称“粉的”,包含叫“五一”的品种。光冬红的皮薄、淡红色,里面的肉雪白,松脆、汁水多和甘甜,即可以蒸着吃也可以生吃。如果沉淀几个月,淀粉转化为糖分,再拿出来吃会更甜,味道像荸荠,甚至还要胜过。粉的番薯一定要煮熟吃,粉粉的,像板栗。
  番薯作为粮食要吃上一年时间,为了利于保存,要把青的“光冬红”番薯刨成丝,用肩挑到山岗晒场,晒成干番薯丝,储存在仓廪里。常常是黄昏,父母把一萝萝番薯放入打稻桶(大木桶)里洗干净,手工刨成丝。在刨丝时,若那天邻居们的家里不晒番薯丝干,她们也会自带刨子来帮忙。一人一只方凳、一只箩筐、一条刨子,她们面对门前檐下墙壁一字排开,刨子的一端顶住墙根,另端顶住腹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拿住番薯在刨齿上来回移动。四、五位邻居婶婶、嫂嫂、姐姐们一齐开工,刨番薯丝的唰唰声和说笑声划破静谧的山村。大辫子姑娘,时不时把辫子甩到后背上,她刨番薯丝一招一式,美丽而动人。
  
  二
  因吃番薯丝干的原因,家乡人依祖辈传下来的习惯——烧捞饭吃。当中掺一半大米一半干番薯丝。
  每天父母们早早起床,开始在土灶前用八印大锅煮饭。先放适量水和一竹筒大米,待大米“开花”几成熟时,再舀一笊篱的干番薯丝倒入锅中一起煮。常常我还睡在床上就听到父母咯哒咯哒从楼板上走过,从仓廪里窸窸窣窣舀出干番薯丝。饭熟后用笊篱将番薯丝捞到陶瓷盆里,再把陶瓷盆置于锅中。冬天也把切片的番薯置于锅边,放几勺水一起蒸煮,待水煮干了,便飘出番薯熟透的香气。这捞饭,一般供一天三餐之需,或早、午两餐。捞饭蓬松,有筋道,味香好吃。烧捞饭时也可以提供米汤和粥,以及焦黄香喷喷的番薯片块,一举多得。
  冬天时,煮好捞饭后,父母会拿香喷喷的番薯块诱惑我弟妹仨起床吃饭,我们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揭开锅盖撬出焦黄香喷喷的番薯片块吃。蹲在东南边的墙根,边吃边晒太阳。口中呼出的暖气和番薯的热气交汇成袅袅的绵长的童年记忆。
  那时,家乡人的早餐标配是粥和番薯块,就像城里人早餐吃稀饭配面包或馒头一样美味。
  一尊尊陶罐(大沿口)里的粥,微甜、淡淡的番薯味,是家乡饮食的一大特色。盛夏“双抢”时节,村民中午从田间劳累回家喝下几大碗凉凉的番薯粥,既饱腹又解渴,快哉!我父母从流汗的劳动中回到家里,也渴了,饿了,掀开陶罐上麦秆编织的盖子,勺子戳破浓稠的米油(稀饭衣),陆续舀上番薯粥。下饭的菜,是早晨烧好的一碗豇豆、一碗南瓜块、一碗洋芋、一碗梅干菜烧石斑鱼(小山溪里捕的)或一碗煎鸡蛋,父母哗哒哗哒吃得非常顺畅,有滋有味。
  可是我总是不肯吃稀饭,喜欢吃捞饭。母亲总是给我讲故事:说从前有一个少年给地主家做长工,地主给自己的儿子天天吃饭,却不善待长工,天天给他吃烧捞饭时剩下的粥和米汤,结果几个月后,长工越来越胖,而地主的儿子越来越瘦。母亲的意思,捞饭的真正营养在粥和米汤里,让我不要嫌弃粥和米汤。其实我哪里是嫌弃,只是感觉捞饭能吃饱肚子。
  番薯的一些吃法尽管还算好吃,但是这么普遍、这么充足的番薯毕竟是杂粮,不是精米,再说除了过年和特殊情况才能吃到白米饭之外,几乎长年累月都吃番薯丝捞饭,也终究给它吃腻了,吃怕了。那时,能吃到白米饭是家乡人,包括祖辈们的奢侈。记得一次生日,母亲给我开小灶,焖了一锅白米饭。酱油拌猪油白米饭那个香哟,那个好吃哟,我吃得两耳下陷,连碗沿的饭粒也被我舔干净了。
  那时,下乡驻村的同志经常要在我家用餐。父母在一锅焖熟的饭中,把白米饭用饭撬划出一边来给同志们吃,而我一家人要吃一边拌有干番薯丝的饭。
  我村里有一个青年,与身在平原地带、盛产稻谷村庄的姑娘恋爱了,但她的父母死活不同意,极力阻止这门婚事。原因是我们村太穷,吃饭一半靠吃干番薯丝。她的父亲更夸张地说,那番薯丝干一根一根的,像竹签么,肚皮会被戳破的。我仔细想想,捞饭冷了以后,番薯丝便一根根清清楚楚的,像柴梗呢,确实难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时姑娘嫁人,家里人及本人都很看重村庄的地理位置,不会去穷山僻壤。若能嫁给城市里的居民,那再好不过了。所以,山村里的光棍汉特别多。历史上有城里姑娘嫁给山里人,那是躲避战乱,躲避日寇,因为日本鬼子的铁蹄曾到过丽水城,并扔过炸弹。
  
  三
  土地“包产到户”以后,随着袁隆平院士发明的“杂交水稻”的不断推广,家乡稻谷的产量越来越高。记得一九九零年前后,我在城里工作,父亲隔三差五给我送来稻米。后来兴起打工热,家乡人吃米大多从商店里购买。当然,也不用肩挑青番薯丝到山岗晒场晒干了。
  前一段时间,表姐一家人从城里到我农村老家做客,想吃旧时番薯丝捞饭,母亲用晒干的番薯丝招待他们。那天,母亲特意用柴火土灶烧番薯丝捞饭,表姐家的新媳妇对这饭情有独钟,也没吃多少荤菜,只是配一大碗用山茶油炒雪里蕻和冬笋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她对表姐说:“妈,姑妈烧的番薯丝捞饭真好吃哟!我已经吃了三碗了,从来没吃这么多!”表姐笑嘻嘻地说:“那以后你经常来姑妈家,叫她烧番薯丝饭给你吃!”老母亲乐得脸上沟壑开出了花朵。看来,撩拨味蕾的不一定都是高档美食,番薯丝捞饭也别有一番美味。对于吃多了大鱼大肉的现代人来说,它不失为一种健康美食。
  对于我来说,那时饭还是能管饱的,并没有挨饿过,只是伙食差一点。那时,农村家家户户都饲养畜禽,除过节家里来客人、农忙时节能吃到肉外,平时以素食为主。不过,菜肴中也用自家养得鸡、鸭生的蛋来作为烹饪的食材,如煎鸡蛋,加蛋腊肉汤,加蛋西红柿汤,加蛋泥鳅汤等。那时我正在长身体,母亲每天早晨用烧捞饭的米汤给我泡一碗鸡蛋花。我扁桃体发炎,母亲让我吮吸洗净头尾敲个洞的生鸭蛋,母亲说,生鸭蛋吃凉又吃补。
  那个年代生活虽然清贫,但少有富贵病,高血脂、高尿酸,那时都没有听到过。现如今,为了身体健康,适当重温过去的生活,并不过时呀。
  从贫穷到富裕,从艰辛到安逸,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的生活结构与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吃饱,吃好,向吃得健康方面转变。
   番薯丝捞饭,承载了太多的记忆,在过去艰苦年代它可以裹腹,现在成为一种健康美食,深受人们喜爱。难忘番薯丝捞饭,唇齿留香,余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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