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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夏雨


  从地图看,我住在胶东半岛的尖尖儿上。我爱胶东半岛今年这个夏天的雨。
  胶东半岛是最富风情的,这风情会被夏雨滋润得跌宕绰约。半岛的夏雨,也让人变得风情万种。夏雨把半岛涂成了一首诗,一首朦胧诗。
  半岛本是属于海浪的玩具,但入夏了,雨似乎更钟情于半岛,把个半岛弄成湿漉漉的样子,夏日的半岛情感充沛,半岛的夏雨淋漓尽致。有了惬意的夏雨,我不想让夏天匆匆而过。
  今年的夏雨,就像一个十分活泼而调皮的孩子,说闹就闹,跟川剧里的变脸似的,换着节奏地扬着雨,大大小小,切切缓缓,洋洋洒洒,缠缠绵绵,将雨的形态弄得魔变万千。莫非是要给喜欢读雨的人一个个不一样的机会?玩赏跳珠,敲击心中的鼓槌;爽意滂沱,给视觉来一次淋漓酣畅的洗涤。滂沱如注,畅快尽兴;飘若花洒,尽显曼妙。赏雨者总能于细微难辨中尽雨之形,得雨之魂。夏雨喜欢闹情绪,阴沉着脸,哭过之后,马上来个大笑脸,似乎是向人求得一个灿烂的点赞。跟人闲聊,都喜欢今年的夏雨,雨,似乎成了人们情感里不能或缺的一部分。每次雨中雨后,聊天的人都要拿“雨”说事,一说就半天。
  老家的人来看我,说起当下,居然诗意地说起,在过道摆一张桌,看着雨帘,听着雨乐,啃着青玉米,吃着小海鲜。弄得我都想跟他回老家几天。他说,夏雨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夏雨就没了情调。
  雨,对于一个常年苦于雨水不充沛的半岛,就像是一架静放于落满尘埃的桌上的琴,人们多么希望天公随时起兴用手指扒拉几下,试试琴弦,弄下点雨滴的音符。胶东半岛很缺雨,尽管也说风调雨顺,那都是一种虔诚的希冀,生怕说出雨一个坏字眼而让天公扎紧盛着甘露的口袋。应该说,雨,在胶东半岛从来都是宠儿,无论多大,不管是“暴”还是“零星”,都是甘霖。
  去年和前年,是天公最吝啬雨水的年份。我们是靠距城区20里地的后龙河水库供给饮用水的。那座水库居然见底了。我不忍心去看那满目皲裂的库底,但抖音一直在弄坏我的心情。元代的穹顶古墓群爬出了水面,成为人们争相前往“考古”的所在地。这个现象影响着用水。我的老朋友每天骑车赶20里路去垂钓,居然挂杆歇钓了,他说,生怕把祈雨的鲤鱼神也钓上来。其实,他是不忍心看着裂块的库底面积在不断扩大,因为他是喜欢垂钓风景的人,钓上来的鱼差不多都放回了,每次只留一条一斤左右重的鱼。另一个朋友喜欢开车绕着水库大坝巡游,唱他的“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找他的“游击”感觉,如今,唱歌的感觉找不到了,无水沉落夕阳,就没有了韵味,他把绕水唱歌的爱好放在了环海公路,曲子也换成了“滚滚长江东逝水”。
  最让人难受的是限制用水,每个住户每月用水不能超4立方,多了则以现行水价的三倍收取,不是疼花了四五十块钱的水费,在市民的心中,缺水的标签就像一块伤疤,对于文明城市来说,似乎是不光彩。好了,今年的夏雨,把缺雨的标签毫不留情地撕掉了。想不到,夏雨也是成就一地文明的分子,是最具灵性的天使。
  
  二
  胶东半岛的夏雨,总是温柔着,像瑜伽馆里练形体的女人们,慢悠悠地,夸张着自己的动作,无风无雷,轻轻来过,甚至行走在外的人怀疑这样的夏雨是否会经得起一声呵斥,生怕喊一声,雨就退却了。又像是弹一首摇篮曲,柔弱的雨滴若一阵雾,让人忍不住伸手捧住洗把脸。我觉得就像江美琪演唱的《那年的情书》,将人带进悠悠的岁月时空,夏雨居然适合怀念,适合柔情默默地享受,正在夏雨中,让雨浸润那些绵柔的情感,轻弹着缠绵的曲子吧。
  胶东半岛是夏雨总是从西北一角掀开阴沉的雾霭,向浩瀚的黄海奔去。天上即使是小得如一床乌云,也是带着足够的能量,在低沉的雷声的怂恿下,掠着地面奔袭,我觉得是黄海的涛声急需一种气势的助威,于是就邀请夏雨,演奏一场水势澎湃波澜壮阔的大戏。站在楼下读雨,别错过赏读夏雨的机会,云是风的故事,是雨的宫殿。夏雨之前的云是深黛色的,未有一丝轻闲的云夹杂其中,因为云此时干着力气活,驾着雨,负着重,拒绝轻佻。此时的夏雨,最富激情,从不矫情,也不迟疑,似乎一唤就来,躲雨的人用不着寻一处可以躲雨的地方,只要有一个墙角,或者是什么障碍,夏雨几乎是和自己打个照面就走了,雨是去和涛声约会了,剩下的情节,我们来不及去想,太阳就出来了,似乎是不允许我们有那样的窥探隐秘的心理。
  有夏雨的白天,才是最多情的。似乎阴晴不定,才显得跌宕多姿。今年,我们胶东人出门多了一件事,看看手机的提示,总是“带伞”两个字。我曾经在厦门目睹烟雨江南的景色,真的想把那一街的人流,一天的烟雨,半空的花伞,都一起搬到我的家乡来。现在看,用不着了。雨前,虽大多没有布排云雾这样的序幕,但从绿色植被上溢出的绿色,点亮了追赶行人的雨,人们喜欢这样的场景,把夏雨当做了情人,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夏’”的旷世之感,用不着吆喝,那些行人齐刷刷地撑开了伞花,缤纷绚烂,真想不到雨天里花开如此不管不顾。从高楼的窗户望去,可以隐约分辨出伞色之下是男是女。微风斜雨,花伞之上花蕊吐艳,夏雨啊,催动了一街的妩媚,抖落了多少金珠银玑,真的想伸手去接住,不是空虚的妄想,而是可爱的冲动。夏雨最多情,皆因有熏风。一丝儿的夏风,携着细柔的雨丝,斜着吹进了伞里,扑到行人的眉角,涂着脸蛋,不想抹去,报之以微笑,就像跟调皮的夏雨照个面,握个手。有情调的人,总能于此时体会到夏雨的多情蜜意。我的山西朋友曾经说,胶东是他很向往的,只怕胶东的风。那时我告诉他,没有风,怎么会有风情?总觉得韵味还是不足,沐浴在夏雨里,觉得有了雨珠的轻击迸落,才让这风情多了温润的味道,也有了铿锵的诗意。
  
  三
  喜欢夏雨的朋友老姜说,夏雨就像一剂药,不能治愈一切疾病,但可以治愈烦躁,燥热,枯燥……总之,只要沾上“燥”,是“热症”,都可以一剂病祛,她还在更年期,夏雨来了就出门,来一个“雨中行”,她喜欢写诗,说在雨中才有诗的灵感,这是她遮人耳目的理由。我想起了散文家汪曾祺的话,一定要爱点说明,恰是草木对光阴的钟情。她爱夏雨,爱得特别,爱的淋漓尽致。不是草木,却有一颗低到尘埃里去的草木之心,学着草木,去承受着夏雨的温柔。夏雨是安静的,安静得就像在校园散步默读的学生,有时觉察不到雨来的脚步,就像徐志摩的诗,“你轻轻的来了”,来得不急不慌,来得如莲步轻移,人们也会以同样的状态与夏雨相处。仔细观察,那些上了胭脂的女子很在意脸上的涂抹,也好,路边尽是繁茂的法桐树,厚厚的绿色大伞,遮住了雨滴,但却给了脚步以音乐的节奏,噗噗的声响,早就将炎热驱散,渐渐地就变得清脆了,这里的夏色,这里的绿植,那才叫“青翠欲滴”。怎样形容这夏雨呢?还是我的一个喜欢做瑜伽的朋友说得准,那是一种“柔水瑜伽”,这么专业的词语,不必深究其特点,一个“柔”字道出了夏雨的气韵性情。
  胶东半岛的夏雨,那真的是“道是无晴却有晴”。响亮的大日头挂在当空,温度只要爬升到30度,天气的热情就邀来夏雨降温。如果没有夏雨的年份,半岛是靠黄海来调节着陆地的气温的,今年很特别,也许夏雨觉得海洋累了,夏雨就成了不速之客,慢慢地,夏雨就成了人们眼中的常客了。今年的黄海很安静,前几日的“烟花”飓风,那可是单单裁下胶东半岛的部分,从滨州穿过,横扫渤海湾。不管是迎接还是相送,夏雨轮番降落,每次三四十毫米的样子,飓风蝶变为微风,就像戏台,上的旦角,摇摇晃晃地,悄无声息地出来了,温柔的凉意,一下子把炎热弄得只有18度的样子,热情在夏雨面前,不敢闹什么脾气,乖乖地将爽意送到了树梢,涂抹在土地上。诗人齐己的诗说,“尽洗红埃去,并将清气回”,这是一种理想的夏雨,在胶东半岛却是上演的真情实景。
  我在城市周围有几处荷塘,近年颇具规模,几个朋友很喜欢夏雨弄荷的情调,居然约我在雨中驱车去荷塘赏“荷雨”,我驳他,有“雨荷”一语,哪来的“荷雨”?他说我不懂得情调,那荷池里的夏雨是被舞女的裙舞动的,所以叫“荷雨”,是荷把雨勾去的。我无法辩驳,只能怪自己赏雨不精。这到是令我想起宋诗人曾几的赏雨诗句了,“窗前有梧桐,报我以好雨。不眠听疏滴,佳事想农圃”,我得意了,窗前听雨而眠,是有一番闲情逸致,可老套了,我没有“佳事”可想可做,专心致志地去赏“荷雨”,看田地润泽在夏雨里,用不着想,得真情趣,丰沛的雨水,膏腴的土地,最好的所在,饱满的时光。夏雨不是颜料,却画出了美图;不是潮水,却澎湃激荡。
  夏雨驾着乌云,好像特意扑向荷池的,推送过来的风,将雨信传递给了荷叶,于是池塘里的荷叶就应声起舞,没有一点矜持。荷塘是一个舞池,更是一个音乐厅,零星的雨滴击打在硕大的荷叶上,发出“噗噗”的低沉声,雨滴情急,荷叶似乎被擦去了尘埃,一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闹腾的雨滴落在叶子上,承受不起了,“刺溜”一下滑落入水。哦,雨滴也知“芰荷叶上难停雨”,不过,我更喜欢闭耳塞听,专注地去看荷雨连绵的景色,“一池荷叶雨成珠”,珠玑滚落绿玉盘,我生怕池塘太小盛不住那么多的白珠银玑,好可惜的感觉,忍不住伸手捧掬。我又担心如绿裙一样的荷叶被夏雨打碎,哦,好在有微风吹拂,轻旋慢转,不注意看不见破洞,朋友说,破洞是现代审美的关注点,那些俊男靓女的裤子上不都是弄出几个洞洞才好看吗?夏雨过去了,迷蒙的轻雾弥漫于荷塘,有时几抹绿色挣脱了雾气掩映于目前,雾的缝隙间闪出或乳白或嫣红或粉嫩或泛紫的荷花,那才是雨后荷花别样美。美感总是适时地回报这轮夏雨,夏雨呢?怎么就不回头一睹你这些粉艳夺目的“粉丝”呢?
  
  四
  行走于夏雨中,不都是为了让夏雨为自己爽身祛暑,与夏雨融为一体,润泽自己干渴的魂魄,每一滴雨似乎都成了精灵,我相信,干涸的魂魄最需要的是调皮,夏雨就扮着这样的角色。我还是喜欢躲进茶舍里欣赏窗外雨中的模糊了风景,模糊的样子,有时候更让人捉急,捉急推开遮挡的窗玻璃。我们这些茶友在这个夏天,真的过足了赏雨的瘾,看雨品茶,说雨忆旧,一下子将时光拉得很近,将平淡的往事放在夏雨里,马上有了复活的可能,就像涂上了崭新的色彩。
  年岁大的人,想得1962年的夏雨。三年自然灾害,在这个年份戛然转折,是以地瓜大丰收为标志的。那年的夏雨颇似今年的夏雨,60年啊,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天象也有某些相近。人们还记得,那一年,夏雨就像无需雇佣的园丁,照顾着胶东的土地,到了秋季,人们回顾当年的夏雨,以近似诗的方式记忆夏雨的好。夏雨淋着地瓜秧,一棵能收一大筐。多么饱满的期待,多么实在的表达。白天日上头,晚上雨打窗。冷暖地自知,至秋粮满仓。夏雨给了人们灵感,人们在夏雨里读出了诗意。三天两场雨,秋收累死驴。我特别喜欢这样的因果关系,直白而爽快,揭示了夏雨与秋收的逻辑联系。1962年及以后两年出生的孩子,胶东人叫“地瓜孩”,追根溯源,那些年份的孩子最应该感谢的是夏雨啊。今年的夏雨,是大丰收的征兆。人们都这样期待着。我的朋友前几天耐不住了,跑到地瓜地扒拉看地瓜的长势,就差揠苗助长了。
  有一首歌的起句是:给我一杯忘情水。那是哭诉为情感的雨水所累,这句歌词令我想起了今年的夏雨,就像一杯多情水,绿了田里的庄稼,打湿了城里的空气,灌满了后龙河水库,催动了人们喜雨的心情。我去寻找夏雨留下的痕迹,留住夏雨的身影。原来背阴处,泛着青绿的光,石头蛋子上爬满了细碎的青苔,都是夏雨的杰作。我很想明天去朋友的“海草渔社”,在廊架之下,听夏雨,品新茶,吃海鲜,果然电话来了,正式项目开始前,我要去体验叶绍翁“应怜履齿印苍苔”的美妙感,那里“苔痕阶上绿”,夏雨过后还有蛙鸣。
  夏雨来了,忙坏了市政工作人员,冒着噼里啪啦的夏雨往家赶,路边的窨井盖都张开了口,举着一面面小旗,在提醒着行路人,我笑了,我怎么看,是在为夜里要降落的夏雨摇旗呐喊。
  夏雨,一个诗意的符号。夏雨,可以改变我平庸而普通的生活逻辑,如果把我的状态比作一个池塘,夏雨则是把我的池塘当做了一面琵琶,用雨滴的素手弹起了最美妙最动听的旋律。
  
  2021年8月1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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