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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阿巧


  文友阿巧,笔名陈文,还加俩绰号——寨主,土头。
  与他相交了近四十年,我唤他最多的是寨主,阿巧次之,陈文和土头几乎就从没叫过。他姓陈,名挺巧,本名陈挺巧。曾琢磨过他的名字,挺巧,换言之,就是很乖巧、很俊巧的意思,有一股水柔花俏的囡味。阿巧擅写小说散文,作品上过《人民文学》,早年在温州文坛属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一次,一个外地的美女诗人在不经意间提及了他。她以极其崇拜的口吻对我说,文成有一位女作家,那小说写得像莫言似的,太厉害啦!我问是谁?她说,陈挺巧呀!我听了,笑喷了一腔的酒水。哈哈!她太想当然了,此阿巧是个“雄巧巧”哦,太搞笑了。
  都说人如其名,但此话放在阿巧身上却是大相径庭,格格不入。真实的他,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声若洪钟、势如奔马,高大、粗犷、豪迈、伟岸.威猛,长得既不俊,又不巧,犹如三国的万人敌燕人张翼德转世。土头,就是土匪头,是他在下垟小林场插队当知青时的雅号。寨主,是我们文学圈一班人给他取的大号,他曾创作过一篇题为《金山寨》的短篇小说,故大家便称他为寨主。
  寨主阿巧家住县城大峃街桥头井上首,离我现在居住的驮墙巷近在咫尺。一间两层直通的老房子,后门贴着西门街的屋屁股,前门临着大峃老街。其父是个老革命,级别较高,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没打听过,反正是属于解放后仍配发手枪的那种。很小的时候,阿巧就会玩枪了,枪玩多了,后来他就写了一篇耐人寻味的《老枪》。阿巧天生具有寨主的潜质,可叹生不逢时,他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因而当不了绿林好汉,只能踏踏实实地做一个听话乖巧的人。高中毕业后,他先到下垟的大山里当了几年知青,后参加高考,数学不咋的,考了三七二十一分,但语文考了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遂入温师院中文系深造。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龙川中学稍加磨练,即进文成中学执教。因为他会写小说,后调至县文联当副主席。因为文笔沉稳苍劲,县委办和县政协都想要他,他思考几天,最终到县政协担任办公室主任。因为,时任县政协主席徐世征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除了写作,他还有两大嗜好:吃狗肉,喝酒。他的酒量比肉量高,每次,说是吃狗肉,并不见他的筷子往肉盘上夹,光喝酒,一般来说,白酒一斤过瘾,红酒两瓶恰好。酒高了,便会滔滔不绝,说,我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对每个朋友,我都能讲出三个故事……
  他是我的朋友,说真的,从他的身上,我随便也能讲出三个故事来。
  
  二
  仔细算来,我是在一九八七年夏天认识阿巧的。那年,温州市文联在石垟林场举行“森林笔会”,由于文成是东道主,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便,当地有很多作者都参加了,我和阿巧身在其列。
  我于一九八六年秋乍从部队退伍回乡,次年春天到县志办打工,之前与阿巧从没过任何交集,但读过他的文,久闻他的名。他的文字简洁老辣,作品底蕴深厚,尤其是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堪称一绝。记得他在处女作《卖烟丝的人》一文中曾描述过一个秃子,说在市场如潮的人头攒动中,蓦地漂来了一只发黄的“老蒲瓜”,就这么简单一句,把那个卖烟丝的秃顶老头形容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未见面以前,听说他人长得异常的彪悍凶猛,不怒自威,是怪兽一个。好像是富晓春对我说的,一次阿巧去瑞安,车至马屿,不知何故,一个留长发穿喇叭裤的喽啰欲对坐在前排的阿巧动野,拳头都已经举到头顶了。这时阿巧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喽啰看见了阿巧的脸,剪他妈的,此人不是人,而是巨灵神哟!不由吸了口冷气,怯生生地把拳头收了回去,霎时就被阿巧震住了。后来就此事我曾特地问过阿巧。阿巧说,不是在马屿,是在杭州西湖边的一个景点,因为人挤人,一个三大五粗的大汉以为阿巧挤了他,举拳就想要揍阿巧,阿巧转脸环眼一瞪,宛如雷鸣般喝了声,你敢打我?那人连忙化拳为掌,放在自个的头上假装掠头发,尴尬地笑笑,灰溜溜地走了。
  阿巧的外表,是典型的帝国脸,从来不吃亏。
  那一天,也就是我和阿巧同去石垟林场参加笔会的那一天,在文成老车站,我初次见到了他的真容,相貌确实不俗,威风凛凛的犹似天神下凡。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有缘之人,彼此心有灵犀,我们一见如故,寒暄之后,就开始称兄道弟了。那时候,从县城到石垟林场,有近六十里的蜿蜒砂石路,一路翻山越岭的,大客走起来,须半日方能到达。我和阿巧拿到的是站票,在颠簸的山道上要硬站半天,够呛的。我突发奇想,对阿巧说,寨主,我们来个游戏,充当一次坐霸,检验一下你的帝国脸是否奏效。他笑道,试试?我说试一下吧。
  上了车,我们挑了前排的座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一会,两个拎筐拽篓的山民来到我身边,轻声地对我说,同志,你俩的座位是我们的。我假装没听到,朝阿巧使了个眼色。阿巧抬起头,对山民说,什么座位呀?此车没对号入座!山民看了阿巧一眼,肩膀一颤,欲言又止,便走到后排老实巴交地站着。我俩强忍着笑,等待着两个山民过来跟我们论理,可客车开出十几分钟后,他们居然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在那站着。我想,这下我和阿巧可以一霸到底了。想不到,行至猫坳头,阿巧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非要把座位让给那两位善良的山民不可。当阿巧请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时,两位山民仍不敢相信,眼神仍不敢与阿巧对视,把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似的,连说不要换不要换,直到阿巧再三道歉后,他们才挪动身子。
  其实,了解阿巧的人,都知晓他相貌像寨主,心地却是非常善良,乖巧得很。我和他交往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发现他趾高气扬过,侍强凌弱过,他的心肠远比一般人要柔软得多。有一首歌,叫《我很丑但我很温柔》,要我说,要是写一首歌给阿巧,歌名就叫《我很猛但我很温柔》。
  
  三
  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岁月的河啊汇成歌。
  阿巧在青春年少时,曾到下垟的小林场当过几年知青,至今,他仍然十分怀念那段青涩的蹉跎时光。每每提及知青生活,他就会津津乐道地说起两件恣意张狂的事——炸鱼,宰狗。
  炸鱼的事,发生在浪漫的夏季。
  一个赤日炎炎的大热天,阿巧和几个知青蹚着漫山蝉声,沿着绿荫匝道的文景公路,步行二十多里路,来到景宁畲族自治县的辖地张坑。文景公路,又名五六省道,是一条由工程兵在峡谷绝壁间修建的国防线,沿途崖险谷深,山高林密,流泉飞瀑,猕猴出没,幽深险峻且风光秀丽。张坑,是一个遥村,座落在大山谷底,一条清溪,两爿青山,诗情无限,画意无边。有人从张坑回来对阿巧说,发现张坑的一个大水潭里,有很多野生的鱼。什么?有很多的野生鱼!阿巧听了,仿佛是非洲大草原上的饿狮陡然发现了一群斑马,全身的血液循环顿时急剧加速了起来。要知道,那时候,知青的生活苦啊!他立马决定,不须等待,只争朝夕,明天就到张坑捕鱼去。然而,鱼在水中游,任凭人的水性再好,也是难以捕获的,怎么办?阿巧睨了一眼知青点用来开山炸岩的炸药,灵机一动,剪他妈的,炸鱼去!
  来到目的地,已是上半晌。一个碧波粼粼的大水潭,恰似一面明镜,卧在溪谷里,潭上,是一座石砌的拱形的公路桥。阿巧站在潭边朝水中望去,但见浅澈之中,有数不清的彩鳞石斑鱼在游戏,它们像彩云朵,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又轰然散开;清深之处,有大鱼在翔,红鲤、白鲢、草鱼、翘嘴,隐隐约约的。彼时,阿巧兴奋极了,他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与同来的伙伴们一起朝水潭中投了十筒点燃的炸药。随着十筒炸药轰然炸响,水潭里掀起十支冲天的水柱,同时开放出了十朵巨大的白莲花。顷后,水面上就一片漂白,浮上了一层大大小小的鱼。是夜,小林场摆起了溪鱼大宴,那诱人的鱼鲜惊亮了漫天的星星。
  次日凌晨,众人口含鱼香尚在昏睡之中,就被宁景公安请上了吉普车,拉到远在四十里外的东坑派出所审问。此时,阿巧才知自己闯大祸了。乖乖,文景公路是国防线,公安机关怀疑是有特务在搞破坏,炸公路桥。审问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审问阿巧的是一个叼烟斗的老警察,审来审去,烟斗警弄清了原是一班吃了豹子胆的知青来炸鱼,便拿起烟斗在阿巧的头顶咚了一声,说,一看你小子,像个土匪头,但决非是当特务的料!阿巧说,来时你们是用吉普车请我们来的,警察叔叔,天暗了,你能否再用车送我们回去?烟斗警抬手又敲了一下阿巧的头,喝道,你想得美,全给我走着回去!
  隆冬的一天,灰色的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用阿巧的话说,剪他妈的,那雪下得太不像话了,宛如老天往大地上落白云,往日苍苍莽莽、郁郁葱葱、林涛滚滚的下垟山,一片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用石块、砖头、木头、红瓦盖成的知青点成了一个披了白被的大蘑菇,俨然一派北国风光。
  女同胞们负责烧饭,起得早,刚一打开木门,便见一条大黄狗蹿了进来。女同胞心细胆野,即刻就关上了门,然后大呼,狗来了!狗来了!大家快起来打狗啊!阿巧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下楼来,拿起木棍,与众人一起,对那头不速之狗发起了猛烈攻击。可怜的狗,仿佛是误入白虎堂的豹子头林冲,很快就在暴雨般的乱棒下一命呜呼。接下去,阿巧就张罗起狗肉宴来了。宰完狗,他令小D到山下买酒,自个则负责烹狗肉。小D在知青中号称“铁肩侠”,他迎着纷飞的雪花,踏着厚厚的积雪,走下十多里的崎岖山岭,像是水浒里的白胜一样到石垟林场挑了两埕黄酒。由于雪天路滑,他肩负重荷,一路爬岭,挑得格外小心,好不容易把酒挑到了岭头,眼看知青点就在眼前,他便松了口气。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个稍不留神,他脚下打了一个趄趔,两埕黄酒随之落地,咣当一声,酒埕碎了。阿巧闻声赶来,惟见两摊瓷片和皓白的雪地上被酒水画出了两朵黄红色的梅花。小D懊恼不已,为了买这两埕酒,花了不少的钱呵。阿巧说,你就别心痛钱了,但狗肉宴不可无酒,有劳你再辛苦一趟吧。
  那个风雪夜,整个知青点都醉了。阿巧说,当夜十几个人,居然喝光了两埕黄酒,两埕是多少?计重量,整整一百斤。那夜,是他平生喝过最多的一次酒,他记不清自己究竟喝了多少,也许是十斤,或许更多……
  
  四
  在文成文坛,阿巧的地位犹如高天上的流云,甚是高大上,有人称他是小说家,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家,他是一个为人处事都十分低调的人。
  鲁迅说,弄文学的人,只要一坚韧,二认真,三韧长,就可以了。就文学而言,林徽因说,答案很长,我准备用一生的时间来回答,你准备要听了吗?言下之意,搞文学创作,除了天赋,贵在坚持。是啊,文学创作是一场漫长且曲折艰辛的苦旅,没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恒心是难有作为的。我和阿巧,曾经都是狂热的文学青年,但仅仅是在文学的驿站稍作停留就与美丽的缪斯说再见了。对此,有很多文友为阿巧深感惋惜,说他要是坚持下去,到现在肯定是一个纵横文坛的大作家了。
  我与阿巧曾合作创作过一个短篇小说《追踪在雾都》。那是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县文化馆在百丈漈头举办“山花笔会”,我构思了一个青年赴异国复仇的故事,就是难以下笔,遂找阿巧合作。阿巧听完故事,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愿意试试。当时我以为此事肯定会泡汤,出乎意料的是次日早上,他就送来了初稿,《追踪在雾都》大功告成了。那语言,那结构,那叙述方式,堪比莫言也。投稿时,阿巧硬是把我的名字署在前面,让我汗颜不已。后来,这篇小说荣获温州市文学作品大奖赛三等奖,我沾了阿巧的光。
  与阿巧为友,是我人生的最大幸事。他这人吧,淡泊而不孤傲,谦虚却不卑微,不温不火,不卑不亢的,讲义气,重感情,像一壶陈年老酒,与之交往的时间越久,越发醇香。
  有人喜欢称功劳,送人一朵小野花,往往就自我夸大为赠人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阿巧则反之。某年盛夏,县文联到月老山采风。月老山坳有一个澄清的小湖泊,叫水牛塘,绿汪汪的,像森林之眼,深不可测。午饭后,一班文人墨客喝醺了酒,嫌天气太热,纷纷跳到湖里游泳。诗人慕白是只旱鸭子,也许是酒后壮胆,他居然也跳入湖里戏起了水,结果是显然而见的,他在水里没扑楞几下,人就像只秤锤没在水中。阿巧正在湖边打盹,也是慕白命不当绝,就在他的脑袋即将被水淹之时,阿巧睁眼醒来了,跃入湖里把慕白拽了上来。此事,阿巧从来没向人提起。平时聊到慕白,他就会说,慕白是一个很好玩很有趣的人,一次与他一起坐飞机,是他想着法子到空姐那给我要了两听啤酒,这是我第一次在飞机上喝酒。
  阿巧对我说,他是一个只记恩从不记仇的人,人家对他的好,他会一生永记。
  阿巧膝下一子一女。生女儿时,他已年过半百。老来得一小棉袄,他是又是欢喜又是忧。忧啥?担忧女儿的长相像他。也是,儿子像他,魁梧,威猛,那叫男子汉大丈夫;女儿要是像他,彪悍,豪迈,岂不成了在十字坡卖包子的孙二娘了,将来嫁人菜园子张青那么好脾气的男人到哪里去找?阿巧的妻子在温州教书,他退休后,便到白鹿城生活了。前不久,他回文成,举杯畅饮间,我问他的小棉袄怎么样了。他无比得意地嘿嘿道,读初中了,成绩不错,考上了温州外国语中学。我说,像你吗?他打开手机,翻出了女儿照片,递给我看。我仔细端详了一番,大吃一惊,咦!照片中的姑娘,身材窈窕,亭亭玉立,瓜子脸,柳叶眉,明眸皓齿,美女一枚耶!
  我笑了,说他是一个有福报的人。他也笑了,说为了女儿的长相,得与我连干三杯。现在,我俩又旧笔重提了,为此,我们又连干了三杯。
  呵!人生一杯酒,不醉不罢休。
  寨主阿巧,我的朋友,外貌像寨主,心灵确实是又俊又巧,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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