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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的故事


  只听过他的名没见过他面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娇美女子。他,叫王珏玮。珏,合在一起的两块玉也;玮,基本释义有二,一为玉名,二指珍奇、贵重。概言之,他是一块神奇珍贵的宝玉。
  珏玮是我的发小加同学,长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身材修长,一头浓发墨黑黑,骨格清奇非俗流,近视眼,很小的时候就戴眼镜了。他的父母都是舟浦小学的教师,家在学校边上的圣旨门,却住在柳溪别院的外婆家,与我共一幢老屋。为何舍近求远?是为了照顾年迈的外婆。那时候,我读书算是较早的了,他比我更早,五岁就上学了。因此,从小学到高中,他就永远坐头横,否则,他那颗清秀的大脑袋就会被一片向日葵般的笑脸淹没掉,老师就会找不到他。
  谈不上天纵英才,但必须承认,他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学习特好,而且不偏科,语数是天才,艺术是奇才,全才一枚。
  全才就是不一样,他如愿以偿地考入了大学,读的是数学系,毕业回母校黄坦中学执教数学。全才还真是不一样,学数学的他,却能写一手好诗,还唱一腔的好歌,很快,他就在文成的教坛、文坛、歌坛脱颖而出,名声鹊起,成为名噪一时的教坛新秀、青年诗人和歌手。后来,他调到县委办工作,再后来,他去了温州,官至区发改局长。现在,他不写诗了,专攻摄影。几年前,他在楠溪江畔遇见一株歪脖子红柿,留了个影,那红柿就火了,他自己也火了。这不,在东半球刚获奖,西半球又有消息传来,他的作品又荣获大奖了,不亦乐乎。
  因此,我怀疑自己对此文的题目取得是否有失偏颇,精准的说法——王珏玮——是我的发小同学,又是诗人、歌手、摄影家。
  
  二
  记不清到底是从几岁起就与珏玮一起玩了,或许是四岁,也许是五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们都还穿着开档裤。
  柳溪别院右厢靠路边的地方,住着两个小脚老婆婆。一个是发小海平的阿婆,颤颤巍巍、抖抖索索的,一开口说话就会频频摇头,海平的父亲叫水法,我叫她水法婆。另一个是珏玮的外婆,她娘家是县城大峃林店尾的,嫁给了老屋的二公,大家都叫她二婆。二婆说一口纯正的大峃腔,步履蹒跚却不颤抖,一天到晚脸上始终都挂着夕阳般的笑意。水法婆的房子很窄,只有一斗屋,与二婆隔着墙,前临柳溪的栋下潭,哗啦啦的瀑布声日夜不歇。二婆的房子很大,不算矮屋也足有三间,两层,镬灶垒在靠路的墙边,长长的木楼梯斜在西墙,楼上有好几个房间,楼下隔有一个大睡间,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老洞床,珏玮陪他外婆睡在那里。走进柳溪别院的门台,朝天井径直前行七八米至一进像间,向左,再向左,就到了二婆的家。早年,门前有一个小池塘,水波荡漾,睡莲铺翠,鱼翔浅底。后来,池塘填了土,成了一个小天井,植有一株柚树,还有几株桃李,春风吹来的时候,一片霞漫云弥,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是老屋的土著,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每一只在地上爬行的蚂蚁皆熟悉。一日,老屋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娒儿,大头大脑,发如墨染,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活灵活现的甚是清灵,神似聪明的一休。我问阿妈这个娒儿鸟是谁?我怎么没见过?阿妈说,他叫珏玮,是你娜嫦姑姑的儿子,二婆的外甥,与你是表兄弟。一听是二婆的外甥,我对他马上就有了好感,因为二婆是一个特疼爱娒儿的人,很慈祥大方的,平时没少给我吃过糖果和零食。很快,我们就混熟了,一起到屋角诱蚂蚁,上山拔兔草,下河捉鱼虾,天天厮守在一起,亲密得如同穿一条裤子。
  我读小学那年,珏玮才五岁。开学几周后,珏玮也来了。他年纪太小,本是来旁听的,按舟浦话说,他是来听听爽的。不料,旁听了几天,成绩居然在全班级最拔尖,神童一个,于是,他就正式成了我的同学。
  当年,工作同志娒儿与农民子弟的身份区别是很大的,犹若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但是,珏玮的家教特严格朴素,他的待遇与我这个泥猴子几乎无异。我穿粗布衣,他如是;我吃番薯丝,他如是;我上山干活,他也没闲着,除了学习成绩比我好,其他并没有什么两样。从童年到少年,我们的足迹是并轨前行的。清晨,我俩一起背着书包,走上石板路,到学校上课;傍晚,我们佩着夕阳,哼着乡间小唱,一起回家;晚上,我到他外婆家,坐在十字灯下,与他一起自习做作业。周日,或到马妖岗割青草,或到哑口山拔辣蓼,或到杉树坦捉迷藏抓特务。更难得的是,他曾与我一起走过三十五里长路,到烧窑埕、四方坑、十八拐、石楼梯、鹿头田砍过檵木,担过柴枝。一个书卷气十足的读书郎,身上竟透着淡淡的草味和果香。
  打小开始,珏玮就是个多面手,画画朗诵件件会,唱歌跳舞样样通。读初一那年,学校举行文艺汇演,珏玮被音乐老师看中,参加舞蹈队表演集体舞《八月桂花遍地开》。汇演前夕,老师把他们叫到教师宿舍楼彩排。那是一幢年久失修的老木楼,珏玮他们踩着欢快的节奏,像青蛙一样正蹦哒得欢,但听轰的一声,楼板塌了,所有同学坠下了一楼,全部挂了彩,第一时间送到县人民医院抢救,幸好,没有一个落下残。从此,他不再跳舞了,专攻歌唱。当时,我们老屋有一个叫正贤师的大哥哥,是个活泼分子,他与染布店一个叫小霞的女知青搞了支文艺宣传队,经常到四邻八乡巡回演出,珏玮是其中一员,担任独唱,保留节目是李双江的《战士歌唱毛主席》。一晚,他到石鸡簺演出,叫我去看。舞台很简陋,摆在一座老屋的大像间里,梁上吊盏白炽炽的气灯,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担任伴奏的有我们的小学班主任张老师和中学的周老师等,珏玮最后一个登场,张老师他们拉响前奏,珏玮便引颈高歌:“延河流水光闪闪,战士饮马来河边……”一曲唱罢,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演出结束,我欲回家,珏玮拉住了我,说,等会吃了点心咱们再回。我说,咋的,还有点心吃?他说,当然,如果没点心吃,我叫你来干嘛?果然,当夜有点心,是芥菜梗炒粉干,味道好极了。珏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但凡有好事,总是忘不了我,真不亏是我的发小。
  
  三
  高中毕业后,我们无法同乘一列火车前行成长了,珏玮进了大学校园,我去了绿色军营,从此各奔东西。
  关山叠叠,思念悠悠。我们虽然天各一方,但友谊仍在继续。相见难,我俩就鸿雁传书。我在遥远的秦川大地和邛崃山下当了四年的草头兵,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我们坚持每周相互通一次信。说起来朋友们也许不信,我给珏玮所写的每封信,长的多达二十几页,短的最少也有十几页,他也如此。我会把在军营所经历的所有的人和事,在他乡所遇到的所有风土人情,把所读过书籍的所有感悟,把所有的欢乐和喜悦、忧伤和烦恼、成功和失败,都会事无巨细地向他倾诉,他也如此。那时,在训练之余,只要一有空,我就趴在宿舍里给他写信,没日没夜地写,无休无止地写,战友们知道我是给一个叫王珏玮的大学生写信,都认为他是个女的,是我的恋人,经常会抢他的信看,时间久了,才知道他不是“林黛玉”,而是“贾宝玉”。
  我与他的信件,累积起来可装一大箱,开始彼此一直都珍藏着。后来,他在温州搬了好几次家,不知咋的,那些书信遗失了,对此,他深感惋惜和遗憾,多次对我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真是对不起。
  关于诗与文学的远方,是我回到故乡之后的事了。
  一九八六年秋,我从部队退伍还乡。此时,珏玮已经从黄坦中学调到县教师进修学校工作,他父亲也调任县教委任教研员,举家住在教委窄小的宿舍里。他上有父母,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家六口,宿舍容纳不下,只好到附近租了一个房间。他的睡间租在县人民医院上个路口的里侧,是处于三层楼的一个小阁楼,五六个平方,内置一书桌,一张木椅、一张一米宽的钢丝床,一个开水瓶,一个白脸盆,还有一只皮箱,墙上挂着一把吉他,说好听点是简洁,说真话就是陋室。
  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珏玮的租房虽然简陋,因有了他的存在,却也充满了神奇的魔力。现在,我想给那个陋室取一个雅号,叫“三青居”。为何?因为,那个略显寒酸的斗室,当初可是三个狂热文学青年的天上人间哟!
  我从部队回到地方,珏玮已经成为一个青年诗人,并召集县城的一班诗歌爱好者,成立了“清风诗社”,他自己担任社长,在文化馆当《山花》杂志编辑的富晓春为副社长。我一回来,他就把我拽了进去,并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委任我为诗社秘书长。说真的,他这是抬举我了,就凭我那几把刷子,连缪斯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压根就不会写诗,竟叫我坐上诗社的第三把交椅,折煞人了,我不敢当之。但珏玮不同意,非叫我干不可,我拗不过他,想想毕竟也是在他手下弄了个师长旅长的干干,也就认了。
  清风诗社,一群诗歌追梦人的营地,十七八条枪,男女参半,男潇洒,女漂亮,在我文中已经出现了多次,不说也罢。今天我要说的,是发生在珏玮那个陋室里的事。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或在春雨绵绵的春宵,或在星光灿烂的夏夜,或在月色如水的秋晚,或在白雪纷飞的冬天,就在那个逼仄的斗室里,总是不时地飘溢出浓浓的的墨香和诗意。在雪白的日光灯下,三个硕长的人影,一个坐在椅子上,两个盘坐在钢丝床上,在窃窃私语,在彻夜长谈。他们,年纪相仿,下巴刚冒出草芽似的胡须,身高皆在一米八零左右,清纯的眼神透着几分诗人的忧郁。他们在谈论文学,探讨诗歌,歌德、普希金、泰戈尔是他们嘴下的常客,他们会提及李白、杜甫、苏轼、李清照,也会涉及戴望舒、余光中、舒婷和北岛;从古典诗到现代诗,从七月诗派到九叶诗派,从白话诗到朦胧诗,无所不及,俨然像诗坦神兽。他们有时会争论得面红耳赤,有时会互相吹捧得哈哈大笑,说腻了,就弹起吉他唱起歌,谈困了,三人便头并头地横在钢丝床上,脸朝窗外,枕着星辉入眠。这三个人,一个是王珏玮,一个富晓春,还有一个就是我。
  实践证明,我们三人,就写诗而言,最有天赋的,就是珏玮,他的诗歌,上过《星星》,在省市获过不少奖,晓春和我,纯属是打酱油的。为此,我们十分妒忌珏玮,老是敲他的竹杠,要他请客。珏玮很大方,每每有作品发表和获奖,就请我和晓春到二新街的那家老酒馆吃饭。以前,物价便宜,十五块钱就可解决问题,炒一盘年糕,点一碟炸排骨,再加一道青菜,要几瓶双鹿啤酒,就算吃大餐了。后来,珏玮以此为题材,写了首《在酒馆里》,好像还在全市诗歌大奖赛中获了奖。那家老酒馆,是当年我们经常去的地方,现在改头换面了,叫“阿春拉面店”,不久前我到那炒了一盘螃蟹炒年糕,喝了两听百威啤酒,八十块钱。光阴带走了老酒馆的容颜,却带不走我们的青春故事,只不过是时过境迁,让人惆怅了。
  
  四
  那一年,珏玮与一个叫小芳的姑娘结婚了。此小芳,不是村里的小芳,在县邮电局工作,长得好看又善良,辫子粗又长。
  小芳是一个很旺夫的人,珏玮自从娶了他,人生便步入了阳关大道,万事胜了意,好运连又连。运道好到什么程度?天上掉馅饼,不偏不倚刚好就砸在他的头上。一次,他莫名其妙地拎了好几千元的礼品送给我,经再三追问,他才泄露天机,小芳不经易地去摸了一次奖,居然得了一等奖,奖金十几万。婚后,他就调到了县委办,担任温州日报社驻文成记者站站长。此后他不再写诗了,当上了记者,专写新闻通讯和报告文学。过了几年,他以人才引进的方式调至瓯海区广电局,继而晋升为区府办副主任、街道书记、发改局长……
  珏玮是一个谦谦君子,为人和善,热情,真诚,仗义,深受朋友们的信赖。他的家国情怀极强,健康向上,一身正气,正能量满满的。他对工作总有一种敬畏感,认真投入,勤奋执着,干一行爱一行。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前后经历了九个单位,不论在什么岗位,他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那年我去温州出差到他的发改局办公室一聚,只见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件资料,最醒目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块横匾,上书“天道酬勤”。望着他一脸憔悴,我说你气色不好,要注意身体。不料聊起工作,他顿时神采飞扬,他说在其位要谋其政,我们从山区到城市,能够有这样的岗位不容易,为正在崛起的瓯海辛苦一点也无怨无悔。难怪他在发改局五年,单位年年考绩都是一等奖。他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我嗜酒,每到他家,他都会美酒侍着,但从来不会让我多喝,把控着我,说,酒,不可不喝,但不宜多喝。对此,我妻十分感动,说珏玮是世上对我最好的真心朋友。以前,我到温州,晚饭后珏玮都带我去荡街,我们就像两个卖花姑娘一样,走过一条条霓虹闪烁的大街,穿过一条条灯火阑珊的小巷,说着城市的发展规划和一些五花八门的话题。如今,我去温州,他老是带我去爬大罗山,说,我们不再年轻了,多去爬爬山吧,利于健康哦。
  几年前,珏玮申请退居二线,他事先对我告知了他的想法。他说奔波忙碌了一辈子,亏欠家庭父母颇多,现在有机会就腾点时间多陪伴一下家人。前年,他从城市中心的鹿城大南门搬到了瓯海区的南湖,也把年迈的父母一同搬到了南湖,兄弟姐妹和和美美,经常聚聚,让老人尽享天伦之乐。由于喜欢旅游,他爱上了摄影,不论是长枪大炮,还是撑在地上飞在天上的,都耍得得心应手。睱时他经常携小芳到外地游历,曾再三邀我跟他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遗憾的是我尚未脱离苦海,一直未能成行。
  现在,我终于隐退江湖了,日子有点闲。他对我说,待疫情趋缓,我们一起去伊犁,不见不散。
  我答应了。
  我想,在遥远的伊犁,有美丽的草原,梦幻的牛羊,神奇的山峰,无边的森林,还有浓郁的民族风情,我若能够与发小王珏玮一路同行,他去捕捉他的光影之美,我去体验我的幻美之旅,一定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焉能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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