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 那些原汁原味


  城里住烦了,吃腻了,老想着要玩出些新花样来。
  三五朋友一约,寻个空子开个车,一脚就杀到离城一、二十里的农家小院。摸几把“将将胡”、“清一色”,炒几盘菜,弄几杯小酒,吆五喝六一番。打道回府时,以为这就是感受了一把“农家乐”了,好不得意。
  前脚刚走,后面老板就笑:
  这着棋我算是走对了。在乡下租个外出农民工闲置的小院,稍作打扮,城里整点荤腥,农家摘些小菜,忽悠着撮些城里人的钱,轻而易举。
  感谢各地建设新农村的措施,硬化了村村通的路。那些留守的老弱妇孺们享受这份方便的机会真的不多,倒是照顾了城里这帮吃货,油门一踩就来找农家乐趣了。
  农家乐又是什么?是原生态的山水环境,是简单扑素的生活习俗,是善良纯真的人际关系,是可以放心食用的天然食材。这帮城里人,屁都不懂。就因为反腐败风声紧,酒店饭馆吃喝招人显眼,不太方便罢了。
  我这辈子享受农家乐,还是在几十年以前。那叫真正的原汁原味。
  新中国解放不久,政府动员农民学识字,扫文盲。芳龄十三岁那年秋天,我响应号召去农村当了半个月的“老师”。教那些农民伯伯、婶婶写自已的名字,学会记些柴、米、油、盐、狗肉账之类。
  二十多里山路弯弯,靠用双脚丈量。农村连手扶拖拉机都没见过,自然就少有超过两米宽的道路。秋老虎肆虐的季节,路面看得见腾腾上升的地气。松树干上凿着的“V”型糟下方,竹枧把流出的松脂送进竹筒。阵阵山风吹拂,闻得到浓郁的松香味道。那种小个头的蝉,“吱啊嘶、吱啊嘶”地唱着,等你走拢时又戛然而止。稍远点的树丛中,偶而有斑鸠的“咕咕”声传来,土路边的杂草丛里,不时还会窜出一两条“四脚蛇”悠闲地散步。山坡下方的稻田里,金灿灿、黄澄澄、沉甸甸的稻穗在等着农民去收割。山脚那一片玉米地在风中摇曳着沙沙作响。
  这一切,令从未出过县城的街巴佬兴奋不已。
  这偏远山村的农民,世世代代没离开过自家那一方山坳坳,也从没接触过外乡人,忽然间从城里来了个娃娃,还要教他们学认字、写字,好奇之外更多了一些怜爱。
  生产队安排“老师”吃“派饭”,由农户轮流作东。每天一早就有半大的孩子来邀请。一声“街巴佬!今天你归我们家管饭了”,彼此就少了些生疏。
  农家婶婶们十分好客,似乎城里“老师”能来家吃饭是一种荣耀。愿意使出浑身解数又倾其所有,就生怕落个“差评”。
  桌上的鸡是从屋后山坡的树上抓下来的,鸭子是从山下稻田里捉上来的。鸡呀鸭呀都不像如今这般长得肥鼓隆咚、呆头傻脑。只两斤左右一只,挺精神的。任你宰了煮炒炖汤都香喷喷。
  几乎每家屋前有个两米见方的水坑,那叫鱼塘。想吃鱼了,操起网兜捞一条就下锅,鱼肉烂了,尾巴还会动。
  年头到年尾,除了杀年猪那几天,乡里吃不到新鲜猪肉,倒是腊肉每家每户火塘上方都挂一大堆,黑油油的沾满烟尘灰。洗干净煮熟了,肥肉不腻瘦肉不塞牙。灶屋里吃饭禾场坪里都飘香。那时的猪吃米糠、红薯、菜叶长大,年后捉一头架子猪,侍候这畜牲一年才长到一百一、二十斤。那肉质就由你去想了。熏腊肉蛮有讲究:拿盐腌,鱼三天肉七天。熏烤时要用茶籽壳、柚子皮。锯木屑熏肉只是熏了个外表,农民们讲究的是香气要入味。
  一个坳子里偶而会有哪户人家打得一头野猪或麂子时,家家户户都可吃几天新鲜肉。山里人见识不多,只知道住在天天能见面的同一个地方就是“亲戚”,有福一定要同享。
  南方没有面食,乡里人一日三餐都是米饭。自家田里产的米,不用菜也吃得出香味。家家都有舂米的碓臼,谷子倒进碓臼中,家人一用力,踩下脚踏,扬起碓头,冲击碓臼里的谷物,直到舂出白米。那种米用水淘洗几次都还会有白色的米浆,谷物的营养便都在其中,煮熟后的米饭又软又香。不像如今市面上买的这些米,像用水反复漂洗过多次似的,美其名曰“精加工”,加工掉了精华,哄你没商量。
  “老师”上课在晚上,白天尽可以和一群半大孩子去放牛,去寻猪草。最好玩的是到山脚下小溪里抓螃蟹,溪水清凉清凉带点甜味,“农夫山泉”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捡起一个石头,朝水中稍大些的卵石上砸去,翻开卵石,藏在石头下的螃蟹就因被震晕而浮了上来。因为个头不大,乡里人称它为“狼岩”(音)。带回家用油炸熟,连壳壳都可以吃得精光。到城里吃螃蟹,阳澄湖大闸蟹,价格吓死人,吃完你看看餐桌上那一堆壳壳,也不知道倒底吃进了什么?只留下满嘴腥味。
  那年头讲究以粮为纲,乡村人少有种水果的。反正水果收了你也运不出去,不能换成钱。但山上也不愁没水果吃,板粟、核桃、八月炸、鸡爪子、藤粟子(弥猴桃),满山都有,全野生的也不用你去经管,只等享用。
  山村最迷人的景是在傍晚。太阳贴近西边山头时,干活的人们回家了,看家狗“汪、汪”地围着主人转圈,劳累一天的水牛“哞、哞”地忙着回应。不一会功夫,屋后灶屋顶上一缕炊烟升起,农妇们开始作饭了。
  天色变暗时,远山近景层次分明如画。有檐老鼠不时穿过,萤火虫忽闪忽闪。只一会,蟋蟀呼叫了,池塘边蛤蟆开始来劲,到山林中断断续续传来猫头鹰的嘀哭时。一切开始变得宁静起来。
  半个月的农村生活,让我这街巴佬对一切都感到了新鲜。甚至上茅房时见到小筐里放着的用来擦屁股的那些竹蔑片片,都忍不住想要去试试。
  农村的乐趣还会发生的干农活的过程中。十五岁上初三时,我去了农村支援“双抢”,男生们一律赤膊上阵,一条长罗布巾斜挎在肩,一个斗笠罩头,干起活十分利落。每人占一米多宽地盘倒退着在稻田里插秧,手脚稍慢点就会被左右两边高手封了退路。脚杆上有痒痛时,一拍会掉下一条蚂蝗。对那玩意大家从不手软,折根小木棍,从蚂蝗嘴里穿进去,往田坎上一插,非晒死它不可。
  收工用过晚餐后,一溜人马奔到河边,泡在水里都不想上来。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了,三三两两躺在河边木筏上,数星星、看月亮,耳边又彷佛响起那首《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的歌。
  过去了!都过去了!那种原汁原味的农家乐趣一去不复返了。
  真的好想“穿越”一回,再回到六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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