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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若安好

接到住院通知时,我居然很兴奋。这一天我从月初等到月末,本以为会遥遥无期了,结果突然而至,我差不多是哼着小曲收拾行囊。三两身衣服,洗漱用品,加上半尺厚的既往病历,常吃药物,以及叮嘱让带的必需品。快速集结的行李,好似我的心情,是那么急于与病痛告别,拼尽全力将它狠狠地甩开,永远不再相遇。
  很快,名字变成了号码7,顺利入住四人间。病房的设置与以往不同,向南的病房有两个窗子,两个窗子正中,有一道半截墙,并不是高度的半截,而是长度,大约占房间一半的宽度。墙的两边,是对称的四张床。床头靠着墙,床和床之间,有一个一人高的挡板。洗手间和入室门各居一角,使得房间里形成四人各有独立轨迹的特殊格局。
  我和9床10床一起入院,病因相同,8床早两天入院,比我们病情严重一些,正在导医的引领下,进进出出地做检查。我们也很快和她一样,时而抽血,时而问诊,时而做心电图,心情从最初的期盼,很快流转到焦虑。年轻的主治大夫一下子就洞察了我们的心理,用温和的话语,精准的问答,很快就抚平了我们的心绪。
  病房是一个沟通难度极低的空间,相似的病情和同样难熬的治病经历,使得我们很快熟络了。8床是甲状腺癌手术后,发现淋巴转移来治疗的;我是服药过敏来做碘131治疗;9床是服药两年,疗效甚微;10床从县城确诊,毫不犹豫来这里。我们真是走了或远或近的路,殊途同归般,在这个病房相遇。谈及频频饿得八爪闹心的往事,我们都是辛酸地笑着。我满是懊悔地说,当初在本地治疗,不知道吃的药会有这么大的副作用,愣是坚持吃了三年多,甲亢刚好,肾就有了毛病。当时还问大夫,和吃药有关系吗?大夫还说没有的,可还是到这里来看,大夫才说有关系,如此一来,虽然病痛还未减轻,但却释然了担心将肾病遗传给孩子的苦恼,而在知晓病理后,有了一份可以摆脱病痛的希望。
  9床说最初不知道得甲亢,暴瘦十多斤,身心俱疲坚持上班,常常难得自己想哭。她还是学药的,经常进出医院联络业务,但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病了,这还是准备要孩子,做孕前体检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真的病了。为了治疗,更为了要孩子,她不管生活工作多忙碌,都坚持吃药,复查,可那数值,怎么也不降低,无奈间,她不得不选择碘疗。她说知道碘疗的后果可能是甲减,也很清楚,甲亢的终点必然是甲减,有差别的就是,甲亢到甲减过渡的时间是长还是短。
  我说有点接受不了甲减,甲亢尚且可以停药,可甲减要吃一辈子。9床则说,我能接受,因为甲减可以生孩子,我想要一个孩子。10床也插话进来,我想着是可以不甲亢,也不甲减吗?
  我和9床异口同声,我也想呀!
  8床检查回来了,满面愁容,我不敢直接问,只说,检查累了吧,快躺着歇歇。
  8床站在门和洗手间中间的位置,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说,我呀就是命苦,发现病了,直接就是晚期,人家都说甲状腺癌是懒癌,大多不会转移,但我却转移了,转移就转移了,手术还没清理干净,没有清理干净也就算了,大夫还说不用吃药,等碘疗就行,可来了这里,却说因为没有吃药造成了这里的肿大。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刚做了喉镜,大夫说,需要会诊,难不成我这么倒霉,又转移了吗?
  不会这样的,你不要总往坏处想,咱们到了医院,就要相信,肯定会得到最适合自己的治疗,放心吧!我们这样劝她,也劝自己。
  有句俗话说,河里无鱼市上见,平时只有自己被甲亢折磨,尤其那些发病时,彻夜无眠的夜晚,还有那无法控制的心跳,擂鼓一般轰响,饥饿难耐时饥不择食的狼狈,以及月月跑医院的疲惫和无奈,却没想到有这么多同行人。
  我们所在的病区叫核医学,它的规模远小于我的设想,仅有14个病房,这或许也是需要等一个月才能住院的原因所在。病房有一到四人间不等,区分男女病室。到了晚上,病区两端的门都会关上,而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护士介绍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特殊材质,用于防辐射。我们每一个病号都是行走的辐射体,为了给我们最稳妥的治疗,也为了最大限度保护医护人员的安全,故而如此设置。我们的病房近邻的一栋楼,是殡仪馆,白天忙忙碌碌不注意,到了夜晚,常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似有若无的哭声。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求生,两相碰撞出的,是我们想要好起来的渴望。
  月光悄悄地漫进病房,像显影剂一样,将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存在一并显现。9床说了好几句梦话,好似在跟丈夫撒娇。10床静静的,就如她的性格一样,安稳,踏实。8床好似没有睡着,在不停翻身。我逼着自己放空思想,快些入睡,可思想就是不停游移。
  13年前第一次得甲亢时,心跳最快到了每分钟150,动不动就跟儿子树发脾气,每每这时,树总说,我妈发病了。卧床休息时,由着丈夫和儿子照顾,静心思索了许多。主动学习,看书,改变了对儿子的教育理念。经过那场病,家里的氛围和睦了,和树的关系也有了质的进展。也是从那时,我开始学习教育,学习书写,仿佛那场病后,我们都获得了新生。
  这次甲亢复发是在父亲去世后,我很庆幸,没有在照顾父亲时,发现自己身体的问题,而多让父亲有一丝丝的担心,也生怕如果那样,母亲和姐妹都会把照顾父亲担子抢过去。这段时间以来身体承受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失去父亲的悲伤,不管多难受,会有一种和父亲共担痛苦的安心。
  大夫说,如果这次甲亢可以治愈,那么肾病也会逐渐好转,没准两种药都可以停掉。听到大夫的话,我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期盼,终于不用再成医院的常客了,更希望可以打破两年住院一次的魔咒,真正把健康握在自己手中。
  这样想着,想着,夜就在似梦似醒中,漫游过来。
  一系列的检查后,终于可以喝碘了,大夫会再次问,是否能接受甲减,我一改刚入院的忌惮,沉声说可以接受。大夫继续讲解,甲减用药对身体无损害,要比甲亢安全许多,当然,甲减只是小概率,不用很担心。
  我笑笑无语。到了此刻,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在清楚一切禁忌症后,我们更清楚,只有继续治疗,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如8床所说,若知道甲状腺会出问题,肯定会年年做体检,这样就不会发展到这么严重才知道,现在想,那些为了做生意不顾身体的决定,是多么荒谬、可笑、可悲。9床也说,考虑换一个工作,毕业后就一直在这个公司打拼,从底层奋斗到中层,本想着再拼几年,本以为那些压力,挑战,都是我有能力面对的,可现在这身体,可是给我一个大大的警告,我还这么年轻,不能如此透支身体,我要当妈妈,要当一个好妈妈。
  碘131是元素碘的一种放射性同位素,是无色无味的液体,或许是因为紧张,我们都感觉有一点点的甜,喝完之后,我们彼此之间和医务人员之间都要保持距离,一种无形的存在,让我们心存敬畏,又满怀期许。服用后,可能会有食欲不振,呕吐,恶心的感觉。我们躺在床上,就像待宰的羔羊,静静等待不适的降临。
  我就想着,即便再不舒服,也无妨,突然9床大声说: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是没有喝进去吗?就那么一小口,我咽下去了吗?我亦跟着回味,特制机器的侧面,有一个带门的小格儿,大夫叮嘱:转动把手,打开门,拿出纸杯,喝下;倒水,涮,喝下;再涮,再喝;把纸杯放到铅桶,走。明明是按照指示做了呀,不会错的。就这样纠结地想着,又过了一夜。
  医院的清晨,来得要早一些,过了六点,就有人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漱,喝水,总会发出一些声响,护士也会打开隔离门,挨着床查体温,送药。9床说,平时一起床,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吃。10床说,还行,没有什么感觉。我说感觉还行,不恶心,也会感觉饿。
  看我们满面的疑虑,护士说,喝了就放心吧,一般不会有那么多反应的,不用往可能的反应上靠,都要坚信自己没事,就会好很多呢!
  我唯一的反应就是脖子起了一些皮疹,大夫说,这些都是正常的,不用担心。8床比我们晚一天,喝了比我多40倍量的碘,护士说,他们手术切除了甲状腺,不会在体内长期存留,小便五次后,就不会有大量残留。所以他们的反应要来得凶一些,8床没有胃口,每餐饭都是吃上几口就吃不下了,她说特别想吐,但忍着了,只想着是不是忍着不吐,就可以好得快一些。
  8床比我们早出院两天,她回家休养一个月后,还要再来做一次碘疗。她离开的当天,新8床入住,和老8床病情相似,住院当天喝碘,和我一天出院。出院时,我们和见到的所有医生和护士,保持一米距离说感谢,导医大姐说,这里不说再见,都那么受罪的,以后可别来了。回到家,继续半个月的居家休养,然后1,3,6个月去复查,调药,求医的路还很漫长。丈夫和树虽不能近距离接触我,但他们包揽了厨房和所有家务,这种温暖,使得我又有了13年前初次患甲亢的庆幸,不管这次的结果是何,不管未来要面对什么,我很开心终于有机会和病痛告别,也更加感恩这一路走来,陪我抗住所有病痛的家人。
  甲状腺是人体非常重要的腺体,属于内分泌器官,位于颈部甲状软骨下方,气管两旁,形似蝴蝶,犹如盾甲,故以此命名。甲状腺控制身体使用能量的速度、制造蛋白质、调节身体对其他荷尔蒙的敏感性,护佑我们的身体健康。若有心慌,代谢快,手抖,消瘦,凸眼等症状,要及时检查,治疗,以保护甲状腺的同时,保护我们自己。极少有人因为甲状腺疾病去世,但会有很多人因为甲状腺疾病十分痛苦地度过每一天。与它最早相遇时,我刚刚32岁,现在45岁,人到中年,更懂得珍惜,愿意选择一种方式,与甲状腺和谐相处,并从甲状腺延伸,到好好爱自己,爱家人。
  故而书写之,以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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