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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缘

我是从汽车的声音认识汽车的。
   从姨妈的家远远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见一段大约五百米的市级公路。那时,还不习惯叫它“公路”,我们都喊它“马路”。马路是个斜坡,左边隐入山坳处有个弯道,每次车还没露头,一长声“嘟——嘟嘟——”的声音,就从山谷里传出,很有气势,仿佛古时官员出行鸣锣开道的架势。随后,车身一闪,飞鸟般滑落进右边的山湾里。
  表哥的学校在那段马路对面,我央求他带我去学校玩。走到马路边,尽管没听见“嘟嘟”声,也不见车影,我还是躲在稻草垛后面,心“怦怦”地乱跳。表哥跑过来跑过去地反复示范,我却像躲杀的猪一样,他怎么也没办法把我拖过马路去。好歹硬是把车磨蹭来了,“嘟——嘟嘟——”一响,我飞快往马路边的斜坡上爬。我怕万一车经过时翻倒过来,把我压在下面,那可如何是好?可一边爬还是一边死死盯住车即将过来的路口,想仔细瞅瞅这可怕的大家伙究竟是何嘴脸。“呼——”汽车带着风声从我小屁股后面驶过。看清了,我快活起来。原来,汽车就像我家的大水牛一样,挺着个大嘴巴,绿不拉叽的,后面还拖个大铁筐。表哥神气地说,汽车可不都是一个样子。无论表哥怎样又比划又是跺脚的,唾沫说干,可六七岁,从没去过城市的我,还是无法清晰想象他说的大客车的样子:像个铁笼子,上面驮着高大的黑袋子,里面可以装好多人。
  五爹是县搬运公司的客车司机。有一次,正好碰见我五爹出车,他笑眯眯地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我:“想不想跟我坐车玩啊?”
  我的心猛烈跳起来,脸也烧得滚烫,紧张地望着爸爸,生怕他会说:“别去了,我们这就回家。”那时,我长得稍大些,可以跟着爸爸去赶集了。没想到,跟我一样没坐过汽车的爸爸答应了,他也想坐车玩玩新奇的。
  我终于看见表哥说的“大铁盒子”了。远远就望见车门外你推我搡地挤满准备上车的人,大概是怕铁盒子装不下这么多人,不往前挤就会被撂下。有举着扁担,有背着背篓,有碰疼了别人的,有踩住别人脚的,骂声不绝。可谁也舍不得离开拥挤退下阵来。那会儿车次少,一个地方最多早晚各一班车,错过,回家都难。
  五爹先从驾驶室上去,车门一打开,人们像洪水决堤一样涌进车厢。门堵得死死的,我和爸爸根本上不去。五爹只好让我们从驾驶室上去,迈过他的坐椅,让我和爸爸坐在他旁边一个隆起的大铁盖上。长大后才知道,那盖子叫引擎盖。我来不及坐定,就听售票员喊:“师傅,关车门,不能上了,关不上门了。”五爹用他戴着白色毛线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一个圆钮,就听汽车漏气似的“嗤——”地一声,门在响。那时,我觉得五爹比小人书里的将军还威武,车上啥事都得他管。售票员吼开了:“不能上了,你没看门都关不上。”我扭捏地半站起来往门口看,已经上来站在门口的人,使劲挺直脊背,收紧肚子,大概只有这样,门才关得上。售票员东推西搡,使劲推想要往上挤,一只脚都踏上车的人。售票员一边推人,一边拍门,只听“咣当”一声,车门终于关上了。
  车出县城,屁股下的铁盖慢慢热起来,我没时间管它。我偏来倒去,使劲将眼睛穿过拥挤的人缝,看比我家山村里的山高得多的山;看跟我们家山上不一样的白白的石灰石。
  沿途不停有下车上车的人。有人下去了,手里握着箩筐绳子,箩筐却被密匝匝的腿挡着,一阵粗言粗语的骚乱,车又开始在山梁间摇晃着前进。正看得起劲,售票员让全车人下车,说是要给汽车加气。幸好,已到中途,人下得不少。要不然,上上下下又得好一番吵闹折腾。
  那时的汽车用的燃料不是汽油,而是煤气。五爹将一根黑胶管递给加气站工作人员,手里举着根木棍,沿着车转圈戳汽车顶上黑黑的橡胶袋。黑胶带像刚下过崽子的母猪肚皮,“嗤嗤”声里,伸着懒腰慢慢挺起身子来。一会儿就鼓囊囊地长到大半个车厢一样高大。五爹敲敲打打,确定橡胶肚完全吃饱喝足,才朝加气站工人一摆手。“嗤”地一声,拔掉了加气管,乘客重新上车,继续车程。
  就是这个颠簸的经历,让我对车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兴趣。总觉得它比那些山里故事中的神还要厉害。
  一九九七年,我二十二岁了,五爹家的小女儿正是叛逆年纪。五妈让我问她愿意学开车不,妹妹没好气地说:“我坐车还晕车,不学。”我趁机对唉声叹气的五妈说:“要不我去学啊?”
  报名驾校的前夜,五爹问我对汽车有多少了解。我说:“有方向盘,车壳子,还要轮子。”
  “就知道这些?”
  “嗯。”
  五爹吸口气:“那你可得下大功夫,里面学问多得很。不但要学开,还得学修,要是把车开出去坏在山坡上,自己不会修,就得当山寨王。”
  我怕当山寨王,更怕考不下驾驶本,便认真学习。二十二个学员,就我一个女生,我总是早晨五点起床,吃饭收拾停当,早早来到驾校,等教练来检查修理车时帮着递工具,顺便认识车的构造。教练每天例行检查维修好,还没见学员来,就让我先开着车练场地,等到上班时间学员们都到齐,我已经练了一个多钟头。从听见车的马达声就害怕到自己握上方向盘,整整过去十五年。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那种惬意,就别说了。功夫总不负有心人,考试时,教练安排我第一个上场,考官惊得一再确认:真安排一个女娃儿考第一场!
  我们的教练车是交警队成立驾校的时候,一个单位捐赠的报废“野马”。“野马”后视镜只剩俩铁棍,像两面缺了旗子的小旗杆。左右的玻璃窗只剩窗框没有玻璃,不过,前后挡风玻璃还在。也好,正是三伏天,没有玻璃更凉快。至于手刹,教练每次念口诀:“一踩二挂三开灯四松手刹”,念到松手刹就用左手在左脚上方挥舞一下,说:“手刹大概就这位置,有的在右手边,排挡杆后面。咱们车坏了,拆掉了。但是松手刹的动作还是要考的,你们一定不要忘了做动作。”后来,我第一次给别人开车,停车时老板叫我拉手刹,一次都没跟手刹见过面,弄得我慌乱半天找不到它长在哪儿。
  最麻烦的是,教练们每天推开引擎盖,每天认真修,还是解决不了怠速问题。怠速调高,费油,驾校每天只给一定量的油,不省着用,一个人一轮都轮不上就没了。调低点,稍不慎就熄火。车一旦熄火,打是打不着的,就得大家下去推。有个年纪有点大的学员,生意做得精,学车真把他难坏了,又笨又慢,也把我们烦坏了。一看排上他练习,大家就起哄,嚷着又该下去推车啰。
  那时,女司机极少见,几乎每天出车都格外引人注目,要是在乡间,路况不好车速不快,总有小孩指着我喊:“看哪,女娃儿开车!”小孩总是比成人实在,毫不吝啬把赞美喊出来。我也显摆,见路边有人,故意放慢车速,摇下车窗,去享受那声惊呼带来的快乐与自豪。
  当然,我喜欢开车并不全为别人的惊奇,只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勇敢的女孩。
  身无所长的我,在生活面前总是跌跌撞撞,勉力卑微地活着。许多时候,甚至都有身不由己的无奈。可是,一坐上驾驶座,无论有人没人,我就是主宰!一边听着喜欢的音乐,一边看如画风景次第出现和隐没,想喊就喊想哭就哭,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那份绝对的权力与自由,让我感到生命的真实存在和无与伦比的充实。开一回车,就像做一回女王般畅快惬意。
  三十年时光如梭,社会飞速发展,如今,车越来越多,大多家庭都配备私家车,咱家也是。而且,女司机呈现出比男司机更泛滥的趋势,女人开车已经不再是乡村小孩眼中的神话。我也没了那种女王的感觉,听见喇叭都害怕的小姑娘,已经老得越来越不爱摸车了,安静成了当下生活的主旋律。不过,散步时偶尔看见女孩子驾车驶过,还是要多看几眼,陡然萌生些许感慨。
  与机动车结缘几十年,亲身经历了机动车从煤气到汽油,再到电动的发展历程,不能不感叹社会发展日新月异,为生长这个时代而感到幸运和幸福。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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