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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药

他常对人说,如今人长寿,一是生活好了,营养跟上了,二是医疗条件好了,用药撑着。
  他也每天服药。上午降压药加阿司匹林,下午降压药加辅酶Q10,晚上还要服一片降血脂的什么他汀……如同防洪般,面对波涛汹涌的江水,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怕决口,怕垮堤。
  十年前,六十岁刚退休,一日头晕,他说“要吃药了?”医生说“该吃药了!”
  他悻悻然,出了医院大门,久久呆着,望着街上南来北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太阳在头顶,懒洋洋的没有光辉。十年前,他五十岁时,一个练书法的同学脑溢血了,手握不住笔,老同学比他大。十年后,他七十岁的时候,一个酒友心血管“夹层”爆裂,突然就故去了,再也喝不成酒了,朋友比他小。他还活着,平静而淡然,每天遛着狗。
  从少年到白头,百年又能怎样?从麦青到麦黄,燕来雁去,轮回又能怎样?都是转瞬的事。何况十年?“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只不过又是一个流沙逝水故梦荒途物是人非的故事。却多了个服药。服药,也是从一天一次到一天两次,从一次一片到一次两片。
  历史上曾有过一个磕药的时代,那是魏晋。日本近代诗僧大沼枕山曾有诗曰“一种风流吾最爱,魏晋人物晚唐诗。”(注1)其实早在唐朝,杜牧就说过,“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品评、清议、谈玄、饮酒和服药,标注着魏晋人物的风流倜傥,那时的文人雅士五石散是必服的。不为治病,是时尚,大家都那样,比如旧时的吸食鸦片,比如今天的“撸串”,今天的人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的话那就两顿。”
  五石散的药方“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据说,出自汉代的道士葛洪的炼丹。其五味药性皆燥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使人产生一时的兴奋和迷幻,这,其实是一种慢性中毒。鲁迅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就说过,“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散热。
  魏晋服药从何晏起,他为了治病。何晏服药后顿觉神明开朗,体力增强,说“舒服极了”。大家就都跟着服了起来。魏晋的他们不仅仅是服药,他们永远在“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清高的永恒,高逸的永恒。乱世中,彰显了生命的不屈,坚守着自我。
  嵇康特爱“磕药”,服五石散,结局,他最悲剧。一曲广陵散,万世成绝音(注2)。
  人一老,到了拿药撑着的年龄,自我往往就成为笑话,有时自理都成了问题,是高逸不起来的。他遛狗,春夏秋冬。一日,他和狗走到早餐摊前,排队,刷了微信付了款,说声“钱付了哦!”扭身走了,却忘记拿那卷买了的煎饼果子。一上午,他恍惚……似乎觉得应该是吃过了的,直到中午才……第二天,他又去了,卖煎饼果子的小伙子看见他直乐,免费补了他一卷,他也笑了,说“老年痴呆了”,小伙却说“您是贵人多忘事。”
  每天的吃药,时而,他也是恍惚:“我刚才是吃过了吗?”
  一天,女儿给他买来一个盛药的药盒——老人专用——每周七天,每天的早中晚,横排竖档,一个个小格子的盖子上标注着日期和时间,提醒他吃药。似乎,怕正在失忆的老人迷失,出门时孩子会给他胸前挂一个牌子,写上家庭地址和家人的联系电话。
  似乎,又该服药了。
  
  
  注1:日本明治维新时期诗人大沼枕山曾作汉诗:未甘冷淡作生涯,月榭花台发兴奇。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出有汉诗诗集《东京诗三十首》。
  注2:古琴曲,即古时的《聂政刺韩傀曲》。魏晋琴家嵇康以善弹此曲著称,刑前仍从容不迫,索琴弹奏此曲,曲终,并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2021。10。11。浐灞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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