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琴上的童年

偶尔去书城闲逛买书,在收银台结账时惊喜地发现有名中年妇女怀抱着一摞书在柜员面前刷单,我无意地瞥了一眼,看到其中有鲁迅文集,老舍文集,还有古典的《西游记》什么的,心里颇感欣悦。想想经典的文学名著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作为业余从事文学创作的青年心里还是有点鼓励的。然而才过了一眨眼的时间,在刷单结束后,我看到那位女士一手拎着那袋图书,一手牵起了她身边的小男孩,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替她的儿子买书。而看看那位小男孩的年纪,差不多就是个小学生嘛,最多不超过初中,那些所谓的经典名著肯定是班上的语文老师布置给他的假期作业。原来如此,我白白地替那位陌生的女子高兴一场,更是白白地替那几位名著的作者欣慰一阵。原本想着文学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普通大众的生活,没想到它只是成了中小学应试教育利益链上的一环。
  有读者朋友说,这是位称职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应该给这位陌生的女士点赞。她省吃俭用攒下钱来给她的儿子买课外读物,尽管这也是学校老师强制要求的,可是她也的确毫不含糊地去执行教育工作者的意思了,将原本可以用来给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的钱去给儿子投资教育,难得她有这片诚心。然而我却是持相反的意见,当时我看到这一幕时心里很懊丧,对的,你没有听错,是懊丧,我没有被这位“伟大的”母亲感动,没有觉得她给儿子买书是体现了对下一代的关怀与对教育事业的支持,我反而觉得她很愚蠢很麻木,麻木到几乎不知道教育的目的是什么。
  的确,这种现象不是这位女士个人的过错,而是整个时代出现的一种弊病。年轻人一旦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几年以后,心态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女性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女孩子在求学期间也曾经有过很多幻想,可是经过了几年的跌爬滚打和冲锋陷阵,尤其是当她们嫁了男人有了孩子,很多人的重点就渐渐地转移到家庭上来。这本来是好事,相夫教子千百年来是女性贤惠的表现之一,然而事情坏就坏在每个人对贤惠的把握尺度不同,对生活的理解不一样。有些女性在相夫教子的同时也注重自身品质和水准的提高,有些女性就完全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除了自己偶尔去做个头发买套廉价衣服以外,几乎从来不懂得花时间花精力去提升自己,一味地把时间和金钱用在孩子身上。有人说,做父母的关心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只有孩子变优秀了,家庭的未来才有希望。我只是很想说一句,那是痴心妄想。
  每个人都很喜欢欺骗自己,因为只有欺骗自己是不犯法的,只有欺骗自己是不需要背上道德的包袱的。就好比一个男人对他爱慕中的女人单相思,他在对方的语言诱惑下花了不少钱,同伴觉得他不值得,劝他放弃,结果他还告诉同伴说那女人是在考验自己,同伴只能呵呵一笑。很多在事业上或感情上遭受创伤的女性,或是原本就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在对未来的幻想方面做出的牺牲更加明显。我不能很武断地说,上文提到的陌生女子就从来没有对自己投资过,毕竟我与她也仅是一面之缘,但是,我情愿看到她在书城里是为自己挑书买书,是为自己的学习与充电做准备,而不是把美好的梦想寄托在孩子的未来上。
  想起小时候的一位邻居女孩小婕,我读四年级的那年她刚念小学,应该比我小三岁吧。在我的印象中,她除了上学之外其余的时间都被她专制的母亲按在电子琴上。感觉她母亲是位比较精明的女人,平日里不苟言笑,从来不与那些身份地位比她低的人讲话,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烫头发。就是这样一位母亲,她对女儿的管教可谓是严格之中的严格,她给小婕买了一架电子琴,报名了市里的电子琴培训班,每个周末我都能看到小婕坐在家里的电子琴旁努力地练习弹琴。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小姑娘自己的爱好,还在某种程度上挺欣赏她的。可是渐渐地,我经常能从那间与我家面对面的房子里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训斥,偶尔还伴随着棍棒的挨打。挨打的次数多了,我能听到小姑娘的哭泣,然而哭泣并不能使艰苦的练习戛然而止,反而在哭声之后还将面临着一场更紧张更快节奏的练习。
  那时的我已经隐约感觉到,弹奏电子琴并非小婕自己的爱好,倘若是她自己选择的兴趣爱好,她的弹奏应该是轻松和亢奋的,而不是像那样充满着死气沉沉的压抑和慌张,好像不小心弹错一个音符就要被砍头似的。倘若不是她本人选择的爱好,仅仅由于母亲的威胁和逼迫,她的才能也将在这样单调的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消失。然而,她的母亲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以“望女成凤”的借口继续虐待她,并加强对她的督促和管控。有几次小婕的父亲出面为女儿说几句好话,反而引来了一场更大规模的争吵和训斥。我想,如果说小婕一开始还对电子琴有点憧憬和喜爱的话,经历了这样反复无常的威胁、训斥和辱骂后,她的那点爱好也早就荡然无存了。她的母亲时常以女儿拿到的几张奖状在邻居面前沾沾自喜,可是大家谁都不傻,这只是几张花钱都可以买得到的证书,是培训班为了笼络人心自编自导的几场比赛和私底下复印的奖状,就为了那些傻瓜家长源源不断地给它掏钱买单,这又不是什么国家认可的证书。邻居们当然都知道其中的底细,可是出于她母亲的强势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于是大伙儿见到她母亲的炫耀只能嘿嘿地点头傻笑,或许只有傻笑才能给那个傻女人下个台阶。
  其实说穿了这是人类的普遍心理,当父母的在他(她)年轻的时候也有梦想,或许是想成为工程师,或许是想成为钢琴师,或许是想成为舞蹈演员。可惜由于自身的天赋有限或是没有遇到一个好机会成就他(她)的梦想,让其在现实生活中成了一位平庸的人,整天为了衣食住行奔波劳累,但是曾经内心深处的那个梦想没有熄灭,于是他(她)就将这个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能替他(她)实现自己曾经的理想。我至今不清楚当年的小婕妈妈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可以推测出她年轻时心中曾经有个梦,当自己的梦想由于家庭和时代的缘由频临破灭时,女儿成了她最理想的梦想继承人。或许她怎么也想不到若干年后的小婕非但没有成为电子琴演奏师,没有走上艺术创作这条路,甚至连大学也没有考上。她只是在命运的捉弄下早早地结婚嫁人,走一条和普通的女孩完全没有两样的人生道路。这是多年后我在路上偶然遇见小婕爸爸时他告诉我的,当时我的脑海里再一次重现了那个战战兢兢地坐在电子琴面前哭着鼻子弹琴的女孩,那个因为弹错一个音符被妈妈打得哇哇大叫的女孩,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
  我之所以在文章开头提到那位给儿子买书的女士,是因为我一直想坚定地表达一个观点:父母今天所站的高度决定了孩子未来所站的高度。有多少高考状元,不是出自书香门第之家庭?有多少犯了罪进监狱的孩子,不是出自父母婚姻不和谐的破碎家庭?持反对意见的人可能会举出例子,但我想说的是那仅仅是特例,特例确实存在可毕竟是极小概率的事件,盲人买彩票还有中大奖的时候,但那概率不是十万分之一就是百万分之一。与其打着“一切为了孩子”的口号给他们报名这个培训班那个辅导班,让孩子置身于这种充满利益和虚荣的盲目攀比中无法自拔,不如留点时间和金钱给自己,买几本名著看看陶冶情操,去影院看几部经典电影增加阅历,或是在周末报名参加个电脑、烹饪、平面设计或插花技术的培训班,从根源上提升自身的修养和技能。有了好的知识储备,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也会多一些良性策略;等到孩子有了分辨事物好坏能力的年纪,再去根据他的需求发展某些兴趣爱好,这样不是更好吗?既能避免在教育的过程中多走弯路,又能做到真正将孩子的天赋和特长发挥出来,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女孩的哭声,坐在电子琴面前的小婕怀着恐惧和战栗的心情,用她的双手极其不情愿地按下了黑白键。当她白痴般的母亲陶醉在奖状的虚荣中沾沾自喜时,没有人看见女孩的心在默默地流血。
  
  2021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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