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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潺潺


  一
  山路弯弯,逶迤向前。白云依岫,天空一碧如洗。走在山间小路上,秋风滋润着我温热的脸颊,一股清凉直透肌肤,顿感神清气爽。
  一阵秋风,一阵凉。一转眼,又是中秋,我来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这里依山傍水,也是我工作过的地方。山上的溪水依旧潺潺地流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么澄澈,那么晶莹。溪边芳草萋萋,丝毫没有秋的沧桑。我不禁蹲下来,掬一抔入口,还是那么甜润。脚边的青石板上长满了干枯的苔藓,远处的那棵老柳树依然横卧在小池塘上,池塘边住着一户人家。这一幕似曾相识,一种亲切之感油然而生。
  哦,想起来了。
  事情发生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叫玲玲的小女孩,她只有十岁,却辍学在家干农活。父母健在的时候,她扎着一对羊角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活像一只跳跃的梅花鹿。圆圆的小脸蛋上长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那么清纯可爱。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愁眉苦脸。
  “玲玲,你怎么不去上学呢?”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听学生说她奶奶摔倒了,伤得很重。
  “老师,我不上了,家里没人干活。”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又继续干活。
  “你奶奶呢?怎么样了?”
  “她摔了一跤,躺在床上。”玲玲指了指池塘边的那个破旧的小屋。
  “走,跟我上学去。”我拉起她的小手便走,她赖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你真的不想读书了吗?”我不解地问。
  她点点头,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她挣脱我的大手,举起自己的小手,捂起眼睛哽咽起来。
  “走,去你家看看你奶奶吧。”我拿出手帕递给她。
  听我这么一说她才站起来,跟着我来到山下的小屋。
  这是一间破败的瓦屋,曾经的蓝瓦已经“黯然神伤”,上面积满了尘垢。墙壁是由红砖和土砖混合砌成的,为了防雨,屋脚用的是红砖,半米以上的位置用的是土砖。穷困的山村,农民大多用这种方式来建房子。随着经济的好转,后来家家建起了二层小洋楼。可是她家的房屋一直没有什么改善。
  土墙上留下了许多小蜜蜂的家——那是一个个小窟窿。春暖花开的四月,成群的小蜜蜂在山间的油菜田里翩翩起舞,浑身浸润馨香。玲玲曾追着小蜜蜂满山跑,那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跑累了,回到家,见几只小蜜蜂往土墙的小窟窿里钻,她喜出望外,拿小竹枝像掏耳朵一样往小窟窿里掏,掏得小蜜蜂嗡嗡响,逼得它逃出来,刚一探头,就被她抓个正着……
  然而,这美好的一幕早已成为历史的跫音。
  小屋被绿树环绕,阳光照不进来。屋前的池塘里长着一些已经枯黄的荷叶,一棵大柳树占据了小半个塘面,柔弱的枯枝在水中轻轻地摇曳,荡起丝丝涟漪。山上的溪水淙淙地流着,漫过池塘,沿着一条水渠向山下汇集。
  “老师,您请进。”
  “哦。”我愣了一下,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阴暗,静得出奇。我眨巴眨巴眼睛,仿佛什么也看不清楚。堂屋正中挂着玲玲父亲的遗像。下面有一个台子,台上放着香炉,里面的香火好像已经断了好久。堂屋正中有一张四方形的旧木桌,四边围着几条长凳子。右边靠墙有一个洗脸架,架子上放着一个铁脸盆,脸盆上铺着一张旧毛巾。
  “咳,咳——”听见有人进屋,里屋响起了咳嗽声。
  “奶奶,是老师来了。”
  “来,快请进来坐坐。”奶奶说完又开始咳嗽。
  我进了里屋,里面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写字桌,一个衣柜,一张床,再无别的家俱。床上铺着旧被子,下面垫着的旧稻草冒了出来。玲玲的奶奶就躺在床上,她满头银发,虚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目光无神,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捂着腰,嘴里不停地呻吟着,显得十分痛苦。见有客人来到,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力不从心,试着几次都失败了。我连忙示意她别起来。
  原来,她的奶奶几天前给油菜浇水时,脚下一崴,挑着水桶不慎摔倒,闪了老腰,脚踝肿得像馒头。也不知道有没有骨折,脊椎伤得重不重。就这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对于这样贫困的家庭来说,哪有钱去看病?如果玲玲去上学,谁来干活?谁来照顾奶奶?……
  我陷入了沉思。我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认为逼玲玲去上学是一种冷酷无情的行为。我该怎么办?如果任其辍学,实在可惜,她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
  “老师,请喝水。”
  “啊?”玲玲递过来一杯水,我没有喝,随手放在书桌上。
  我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转过身去擦擦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一张百元钞票,放在老人的床上,转身便走。老人让玲玲拉着我,说这钱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收。
  “您误会啦,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我知道这根本帮不了你什么忙。要是不收就嫌少了。”
  我这样一说,老人只好收下,不停地谢谢我及学校领导。此刻,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知道,要解决她家的困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校只能为他免除学杂费,生活上的困难,我们确实无能为力。这一百元其实就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刚才我撒了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开了她家。
  二
  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为玲玲的学习、生活担心,也为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发愁,今天我那激动的小手一哆嗦,一百元就这样没了。不过想到玲玲奶奶开心的笑容,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玲玲的厄运是从一年前开始的,那场车祸无情地夺去了她父母的生命。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乳白色的浓雾遮挡着人们的视线,能见度很低,只能看清两三米以内的物体。
  玲玲的父亲和母亲特意起了一个大早,他们俩搭乘早班车去城里去卖蔬菜。起早就意味着能卖个好价钱。农用中巴车像负重的乌龟似的缓缓爬行,在坑坑洼洼的山间公路上颠簸着,车上的人与货物随之一甩一甩的。乘客们大多是起早卖菜的。大家有说有笑,对今年的收成似乎都比较满意。玲玲的父母就坐在前排,旁边还有一担蔬菜。父亲主动与司机搭讪,也不知道今天他为什么这么兴奋,说个没完没了。
  “不要影响杨师傅开车。”母亲白了父亲一眼,可他仍没有闭嘴的意思。
  “没事。”杨师傅说,“不说不热闹。”
  司机是个退伍军人,为人豪爽。他对自己的车技非常自信,加上这条路就像人的一日三餐,每天他都跑三个来回,熟得很,哪里有什么沟沟坎坎的,他胸有成竹。他说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开到城里。
  突然,汽车向左一歪,车里的人失去了重心,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几秒钟,汽车跌落了十米的悬崖。随着一声剧烈的撞击声,车头重重砸向了一块岩石,司机及前排的几个人场死亡。地上洒了一摊殷红的鲜血。其余十几个人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后来,经交警部门调查,翻车主要是超载及大雾造成的。
  从此,玲玲与父母天人永隔。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整天心事重重,像变了个人似的。
  三
  回到学校,我将今天家访的情况向校长一一作了汇报,校长愁得直抓脑袋,稀疏的头发被抓得只剩几根。
  “我看……可以上门补课。”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那辛苦你了,张老师。”校长站起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表示非常感谢。
  “啊?!好吧。”我没有想到自己“挖坑”自己跳,不禁感到后悔。
  其实我不是不想为玲玲补课,只是我最近要参加元月份的自学考试,周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平时晚上又怕走夜路。住在山村学校,虽说比较偏僻,好歹还有一位男同事相陪,不至于害怕。每天晚上,山村学校也无地可去,下棋成了我们最大的爱好。至于看自修的书,只是临近考试时,才会去翻一翻。
  “少找借口了。我也没见你周末看过书。”陪我住校的男同事揶揄道,“你不去,我替你去,怎么样?”
  怎么能让他去呢?我才是玲玲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啊!
  这个周末,我又去了玲玲家,奶奶说她去了山上浇油菜。于是我沿着潺潺的小溪溯流而上,只见玲玲挑着一担水桶,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我不禁为她捏一把汗,想喊又不敢喊,生怕出什么意外。这样稚嫩的肩膀竟然挑起了生活的重担。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点都不假。自从家里变故以后,她学会许多大人才做的事,洗衣、做饭、挑水、喂猪等,冬天小手冻得通红,夏天小脸晒得漆黑。艰苦的生活磨砺着这个才十岁的女孩。我也是农民的孩子,从小也吃了不少苦,但是好歹还有父母相伴。她却无依无靠,与年过古稀的奶奶相依为命。
  我鼻子一酸,为自己几天前自私的想法(不愿意给她补课)感到羞愧。从这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给予玲玲更多的关爱。
  “老师,是您啊!”玲玲不知所措,放下水桶,将小手在枯草上擦了擦。
  “我是来给你补课的。喏,书都带来了。”说着我拿出了语文书。
  她感到很意外,也很害羞:“就在这里吗?”
  “有什么不好,天当屋顶,地当凳子,膝盖当课桌,还有潺潺的溪水作伴,多好啊!”
  她犹豫了,可能是因为菜没有浇完。
  “浇菜的事不用急,我有办法。”
  她疑惑地看着我,跟着我上起课来。
  我坐在田边的一块扁石头上,她就蹲在我的旁边。一条小溪从我们面前流过。
  我像往常一样,慢慢引导,由浅入深,注重培养她独立思考的能力。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偶尔还问一两句。给一个学生上课,而且在这种环境里,这种感受非常特别,从未有过。
  给她单独上课,学习的效率是平时班上的两倍,几节语文课,两个小时就上完了。
  “好,课上完了。现在我们一起来浇菜吧。走,先回家砍一些竹子来。”
  “砍竹子干什么?”她疑惑地问。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我们砍来了几根竹子,然后将竹子剖成两半,掏空里面的竹节。然后接起来放到溪水处,将水引到田中,虽然很慢,但再也不用费力地挑水了。玲玲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是一年以来第一次笑。
  之后,我每个周末都来给她上课。
  几周之后,她奶奶的病好多了,可以下床走路了。后来,听说村长也来她家了。
  没过多久,玲玲终于回到了教室。那天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后来,她在日记中写到:那潺潺的流水声就是我与张老师的约定,它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希望……
  是啊,时间飞逝,记忆可能会变得模糊起来,但不变的是那潺潺的流水声,不管走到哪儿仿佛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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