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时“吃节余”


  朦胧中,一阵喜鹊的鸣声仿佛从天外传来,那么喜庆,那么悠长,让睡眠中的我都感到了高兴,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
  伴随着喜鹊欢歌的还有白头翁,这种小型的鸣禽南北方都有,但与北方的不同,南方的白头翁是留鸟,常年都待在一个地方,而在北方,它们却成了候鸟,每年冬天来临的时候,会飞到南方去过冬。
  在一阵阵婉转的鸟鸣中,掺杂着骡马不时打起的响鼻,这声音提醒着我,刚才在家里和奶奶、父母一起吃饭的情景是假的,只是我做的一个美梦。眼下,我正躺在老家的一个园林场那个饲养骡马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专门的名字,姑且就叫做马厩。这是我在离开父母到千里之外的老家打工时,所住的第一个“宿舍”。
  熟悉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一个好听的男声还在轻轻自语:“我的个乖乖!你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呀,一大早就唱起来了……我说你叫两声就行了,还引来一群小的也跟着叫。不过,这小白头的歌唱虽然没有你的响,但却好听多了……”
  轻轻睁开眼睛,偌大的马厩就出现在了眼前,用整根树木制成的粗大拦杆,把马厩分成了内外两处,里面是那几匹大骡子大马的圈,外面的空间除了放着那些草料和精料,以及骡马驾车所需要的物件外,又兼了饲养员和几个没有分到正式宿舍的临时工的住处。我也有幸住在了其中。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事情,因种种原因没有继续上高中的我,在结束了一个人防工程工地当抬工的工作后,遵母命来到了山东老家,在德州园林二场暂时待了下来。
  挂在柱子上的防风灯还亮着,发出桔黄的光。这让圈栏中的地面隐约可见,可以让饲养员小张哥从容地清扫。而从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则告诉我此刻还是清晨。离我睡下来约摸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揉揉惺忪的睡眼,从两块木料铺成的“床上”翻身起来,双脚就势站在了地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小张哥见状,停下了打扫的动作,问我道:“怎么,把你吵醒了?”见我一个劲儿地摇头,又接着问:“今天你还要给人家顶白班呀?这都多少天了?”
  “该起来了。我得去换班长去。昨天夜里,哦,应该是今天凌晨,班长见我太困了,替下了我,让我回来睡了一觉……不过,也快了,听俺班长说,明天小余姐一准回来,她一回来,我就不用顶班了。”
  “白天晚上连轴转,叫我可受不了。别看我晚上要起来给牲口添两次料,但这些骡子和马早上就得要出去拉东西,它们一走,我就轻松了,白天可以补好久的觉。要不然这头呀,成天都是昏沉沉的……”
  “你不是还要喂那么多的猪么?还不是很辛苦的……”
  “俺是干惯了。也没有觉出累来。反正白天我能睡不短的时间呢。”小张哥的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情,又对我说了句:“你离开家这么远,可得要懂得照顾自己。”
  “谢谢小张哥。”我感激地说,“这次顶班的时间是长了些。小余姐都走了一个星期了。要不然俺们班长昨天下半夜也不会替换下俺,叫俺回来睡了几个小时,这会儿,感到已经不困了。”我对小张哥说,又想起凌晨两三点钟,班长巡查到与我的防区交界处,见我正坐在地头打盹儿,要我回来睡一会儿的事来。
  警卫班的人手少,但却负担着全林场的巡查保卫工作,平常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值白班的小余姐家中有事一走,就得有人把她的岗给顶起来。班长才帮着另外一个请假回家的人顶了两个白班,这次,就把顶班的事儿交给了我。
  “我算是知道了,警卫这个活儿也不是好干的。”小张哥边铲着骡马晚上才排出的粪,边对我说,“平时总听人说警卫这活好玩儿,要不是你还住在这马厩里没有搬走,我还当了真呢。”
  我只是一笑,问了他一句:“刚才好像听你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是咋回事呀?”
  一听这话,小张哥来劲儿了,说道:“感情你还不知道呀?今天中午场里‘吃节余’呀!这次的肉可不少。你是不知道,昨天还从俺那猪圈里拉了条肥猪走!”
  小张哥的话靠谱,因为场里的那些猪也都归他老兄管饭。
  心,立刻被这消息激动了起来,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
  “吃节余”是场里的一个传统节目,我来到这里后,都参与了一回了。说是吃的食堂每个季度的节余,其实农工们都知道,那是场里给大家的一种福利。场里平常卖出的饭菜质量并不差,不可能每个季度都节余下那么多的钱和粮来。
  每次“吃节余”食堂都要弄上几大锅烩菜,每人都是一大铁勺,装在碗里满满一碗。这烩菜有荤有素,猪肉肥瘦相间,都切成寸许,还有粉条和黄花菜。主食也不错,每人两个大白馒头。这对于平时只能吃棒子面窝窝头的农工来说,绝对是一种天大的诱惑。
  食堂平日里都是按“交啥买啥”的原则出售主食的。就是说,你从家里拿的是棒子,也就是玉米,就换成棒子票,用来打棒子面的粥和窝窝头;如果你从家里带来的是小米,就换成小米票,在食堂就可以打小米粥和小米面的窝窝头;要想吃到白面馒头,就得往食堂交麦子。但麦子是细粮,而这里盛产的却是棒子,在打工的农工心目中,细粮太精贵了,是给老人和孩子吃的。在一般情况下,农工大都从家里拿来棒子交到食堂,换成棒子票,平日里也就以窝窝头和稀粥为主食了。能吃上白面馒头,的确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来到这里后,我托人从市场上买了麦子和小米,棒子也有,但不多,平时用来买稀粥喝。偶尔也换一下口味,吃一顿棒子面的窝窝头,生活要比真正的农工好一些。但吃肉的机会却是很少的。这也是我在听到今天“吃节余”的消息后,欣喜若狂的原因了。
  于是,赶紧拿起洗脸盆,扯过挂在铁丝上的毛巾就朝外走去。
  
  二
  其实,小余姐的防区与我的防区是一致的。只不过我值的是夜班,她值的是白班而已。这也是小余姐请假就由我顶班的原因所在。
  沿着防风林中的小道慢慢巡视着,手里的那根白杨树杆不停地敲打着路边的树干和茂密的杂草。这不是我无聊和调皮,这是在驱赶那些躲在草棵中的大大小小的蛇。特别是那些颜色鲜艳、有着烙电般头部的蛇,那可是有毒的,被它们咬上一口,救治不及时的话,就会有性命之忧,而这种蛇,在防风林中有很多。
  护卫犬小豹没有跟在身边,我把它留在了马厩里,让它在专门为它铺的小窝中美美地熟睡。白天,附近的一些村民总会啾着无人看守的机会,悄悄进入林地,或割草或捡柴,也会有人偷偷地摘上几个尚未成熟的果子。为了避免犬咬伤人,按场里的规定,白天警卫一般都不带狗巡查。
  刚刚才将几个结伴进入林地割猪草的妇女劝了出去。那片果林中的马齿苋长得特别好,剜一株就有小半斤,不光可以喂猪,就是洗净了做菜,也是很不错的。但这却是违反场里规定的。见我将她们堵在了林地里,几个年轻的女性赶紧把筐里的马齿苋倒在地上,让我看,以证明她们并没有偷林场的果子。我将场里的规定向她们讲了一番,希望她们不要再来了,临走,没有收缴她们已经割下的马齿苋,而是让她们带了出去。
  正是盛夏时节,满眼的绿让人赏心悦目。高大的白杨树上,知了的叫声高亢且多样,不同品种的蝉们以自己特有的啼音讴歌着这个幸福的白天。那些专门以蝉为食的螳螂和鸟儿们,则专注地在树间寻找着,将那些吸饱了树汁,有些得意忘形的蝉当作自己的点心。
  前面的防风林中出现了一团墨绿色的物体,一个小小的窝棚静静地卧在那里。那是我几个月前,还在值白班时用白杨枝干搭建起来的。为的就是在巡查时有个落脚的地方,遇上下雨也好有个躲处。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经过几场雨水的洗礼,那些白杨树干居然全都发了芽,成了地道的“绿色窝棚”,想到这个小小的窝棚曾经为我挡过风雨,心中就有一种柔情弥漫开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气温也升了起来。北方的天气与南方有着很大的不同,南方那是闷热,在哪儿的感觉都差不多;而在北方,阳光下热,但只要走到树荫下就凉快了下来。
  沿着我的防区走着,很快就来到了横贯林场的那条灌溉渠上,前几天才从运河中抽了水浇场里果林间的豆子地,此刻,渠里还有不少的水,一些小鱼儿在水中痛快地玩儿着,几只青蛙也伏在水里,伺机去逮飞到草棵上的蚂蚱。见我走过,赶紧潜入了水底。
  水渠边栽着的那两行忘忧草开满了黄色的花,在夏风中摇曳着。要在平常,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在这些花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就会被我摘下来,直接拿到食堂里,由食堂的大师傅们制作成美味的金针菜。可今天凌晨,班长见我太乏了,换我回去睡了两个小时,这些花全都绽放开了。除了给周遭带来了一种淡淡的香气之外,还把这一段水渠装扮得分外美丽。
  顺着水渠慢慢躞蹀,家里的图像又浮现在了眼前。这个时候,奶奶和妈妈应该在准备一家人的午饭了吧,我似乎看到了建在阶沿上的那口风箱灶已经点燃,正冒着桔色的火苗。也不知在我走后,家里的引火柴是怎么解决的?该不会让小弟也步我的后尘,成天都为寻找能引燃火的树叶发愁吧?
  突然又想到了回到老家的初衷。原本我是为了给全家人迁回老家打前站的,可从不久前家里的来信中,我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家里添人口了,顶替父亲进了公司的二姐,在我走后不久就生下了一个胖胖的小外甥,而多病的大姐也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就住在了家里。母亲在信中告诉我,全家迁回老家是不可能的事了,让我先在园林场里干着,等着知青办下乡的通知。
  这半年多来,我一直都在为全家迁回山东作着准备,主要是适应北方的农活,准备着作一名合格的北方新农民。
  生活的拮据限制了我的想像,就算是在梦中都没有想到过成年后的我会做其他什么工作。只能以自己这十七年来的经历,计划着自己的未来。一是到建筑工地去做小工,因为,从十五岁开始,我就陆续地干过这个行当;当然,最好是做抬工,在南方时,我就干了半年的时间。虽然我年龄不大,但还有一把子力气,当抬工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现在,能够看到的结果就是灰溜溜地回去,去赴一场早就许下的约定。
  
  三
  喜欢这里,喜欢眼前的大运河,喜欢这里的四季分明。春天,这里有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花朵,夏日,这里有悦耳的鸟歌蝉鸣,秋天,满园的水果成熟了,会装车运到各方,冬天,还会有令人向往的白雪。就是每个季未的“吃节余”,都是让我留下来的理由。何况还有不定期招工的希望在等着我,而以班长上次找我谈话时说的,场里的领导见我工作积极,能吃苦,对我的印象颇好。班长是复员军人,也是场里的正式工,他的话让我看到了希望。
  然而,我的心却高兴不起来。眼前总是晃动着过去的图像。那天,在把顶替父亲进公司的名字由我改成我二姐的时候,父亲所在公司的人事科长就严肃地告诉我,放弃了顶替的机会,就意味着要去下乡,希望我想清楚这一点,主动去把名报了,等下乡的通知一来,就自觉地履行自己的承诺,不要再难为单位。我知道,对于一个单位来说,动员自己的职工子女下乡当知青还是有不少困难的。那个时候,我郑重地点了头。
  母亲的信中,没有提出要我马上回家的事,那是因为还没有得到新一批知青下乡的通知。临到北方老家前,我去过一次知青办,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会提前通知的。
  走了几圈下来,又回到了绿色窝棚边上。人有些乏了,一个多星期的连轴转,睡眠严重不足。就算是有今天凌晨的两个来小时的补觉,也无法完全弥补,身体有些轻飘飘的,头也有些发沉。我站了下来,四处打量,并无闲杂人等,只听到多情的鸟鸣和蝉啼。于是,就一头钻进了窝棚中,在用几块砖头拼成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睡觉是不行的,那就想想“吃节余”的事吧。记得那次吃节余时,我并不知道是免费的,出于节约的本能,还傻乎乎地对打菜的大师傅说:“我要个素菜就行了……”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一个精状的汉子说道:“哟,小四川还客气呢!你真不要呀,那把你那份给我。我喜欢吃肉!”记得那时大师傅瞪了他一眼,一把将我手里搪瓷小盆夺了过去,把菜扣到了里面,又递过了两个馒头,“孩子,今天是‘吃节余’!不要你交饭菜票!”这才看到前来打饭的人手里只有碗和盆,并没有代表着美食的饭菜票,才明白了究里……
  或许,就冲着这个,我都不该回去。一个人怎么啦,离开父母又怎么啦?不是一样的过日子吗?我的头脑中翻来复去地倒腾着这样的话。
  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诫着我:“人无信不立,你不能忘记曾经的承诺!”
  这声音让我严肃了起来,也让归去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头顶的一根低枝上,几只白头翁叫得正欢,见我站下瞧它们也不飞,似乎要与我交流冬季来临前南迁的事宜。我扬起胳膊吓唬着它们,它们这才叫着飞到了高处去了。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白杨树摇晃不已。我站在那儿,活动着腰肢,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飞也似地朝我奔来,是我的小豹,不知怎么挣脱了细铁链,来地里找我了。它奔到我的面前,扑到我怀里,喉咙里发出委曲的、撒娇的声音,似乎在怪我为什么到地里来不带上它。我拍着它光洁的头,又在它的身上抚摸着,好一阵才让这八十多斤重的大块头的毛孩子平静了下来。
  “中午了,你快回去吃饭吧。今天可是吃节余呢!”这是班长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班长,是你呀。你咋不去睡一觉呢?晚上还要值班呢!”看着班长有些发红的眼睛,心中老大不忍,问了一句。
  “没事儿。今天不是吃节余么?我已经吃了,来替你一会儿。你快去吧。记着给狗也要点好的吃。”
  “好咧。”我愉快地答道。
  护卫犬小豹似乎听明白了中午有好吃的,高兴地叫了几声,跟在我的后面,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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