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泪盈眶   

这个社会看似很热烈,甚至热得如火如荼,仿佛全天下人人和谐。其实,它的背后很冷,冷到灼热的地步,冷到发烧的程度,甚至在骨头里都冷。不论谁,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会比它热。
  
  (1)
  舍友钟小军回来了,门还没有关上,就激动地跑过来,让门缝半裂着。他的身体紧挨着我、面孔近对着我,结结巴巴对我说,哥,你一定要看这个电影,热泪盈眶,太感人肺腑啦!
  真不知道,他居然能省下这一笔钱,可能就是他这一天的生活费,去看完一场不知什么样的电影。可是,我知道,看着电影时,他就开始热泪盈眶;一路上走着无人诉说时,也热泪盈眶;现在回来有人诉说了,还是;给我说,想着让我也一起热泪盈眶时,依然是。我心中思忖,在这个做事讲求实效、交友衡量盈亏、人人相互利用的年代里,能有什么故事,让这么一个人变成这么一个样?
  透着哭腔的一句热泪盈眶,钟小军让我在短短一霎时,差点、几乎、顿时心头一热,用尽所有形容词,表达我跟着他一起热泪盈眶。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么大的年纪没有一个正式职业,每天都要为自己的基本生计犯愁,每天都会受到工头或打工伙伴的欺负,日子过得本来就很悲催,几乎是在生存线上挣扎。却不知为什么喜欢和相信电视报纸杂志电台上说的事,然后跟着这些宣传平台高高地站在同样高度上,用吃饱饭穿着体面衣服的面孔,评判着我们的现实生活。可能在那一时刻,他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需要四处打工,寄钱给村里母亲养命的人,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成为一个需要被理想和未来彻底全麻的肉身。
  这个世界能让人感动的事情,不是一点没有,而是真的不多,遇到这种时刻,就是更不多。
  钟小军是遇到了!
  如同地球离月球近,月球就注定因为体积之差,成为地球的领地那样。你离什么近,你就是什么。当你与恶势力勇敢对峙,你就代表着软弱的正义和短促的坚守;当你帮着凶手说话,你就是帮凶;当你双脚踩上更弱者,在道义和情感上,你就会比弱者还要弱。对我而言,当挨近钟小军的生活时,我就在距离不远的边界上,成为钟小军生活的注视者和感受人。
  
  (2)
  今天的李云迪,因为个人的违法行为,已到了众人推墙的地步。谁都可以说他几句,说几句可惜可怜的话,你是会比他高大;指责斥骂的,会比他正人君子;不声不响只看不说的,你比他还是他,甚至有机会,变得比李云迪还李云迪。在弱者面前,人人显得宅心仁厚,显得正义维道,显得悲悯失足者,显得伟大崇高,显得比谁都纯洁,仿佛根本不思男女性事,顿时间显示出一个民族在共同心理上的不厚道。其实,很多人的眼里和心中,或深或浅地带着一种兴灾乐祸,带着一种对比自己强大的大人物终于倒霉的兴奋,对生活在社会高层的成功者天然的仇恨,甚至,他们早早就怀揣着一颗看热闹的心态,盼着大人物们能一步不慎坠落、跌入深渊的那一天。
  在我生活这么多年中,从大人物的陨落到小人物的悲剧,类似的事件发生过很多,产生的效果及对个人命运的改变,直接影响社会的格局几乎没有多大变化,足以见证一百年之后,仍能验证鲁迅先生所说的看客社会。底层标准、奴性思想、小民意识、嫉妒心理、弱者相残,天下人熙熙攘攘为利而来去,仍是今天对历史的某种惊人的重复和相似。作家狄更斯曾说过: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看似有些矛盾的说法,其实他的观点不难理解。我认为任何时代都可以如此评价,都可以在你活着的时代里做出一样的评判。因为,从选择的角度和发展的眼光来看,所有的历史都是一部鲜明的当代史。
  有时,人在自欺或被欺中往往失掉边界,忘记自己所处的位置,经过厌恶反抗之后,又成为某种势力的附庸。如同把人变成一种没有思想的肉喇叭,那么,这样的生存简直比猪还不如。农村里养大养肥的猪,在四蹄捆绑即将被杀之际,也知道挣扎着、怒目屠夫,大吼几声,以此表达自我的愤怒。
  当我把自己的身心独立出来,借助着一条逃避世事纠纷的小路,完全融入到读书写作的状态时;顿时间,我变得心灵无比自由和不再受到压迫;在那个王国里成为帝王,随意支配和安排着人物的命运结局,以此表达着我的轻松,展示着对整个世界和个人生活的理想状态。除了认真去读书,我几乎不去看电视电影,甚至很少读报读刊,只有在书中,才能从一本数十万字的字里行间,看到几句有人情味的话,在读几行含混不清的真文字中,领悟着作者真正想说的话。至于今天的电影和电视节目,则成为最不值得看,看了也不值得感动的东西。
  
  (3)
  多少年来,走得远了,看得多了,想得多了,遇到的人和事多了,除了看着众人如何对钱财进行贪婪的掠夺,年轻人永远追求吃喝玩乐的感官,亲人们因为失掉你的付出而变得愤怒以外,很少能有什么人和事,能让我们心灵激动的时候。
  住在无人可爱的空房子里,有时会为自己的命运和苦难,独自大声地哭过几场外,很少再能有什么事和人,会让我真正的热泪盈眶起来。况且,在一个人人讲求利益、追求成功、为活命而活着的社会阶层里,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好事,能让我在感动之际去这样做;即使是在各自的家中,老人的自私、孩子的自利、亲人的利用,工作单位的领导压迫、同事相残、收入窘迫和管理苛刻,都不值得如此感动,更不会落泪;身处以自我为中心的社会阶层,几次疫情的反复中,看到的多是简单活着、追求利益、甚至以钱搏命,除了人人自保、自我用力和独立奋斗之外,真不知,还能遇到哪位让我感动的人,什么能让人热泪盈眶的事?
  退休后的这几年,出门遇恶人、亲人间相逼,看到更多的就是人性的层层暴露。自己正被社会逐步边缘化,留给我的就是一种人活在今天、生怕没有明天的惶恐无奈,有时,这也是生活的真实反映。
  
  (4)
  睡意渐渐涌上,在迷离的状态里,我犹如一条被搁浅在沙地上的鱼。
  此时,时间已过午夜。
  钟小军躺在床上,仍然拿着手机,继续回味着这场电影的感受。闪烁的蓝光中,我睡在他的对面。猛然间,看到了他的脸,仍然布满着泪水星光,这情形吓了一跳。顿时,涌起一种自愧不如的感受,甚至开始羡慕他率真的性情之为。尽管在现实生活里他会多次被多人高高的吊打,尽管他没有养老金的母亲需要他长期养育,尽管他在短短的一年中他会一个接一个更换着工作,甚至有些老板会以种种借口,扣款或不给他发薪水。可是,他还是在苦难的岁月里,被很少的一点温暖打动,和着电影人物的命运产生共鸣。他丰满的心灵中仍有一片柔软的地方,而我却很惭愧,早早地被世间的冷酷,冻成了虽然活着却变得坚硬的冰块。
  渐渐苏醒的灵魂,我不安地等着某一天到来。
  也许,我会变得和钟小军一样,学会热泪盈眶,在不加掩饰的时刻,随时随地痛哭流涕!
  二〇二一年十月二十九日于乌鲁木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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