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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大鹿岛

一、时光幻影
  初秋,清晨,北黄海舒展地张开粗犷雄浑的怀抱。
  微风,裹着咸厚的腥味从海面掠过,漾开一层层、一波波的细浪。
  湛蓝的天,斜挂着刚刚睡醒的朝阳,氤氲着懈怠且慵懒的气息。天尽处,蓝色和浑黄色交汇成一条断续的光影线,使劲地要把天和海粘到一起,海像从天里涌来,天又像从海中升起。摇摇晃晃的海面,黑色、白色的云一簇簇、一丛丛、一朵朵地冒出,自顾自地向高处、向远处飘散,连片的如雪野、成团的似棉絮、飘逸潇洒的若烟似缕……
  隐隐的涛声,浮荡着大鹿岛黑黢黢的身形,像个巨人正仰躺在硕大的澡盆里,袒胸露腹、张着嘴正打酣的样子。如果抛开海的背景,大鹿岛稳稳停靠的姿态,又像一艘漫海巡疆的航母,在用心地震慑住风和浪,给了海一份安宁和依靠。
  相传,玉皇大帝要查看人间万物的生长情形,就委派了身边的两个仙女降落人间。两个仙女走进了辽东山区,被奇异瑰丽的美景所震撼,情不自禁地分别变成了獐和梅花鹿在山间游逛。没成想在此遇见了一个执着、且能力超群的猎手。见两只瑞兽出现,猎手惊喜之余,毫不犹豫仗箭追踪。两个仙女猝不及防,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跑,一路逃出了凤凰山,又越过了大孤山,直到走投无路的黄海边。猎手见她们已无路可逃,便弯弓射箭,其中一箭射中了獐的咽喉,一箭射进了梅花鹿的心窝。两个仙女既不敢露出原形,又无法哀求,自知已难回天宫,便使出浑身的最后一点气力跳进了黄海。电光火石之间,鸭绿江口、北黄海之侧就诞生了两座仙岛,比较大的一座就是大鹿岛,小一点的则是遥相呼应的獐岛。
  亿万年前,因为地壳的一次不经意活动,构造了北黄海和大鹿岛现在的模样。与那段传说相比,大鹿岛似乎更清楚地知道时光的沧桑。从寂寞地守望云卷云舒,到海里有了鱼,天上有了鸟,陆地上有了人,仿佛时光忽然就生长了记忆,而这记忆或许是传说、是符号,每一种都长长短短地摇曳出时光变迁的幻影。尤其为了加深记忆,填充某段时光的空白,又变着法地给那段空白支时光再添加各样离奇怪诞的幻影。虚实之内,海和岛显然是最现实、最触手可及的素材,以至于让那些影子在时光深处映幻出无限的真实感。虽然这样的真实感仍然比较虚幻,但透过这些虚幻,似乎可以找到与时光对话的接口,包括赋予了时光的长短、冷暖、快慢等感受。甚至可以通过这些虚幻,表达某些对于时光命题的关切、对时光去哪儿的疑问、对时光期许的自我安慰。这样的幻影虽不是记住时光的一种特别方式,至少也算回味的简单镜像。
  二十五年前,我曾循着传说探访过大鹿岛。当时也值初秋,也在这样的清晨,所不同的是没乘坐如今天这般高大宽敞的游船,而是囚进了一艘球状的气垫船,“忽、忽、忽”地在海面飞行。透过气垫船的方寸舷窗,只能感觉浑黄摇荡的海水飞溅和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哪有站在甲板之上,远望蓝天的悠远、与海一同呼吸、与风一道畅想的逍遥?更不同的是那时的年轻和现在的衰老,此时-彼时,倏忽间二十五年的时光都去了哪儿?
  真真切切的北黄海,去留无意的浪和潮。一样的大鹿岛,不一样的浮云幻影,哪些该是我的时光幻影?眼前的大鹿岛恍若初见,一望之别的慨叹,不胜唏嘘。
  
  二、“神”树
  说其神,没有现实可考的证据,只有口口相传的“消灾避难,佑护一方,望之止睿,拜之耳聪,求学升迁尤为灵验,虔诚所至,心想事成。”岛上的渔民每逢朔望之日或出海之前,都要在树下的铜香炉里燃香祈祷,祈求神树的荫庇。
  观其形,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侧立于山丘之阳,扎根于乱石之间,十几条赤裸于地表的根系足有成人胳膊粗细,抓牢了乱石的同时,也向着后面的山丘用力,看得见每一条都青筋暴起,灰褐的颜色纹理清晰,恍若健美者的肌肉线条。略弯的树干一丈左右,面朝大海呈六十度角倾斜,那状貌比较配合树根的一系列动作走势。疤痕累累的树皮凸凹暗沉,沧桑老旧的样子。倒是三个呈倒立鹰爪状的主枝神采奕奕,每一枝也都在努力地繁衍,相互攀比着壮大自己的脉系。圆球形的树冠绿意盎然,如只瞧树冠,谁能相信这棵树已逾四个期颐之年?倒是桠叉上飘飘然胡须状纷纷垂下的气根暴露了年龄。绿叶间缀满紫红色的枣样果实,摘一颗入嘴,甘甜如饴,舌香口爽,咬起来“嘎巴嘎巴”作响,所以被当地人称作“嘎巴枣树”。树碑有记:嘎巴枣树,桦木科鹅耳枥属,原为普陀山三宝之一,主干围九尺,高三丈三,冠幅二十五步。
  称其老,断不会有人置疑。“嘎巴枣树”传说于1621年由毛文龙亲手所植。毛文龙何许人?明朝天启、崇祯年间驻守皮岛的总兵。彼时,后金(建州女真)兴起,努尔哈赤及皇太极兵锋甚盛,整个辽东除一些沿海岛屿均已被占领。毛文龙一路从抚顺、辽阳被后金军追杀,也是退到海边无路可退,只能率领二百残兵返旗回鼓。没想拼死一搏,不但取得镇江(今丹东境内)大捷,还“夜袭金州,收复旅顺,连克金、复、盖三卫及红嘴、望海、永宁等多堡要地,收复辽南海岛疆土千余里,后金四卫已空其三,沿海四百余里之地奴尽弃之而不敢据,所余者酉虏千人而已。” (彭孙贻《山中闻见录》)使明朝已荡然无存的辽东防线又从登莱、旅顺、皮岛、石城、宽叆等地连成了一条弧线,对后金形成了一道纵深的屏障和包围圈。后院失火,焉能不顾?努尔哈赤连忙派重兵围剿。毛文龙则避其锋芒,采用游击战术,主动撤退到朝鲜的椵岛。别看这个椵岛荒芜、人烟稀少,却具有相当的战略价值:前能出兵后金老巢,起牵制作用。后能联络、支援朝鲜共同抗金,还能招抚安置辽东难民,可谓“以一制三”的要点。驻岛后,毛文龙因自己姓毛,忌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而将此岛改为“皮岛”。就此,明朝庭便在岛上设立了东江镇,大鹿岛则成为东江镇的驻兵前哨,毛文龙因功“累加至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剑,设军镇皮岛如内地”。
  大鹿岛的兵马,拖住了后金的后腿,限制了对明朝用兵的速度,也策应了袁崇焕“关宁锦”防线的建立。然而,历史并非平铺直叙的故事,而是跌宕起伏、变化莫测的演义。昨天还被称作抗金英雄的毛文龙,转眼间就成了通敌叛国罪人,持有尚方宝剑的他被另一个举着尚方宝剑的袁崇焕砍了头。于是,关于内耗、腐败、党争、倾轧、权臣当道、个人恩怨等等都成为明朝危亡的导火索。历史的看似偶然,实则埋藏了更多的必然。及至东江镇不复存在,清军入关,袁崇焕被凌迟,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明朝顺理成章地灭亡。
  静水流深的时光,秦、汉、唐、宋、元、明、清均以惊人相似的结局完成了历史性转身,到底是时光的无序,还是历史的有心?而历史的每一次转身,都会卷起巨浪般的血雨腥风,应该是时光的警示,还是历史的劫难?朝代翻覆,历史应该最具发言权,历史却偏偏保持了不置褒贬的沉默。看看毛文龙和一百一十八位将士“指日恢复全辽,神气苞孕于此,吾侪赤心报国,忠义指据于此”的大鹿岛誓言碑铭,总感觉传承了岳飞满江红的悲怆和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慷慨,甚至连褒贬不一的袁崇焕都毋庸置疑地成为那个朝代更迭,敢于赴国难的“民族英雄”。无论后世如何争论,都不会泯灭他们的勇敢和牺牲精神。那个时代的舞台,他们是曾经的主角,不论顶着光环还是忍受屈辱,正视家国历史的时候,孰是孰非还有意义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悠悠,那些波澜壮阔,那些惊魂动魄,那些壮心不已,那些智计权谋,那些为民请命,那些闻风而动都散落尘烟深处的浮云。
  四百年的兴衰,有记录的片断成为了历史,深刻与否,由读懂的人评判。不能记录的则还给时光,为历史留下自由想象的空间。嘎巴枣树始终站在面朝大海的地方,一望四百年,历史的纵横捭阖刻画成时光的皱纹,沧桑越发地清晰。无声的岁月不因谁的来去生死而改变方向,每一场山河巨变,每一次悲欢离合都凝结成血色记忆,人则是血色记忆里留不住的过客。嘎巴枣年年青了红,红了青,那或酸、或甜、或苦的味道只有用心的人才能品尝得出,“嘎巴嘎巴”的声响,是时光的回声,是人世的消磨,更是历史的叹息。
  “……湮没了荒城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兴亡谁人定啊,盛衰岂无凭?一夜风云散,变幻了时空。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三、邓公墓前
  邓公者,邓世昌也,清北洋水师致远号管带。
  1894年的中日甲午大东沟海战,邓世昌率领致远舰奋勇作战,在全舰燃起大火、倾斜欲沉之时,仍全速撞向敌主力舰吉野号,不幸被炮火击中鱼雷管引发爆炸沉没。邓世昌落水后,毅然放弃随从与义犬的助救机会,大呼“我立志杀敌报国,今死于海,义也,何求生为!”遂与全舰二百五十余将士壮烈殉国。
  大鹿岛渔民感念邓世昌及全体阵亡将士的壮举,聚敛漂浮上岸的遗骸安葬于大鹿岛东口南山的北坡,命名为“甲午海战无名将士墓”。抗日战争时期,因一王姓潜水员潜入致远号沉舰时从指控舱位背回一具传说是邓世昌的遗骨而修建了“邓世昌大人墓”。此墓后经当地政府重修,并迁入甲午海战无名将士墓旁开阔地,形成了现在的邓世昌墓,当地人称此地为哑巴茔。
  苍松翠柏环抱,花果香馥郁,哑巴茔一派肃穆清幽的景象。拾一百零四级台阶而上,至南山山口,一块没有落款的花岗岩石碑默立,上书四个镏金字:邓世昌墓。碑前,置一石制小香炉,不过炉内没有烧香的痕迹,倒是插满了各色野花。碑后,一座圆形尖顶的石墓,便是邓世昌长眠之所。墓后,一座翘脚飞檐的碑墙(一说碑亭),红瓦画栋,倒有了几分古朴。碑墙正面,黄底蓝框,苍劲有力地书写了八个黑色大字:甲午英烈永垂不朽。
  伫立墓前,顿感一股英雄气扑面,邓世昌“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的铿锵话语从安寂的泥土中发出,从坚硬的石头中迸出,从茂密的树林中涌出,与猎猎的海风相呼应,在天地间纵横驰骋,恰似那场鏖战正处在紧要关头:弹尽粮绝的致远舰,冒着熊熊浓烟,迎着敌人的炮火,以视死如归的勇气加速,加速,再加速—
  英雄,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只是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的凡人。相较岳飞、文天祥、袁崇焕们那些朝代型的英雄,邓世昌则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当外侮来犯,民族处于存亡关头,邓世昌没有退缩,硬是凭着凡人的血肉之躯,凛然向前一步赴死,决不后退半步偷生。虽一已之力无法扭转乾坤,却“一腔热血勤奋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他宁死不屈的精神谱写成的英雄史诗,丰盈了民族坚强不屈的血脉。他的身后跟着爬冰卧雪的抗联、卢沟桥畔的取死队、太行山上的八路军、抗美援朝的志愿军……“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为了民族的崛起和复兴,他们慷慨舍弃了生命。
  自这个墓葬修建以来,置疑的声音从未断过。我想,墓中的英雄是否邓世昌本人应该不再重要。如果你认为不是,那么邓世昌葬身海底,古战场的涛声是他奋力的呼喊,大鹿岛就是他至高无上的墓碑。如果你认为是,屹立在高高的哑巴茔上,这里就是一座不畏强暴,敢于抗争的图腾。虽然黄海的硝烟散尽,但海那边觊觎的贼心仍未死,历史的惨痛尤在眼前,邓世昌就是站在前沿的哨兵,昭示着后来人一定要保有足够的强大和定力,任何的麻痹、麻木、冷漠和不思进取都将成为新的民族灾难。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远大抱负的民族更需要敬畏英雄。
  清风徐徐,采一束野花崇敬地插入墓前的香炉,花香把大鹿岛熏染得逾加挺拔傲岸。
  
  四、烟花
  入夜的大鹿岛宁静而且幽邃。
  白天看得并不真切的渔村,在夜色中展露真容。顺山就势明灭跳跃的万家灯火,标注了整个渔村的形状、方位、走势和疏密,那灯火被海风一吹,时而星汉灿烂,时而流萤飞散。
  大鹿岛已完全被夜色笼罩,四周的海也不见了踪影,唯有一阵又一阵的涛声宣示着存在。“哗-哗-哗-”渐强加速的节奏,可以感知海的品性,也能够听出海的心音。
  蟒山灯塔上高高的航标灯犹如暗夜的眼睛,越是混沌昏黑越亮度十足,那迸射的光芒,给海浪、给远行的船引领归航的方向。当然,海上的雾经常会趁了夜色来凑热闹,加重混沌昏黑的程度。面对这样的挑衅,航标灯会毫不犹豫地扫成一条光柱,像昏黑中挥舞的一柄利剑,寒光闪烁,剑锋所指,把混沌切开了一道道缺口,那也是光能穿过的缝隙。
  月亮湾刚好处于岛、海和夜色的结合部,空旷的海滩上,成簇的遮阳伞保持着撑开的样子,连片的售货亭挤满了岸线,可以相见白天该是怎样的人声鼎沸和热闹喧嚣,此刻却空空荡荡,人们好象故意配合了夜色的来临而退潮一般地消失。沙滩拥有了自由的空间,海岸线才有时间伸展开柔长的臂膀,拥抱着海,也拥抱着岛。海浪在不远处拍打着礁石,来来回回地到沙滩上试探,即抹平了沙滩上零乱了一天的脚印和痕迹,也传递着向岛亲近的信号。
  正要深度接近这样的宁静,突然“嘭”的一声炸响从不远处传来,一颗烟花腾空,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璀璨的绽放像银河星雨、像花瓣轻飏、像瀑布悬空……顿时照亮了渔村、礁石、雕像、岛屿和沙滩。不过也仅是瞬间的绽放,未及硝烟散尽,一切就重新被夜色吞没。
  “是谁?在这样的暗夜,这样的海滩燃放烟花?”当这个无厘头的问题浮上脑际,仰望着烟花腾起的地方,我忽然感觉夜色的凝重。同时,另一个不得其解的问题也随之潜上心头:“烟花,那刹间绽放的美丽到底是永恒还是易冷?”
  不确定为什么会纠结这样的两个问题,但在烟花绽放和消逝的瞬间,我的心确定产生了一种既复杂又深情的触动。敞开心扉,我想那复杂的深情里,应该有一丝安慰,严严实实的夜色,诺大的海滩,至少我并不孤独,还有一个燃放烟花在和夜色对话的人。应该含一点悲悯,烟花的瞬间犹如人生的瞬间,绽放过既是美丽,无法绽放只能冷寂。或许还是一份期许,走过的路,“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它人则只是被淋湿。”那么我是感受雨,还是被淋湿的那一个?
  夜色茫茫,涛声依旧,烟花闪过之后,我好象听到了晨曦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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