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生命中有您

初冬的夜晚,月色朦胧,凄清寂寥。
  在电脑上敲下这个题目时,悲伤又一次逆流成河,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大姑,您知道吗?在您逝去的这七十六个日日夜夜里,我有多么想您?
  “燕妮,妈……妈……刚刚……不在了……电话里表姐霞泣不成声。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九月五号晚上八点四十一分。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听到这个噩耗,还是悲从心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也禁不住颤抖起来。窗外,下了一天的绵绵秋雨还在无声地滴落。不时地敲打着窗户,也淋湿了我那被悲伤填满的心。那一夜,辗转难眠。我知道生命中又逝去了一位血肉至亲,这人世间又少了一个爱我的人。
  霞姐说的“妈”是我的堂姑。表姐每次和我对话都习惯这样称呼。大姑活着时,霞姐常常“抱怨”大姑偏心:我不是妈的亲闺女,燕妮才是呢!是啊,也难怪霞姐“吃醋”,从小到大,在大姑眼里,我不是亲闺女胜似亲闺女,而在我心目中,大姑就是“亲妈”一样的存在。
  大姑中等个儿,圆脸皮肤微黑,眼睛不大,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邻居们私下里都说别看大嫚(大姑在家仨闺女中排行老大)长得不咋地,可是福相。这种说法应该是因为我大姑夫。我大姑夫是外地人,师范毕业后到我们村任教。在我父亲(当时是村支书)和学校一个教师的撮合下,就娶了当时在村“成衣铺”上班的大姑,从此在我们村安了家,成了上门女婿。并养育了三个孩子:霞姐还有俩表弟。姑父不但有知识有文化,而且长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更重要的是姑父说话幽默风趣,待人极其和善。可想而知,在当时,其貌不扬的大姑该是村里多少人羡慕的对象。
  从我记事起,我总是爱往大姑家跑,大姑家仿佛有磁石一样地吸引我。大姑家临街,回门朝西,和我家仅隔了一排房子,我一抬脚的功夫就跑去了。去了就不舍得回家了,有时就在那儿吃饭、睡觉。母亲曾含笑嗔怪我:当你大姑的闺女去吧,一天到黑不知着家。整天和你霞姐黏在一起叽叽喳喳地,那么多孩子,你大姑烦不烦啊。我大姑才不烦呢!大姑最亲我了!霞姐是大姑家表姐,其实就是比我大三个月,可是却以大姐姐自居,时时处处护着我。从小我就“霞姐,霞姐”地叫着,在我心目中她就是我的亲姐。
  大姑心灵手巧,外柔内刚。“成衣铺”裁下的没用的小碎布,她拿回家一块一块地拼接在一起,做成五颜六色的漂亮的小书包,我和霞姐一人一个。我俩扎着一样的小辫子,背着一样的小书包,手挽手一起上下学,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大街上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赚足了小朋友羡慕的目光,大人们也常常停下脚步夸我们是一对姊妹花。大姑也总是慈爱地看着我们,不忘叮嘱我俩: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要和同学打架哦。
  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有时我在学校受了欺负,回来总爱委屈地告诉大姑。记得好几次,大姑总是把我揽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燕妮乖,你是个好孩子,咱不和那些小屁孩一般见识,咱燕妮将来是有出息的孩子呢……回头又嗔怪霞姐:不是让你保护妹妹吗?你这姐姐咋当的?每当这时,霞姐总是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姑。
  其实现在想想与姐姐何干?特别是那个同桌小芬总是上课欺负我,如果是下课欺负我,霞姐肯定挡在我面前护着我。有一次刚下课,小芬又故意碰我,还把大姑给我做的小书包扔到地上用脚踩。我气急了大哭起来用力推她,她狠劲地抓我的头发。霞姐听到哭声尖叫着迅速奔过来,一把就把小芬推倒了,又揪起她的头发劈头盖脸地教训了她一顿,一边打还一遍骂:再让你欺负我妹妹,再敢不敢了?!这场“战争”直到上课才平息了。回大姑家后,我们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在大姑眼前炫耀,心想大姑肯定会表扬我们。哪知大姑却沉下了脸教训我们:俩傻孩子,小闺女能动手打架吗?还俩一起打人家小姑娘,以多欺少,对吗?在学校有事有老师呢。我俩惭愧地低下了头。
  哪知这件事还没有结束。第二天放晚学后,我俩正蹦蹦跳跳的在路上走着,忽然小芬高高大大的哥哥凶神恶煞地拦在我们面前!先是大声呵斥并威吓我们,接着又扬言要打我们。我俩吓得哇哇大哭,幸亏当时有村民经过,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不然这顿揍是非挨不可了。我俩一溜烟跑回大姑家,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向大姑说了事情的经过。
  大姑听了后,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活往炕上一放,一手一个拉起我俩的手就往外奔:还反了他来,一个半大小伙子敢欺负我家闺女!看不让你妈打断你的腿!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安慰我:燕妮,别怕,有大姑呢!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大姑领着我俩去找小芬家门子的豪气。有大姑真好!从此,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天有不测风云,12岁那年,我成了没妈的孩子。埋葬了母亲后,我扑在大姑怀里哭个不停。大姑紧紧地抱住我,轻轻地安慰我:燕妮,不哭!你妈狠心不要你了,还有大姑呢!不怕,有大姑在!大姑的话像清泉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从此,大姑就更像妈妈一样地关心我,爱护我。
   大姑最关心的是我的学习。她常温和地对我说:燕妮,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大姑看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要好好学习,将来也和你姑父一样去学校教书。现在想来,我选择教师这个职业应该是大姑给种下的理想的种子吧。上初中后,课业增多。节假日,大姑便让姑父监督我们四个学习,让我们有不会的问题就请教姑父。姑父让俩弟弟在一间屋里学习,让我和霞姐在一间屋里学,互不干扰。学一段时间就休息一会儿,一起做游戏。他总是尽职尽责地管理我们,从无怨言。得知我和霞姐的成绩名列前茅,大姑的眼睛总是笑成一条缝,禁不住把我俩揽在怀里,用手轻拍着我们:俩好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星光不问赶路人。接受大姑夫、大姑的爱的阳光雨露,我顺利地考入了重点高中,而霞姐因考试失误一分之差考入普通高中。从此我们这对“姊妹花”走上了不同的人生之路。现在想想,大姑要照顾自己的孩子,而我还要分享她的爱!我何其有幸,生命中能遇到天底下这么无私有爱的大姑。
  在我上高三那年,大姑家举家搬迁到县城里去了。后来国家落实知识分子家属“农转非”政策,霞姐放弃高考,被安排到了我们乡镇粮所工作。粮所离学校较近,大姑让霞姐经常去学校看我,给我送好吃的。霞姐每次来都转告大姑的嘱托:要争气,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可是我却不争气,高考失利了。因为姐姐出嫁,奶奶又去世了,俩妹妹还小,所以我不想复读了。大姑得知后,捎信让我去县城家里。记得大姑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安慰并鼓励我: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大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咱咬咬牙,坚持坚持,大姑觉得你不应该是个“围着灶台”转的孩子,你姐都吃“国家粮”了,你也不该吃“庄稼饭”呀。有大姑在,别怕……
  大姑文化水平不高,说不出大道理,但她的话暖心朴实,接地气,传递给我的是温暖,勇气和力量。经历一次次的磨砺,复读后我终于考入了当地师范学校。记得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姑时,大姑紧紧地拥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个劲地说着:我说燕妮有出息吧?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大姑没看错……我心里清楚,大姑给予我母亲般的无私的爱,没有大姑,哪有我的今天啊!
  寸草之心,难报三春之晖。工作后,由于工作紧张,交通不便等原因,不能常常去县城看大姑。每次见面后,我总因此而感到歉疚。而大姑总是笑脸盈盈地拉着我的手安慰我:傻孩子,我身体好着呢。知道你一切都好,大姑就高兴。安心工作吧,别总记挂我哦。大姑安慰的话语似春风温暖着我,我知道,有些恩情是我无以回报的。家里安装电话后,我经常和大姑聊聊天,听听大姑的声音就觉这世界春暖花开。婚后,待条件改善了,先是买了摩托车,后来又买了轿车,去县城看大姑的机会就多起来。特别是姑父走了以后,我们节假日去的更频繁了。每次见到我们一家三口,大姑都是满面春风。“妈知道你们要来可兴奋啦,一直念叨你们呢!这不,一大早就让我把饭菜备齐了!”已在县城成家立业的霞姐一边忙碌一边“抱怨”,“我和你涛哥(姐夫)哪儿有这待遇?从小就偏向她的燕妮!看吧,现在又爱屋及乌!”霞姐从小到大都这样“埋怨”着,我和大姑都习以为常了,每当这时都禁不住会笑出声来。
  岁月不饶人,时光不但苍老了大姑的容颜,还让她得了脑梗,后来又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一向温和地大姑变得性情暴躁,疑神疑鬼,胡话连篇。可是大姑却从来没认错我,也没和我说过胡话。“大姑,知道我是谁吗?”“燕妮,我的好孩子!傻孩子,大姑能不认得你吗?”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前年九月我做了手术,不知大姑怎么知道了,非要到家里来看望我!可她的身体哪里允许她爬楼呢。(我家后来也在县城买了楼梯房))于是,时常在家里念叨我。那一阵子,霞姐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当时她已经退休,但要知道她要照看外孙,还要照顾大姑,多累啊。我告诉霞姐不用来的这么频,哪知霞姐一噘嘴:“我敢不来吗?你大姑在家发火呢,嫌我不关心你,从小到大,你姐我容易吗?”“忘了,忘了!燕妮是亲闺女,姐是捡来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年春节,我因病不能去看望大姑,爱人和儿子俩一起去的。大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让捎回来给我。我打开红包看着里面崭新的一千元钱,禁不住泪流满面!大姑!您的爱太厚重!这是多深的缘分和情分,让您在多病的暮年还这样牵挂我?您的爱比海深,燕妮今生今世何以回报您呢?我怎能忍心花您的钱呢?
  我埋怨爱人不该接这钱。“能不接吗,不接大姑就生气了!”爱人从长期与大姑的相处中,也深知大姑的脾气。所以只能接受。是啊,从小到大,我更知道大姑的脾气,大姑总是这样真心付出,不求回报。我收下了大姑的心意,把钱又转给了霞姐,并告诉她别让大姑知道,让她心安。拿着这钱给大姑买好吃的吧,这样我也能安心点。
  康复后的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去看望大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大姑身上,温暖依旧。我打来一盆温水,蹲下身,把大姑略显肿胀的脚放在盆里,轻轻地摩挲着。大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口里喃喃自语:“燕妮好孩子,大姑净给你添麻烦了……你得的那病可要注意哦,要疼快自己个儿……”
  “大姑,从小到大燕妮给你添了多少麻烦?我们不是一家人嘛……”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今年夏季的一天,大姑又突发脑梗住院了。这次脑梗无情地夺去大姑说话的能力。病床前,我握着大姑的手,流着泪呼喊着大姑,她努力地想睁大眼睛,可是怎么也睁不开,只能看见一条小缝隙。我感觉她的手在用力地握紧我,似乎在传递千言万语。
  和病魔抗争了三个多月,大姑被折磨得形同枯槁,不成人样。临走的前一天,大姑处于半昏迷状态,我和姐给她透过嘴的缝隙往里喂蛋白粉水。我跪在炕上一手扶起大姑的头,一手握着大姑的手,轻轻地呼唤着:“大姑,我们吃点饭,早早好起来……”霞姐看她嘴微张,就马上喂上一小勺,我们姐俩就这样艰难地喂着,盼望有奇迹发生。猛然间,大姑好像拼尽全力握紧了我的手,一会儿又轻轻地撒开了。我禁不住哭出了声:大姑,你快好起来吧,妈走了,奶奶走了,你也要走吗?……大姑,您别走……我哀求着,紧紧地握住大姑的手,恐怕一松手大姑就不见了。
  第二天,表弟从外地回来了,劝我和霞姐回家休息,他自己守着,哪知晚上就传来了噩耗……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寒风呼啸,如泣如诉。秋去冬来寒意浓,大姑,您在那边不冷吗?今生,燕妮无以回报您;今夜,请让燕妮用文字祭奠您!感恩生命中有您;来生,请让燕妮做您的女儿吧!
  
  
  写于2020·11·20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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