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秋,母 亲 的 受 难 日

今年的夏季特别长,气温格外热,许多人被酷暑折磨得犯了病。大汗淋漓中的日子实在遭罪,医院的急救室里经常有中暑的病人送来。8月7日“立秋”,但即使立了秋,气温也经常是35度以上。白天,外面强烈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晚上,闷热潮湿的气温令人难以入眠。老人、婴儿浑身长满了痱子,成年人也是天天喊着:“热死了,受不了啦!”身上的裤头背心常被汗水浸湿,人躲在空调房里不想出来。试想,如果一个产妇赶在酷暑里生孩子,那闷热潮湿的滋味更让人受不了。
  我今年63岁,出生在1957年的一个酷暑天里。我的母亲时英华(小名“巧儿”)从旧社会长大,由于营养不良,长得身材矮小,身高仅1.55米,又很瘦弱。五十年代“大跃进”前,中国的经济发展比较稳定,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那时的物价很便宜,市场上的肉蛋蔬菜很充盈。所以,我在母亲的肚子里健康生长,并且胎儿越长越大。我想,身材矮小、瘦弱的母亲每日挺着个臃肿的大肚子,该有多么难受。
  进入1957年酷暑,我母亲该生产了。同所有的中国妇女一样,母亲要过生孩子这道“鬼门关”。那时中国的医疗条件十分落后,只有大医院才有妇产科,偏远地区的诊所顶多有个接生员。中国妇女的生育绝大多数指望民间的接生婆,都在家里生产。至于产妇和胎儿的生命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顺产还是难产;死,还是活,只能听天由命。那时,群众在民间经常听到,某某媳妇生孩子难产大出血死了,河沟边扔了个小死孩儿等等新闻。
  那时中国妇女的社会地位低下,生孩子和“坐月子”有许多歧视女性的“忌讳”。许多产妇在家生了孩子,流了许多血,因没有卫生纸,婆婆就用炉灰垫在儿媳妇的屁股下面,搞得产妇产褥期间严重感染,落下终生妇科病。当时河南豫北农村流行产妇月子里不许吃“干的”的说法,产妇不许吃馍、肉、鱼和蔬菜,每天只能喝小米稀汤,说是“涮肠子”。有个产妇每天躺在床上饿得直哭,因家里的干粮被婆婆藏起来,她就偷偷去邻居家,向他家小孩要了一个馍吃。谁知,晚上就被邻居骂上门来,说是“产妇没满月就乱串门,会给他家带来‘血光之灾’,会使得他家三年内梁倒屋塌!”而且邻居家连放了三挂鞭炮,说是必须破除未满月产妇带来的“血光之灾”。
  1957年,也就是1958年“大跃进”发生的前一年,我父亲在鹤壁矿务局二矿当工人。当时我家住在二矿工人村,家里除我父母之外,还有两个爷爷(兄弟俩)和一个4岁的哥哥。那时的矿区有个二矿卫生所,没有病房,设施简陋。还算不错,二矿卫生所里有个姓张的女医生,懂得接生,会看妇科病。那时的城乡产妇全部在自己家里生孩子,炎炎酷暑之中,我母亲也是在家里过生育“鬼门关”。生我那天,因为胎儿太大,矮小瘦弱的母亲怎么也生不下来。她使劲浑身力气,大汗淋漓地痛苦哀叫,但还是不行。
  父亲班也不上了,专程到二矿卫生所把张医生请了过来,他俩一直守护着母亲。可怜的母亲痛苦不堪地躺在床上大喊大叫了两天两夜,还是生不下来,张医生和全家老小急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宫缩的剧痛把母亲折磨得痛苦不堪,嚎叫了整整两天两夜之后,她不知出了多少汗,浑身就象水洗了一般。到了后半夜,最后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人的体力透支似乎到了极限,她奄奄一息了。
  疲惫的张医生万般无奈地对我父亲说:“胎儿太大了,根本生不下来,产妇眼看不行了。你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我父亲坚定地说:“孩子大人我都要,保两个!”张医生严肃地说:“不行!二选一,只能保一个!你说吧。”我父亲想了想说:“当然是保大人要紧!”张医生说:“好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卫生所把我的产钳取过来。我只能把胎儿钳碎,把肉块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卫生所的医疗条件太差,只能这样做了。不然的话,产妇的命就保不住了,你快去吧!”
  听了医生的命令,我父亲只能照办。他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二矿卫生所,向值班护士要了产钳,又一路小跑着往家赶。这时,东方的天际已经亮了,黑暗已经过去,但我父亲的心情仍旧一片昏暗。他手中的产钳,既是挽救妻子性命的医疗器械,又是扼杀胎儿性命的凶器。毕竟,那是他的亲骨肉啊!为了苦命的妻子,他只能二选一,用自己的孩子去换。
  当时父亲难过极了,心里不停地抱怨:“老天爷,这可咋办呀?两条人命啊!孩子他妈,你天天吃那么多饭干啥?不就怀个孩子嘛。唉,要命的孩子啊,你长那么大个儿干啥?这可好,你妈生不下来,人快累死了。老天爷,这可咋办呀?两条人命啊,你快睁睁眼吧,保佑保佑我们全家吧。我在东北打过小日本鬼子,要不是家里一连病死了5口人,我不会下火线离开战场的。我这个人虽然脾气火爆,但我心眼儿好,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老天爷啊,你保佑保佑我全家吧!”
  大概是我母亲的苦难挣扎感动了苍天,或许是我父亲的祷告起了作用,老天爷真的保佑我们全家了。当我父亲用一种极坏的心情抱着产钳,一路小跑着推门进家时,只听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张医生惊喜地大声说:“孩子生下来啦,是个胖女婴,有十来多斤重呢!”父亲大喜过望,把手里的产钳交给张医生。张医生说:“这个用不着啦,孩子是清晨5点多生的,母女平安!”
  这时,张医生接过父亲送过来的一大茶缸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她擦了擦满脸的汗水,高兴地说:“哎呀妈呀,小丫头哭得这个响啊,嗓门哇哇的,可把她妈累惨啦!”这时候,母亲苏醒了,睁开疲惫的双眼,感激地望着眼前这位张医生,她笑了。
  母亲生我那天,正好是1957年8月8日,农历“立秋”。我上面是个哥哥,家里又添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全家人都非常高兴。我爷爷说:“今天立秋,这孩子的小名就叫个‘秋儿’吧。”至此,我父亲就给我起了大名:“于淑秋”。
  虽然天气“立秋”,但依然酷暑难耐,母亲在闷热潮湿的屋子里躺了3天,就自己挣扎着下床了。她没有婆婆,我父亲赶着上班,家里老老少少6口人,都等着吃喝。两个爷爷都是病号,还得带我4岁的捣蛋哥哥,买菜做饭兼做小生意。那时候重男轻女,男人是不能洗尿布和沾有产妇血渍的衣被的,这些东西都被认为是带着血光的“脏东西”。产妇身下一大堆的带“血”的被褥、床单、衣裤,统统扔在一边无人理会。水缸水桶,装得全是从井里担回来的凉水,没办法,母亲在月子里,3天下床,亲自动手洗衣服洗尿布,天天在凉水里洗啊涮啊。因无人侍候她“坐月子”,这样,她得了严重的风湿病,手脖子膝关节天天疼,这种病痛,折磨了她一辈子。
  因为母亲的艰辛付出,我这个“胖女婴”长得高高大大的,上高中时,身高达到1.66米,比母亲高出大半个脑袋。母亲身材矮小,但一直以我为骄傲,尤其是我考上大学的那年,她高兴得到处炫耀,滔滔不绝地谈她的育儿经验。
  母亲终生勤劳,天天想着别人,唯独没有她自己,她为我们全家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劳动和心血。可惜她只活了58岁,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只有在她走过之后,我才觉得她活着时,我们相处的那些时光,虽然清贫,但对我来说,是那样的珍贵,那样的美好。母亲是因脑出血去世的,她咽气时,昨日洗的床单、衣裳还没有晾干。我无法接受母亲突然撒手人寰的残酷现实,我太想念母亲了,夜间做了无数和母亲团聚的美梦。这辈子我们母女没有做够,下辈子,我还想让她再生我一次,只是不要太痛苦。
  又是一年立秋时,天气依然酷热,依然潮闷难耐。立秋,虽说是我的生日,但我并不愿意过,因为,那是母亲的受难日。没有母亲的艰辛付出,就没有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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