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书香人生

其实,我想问问父亲,读书有何用处,睁眼,闭眼不照样吃饭走路吗。像大字不识的母亲,母亲辛劳地把我们养大。
  倔强的父亲,庄稼地里的禾苗都没向他弯一下腰。
  在乡村的父亲已八十高龄。年轻时的父亲,也算是有学问的人。有点知识,但又不能做学问养家糊口,用乡村人的话说,既不能文,又不能武,真难办。
  父亲能写一手好字,楷写,草写,行书;父亲能打一手好算盘,珠子拨得唏哩哗啦啪啪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你听过吗;父亲也喜欢看书,“增广贤文”,“四书五经”,“史记”,“易经”......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光环为父亲贴上了“书生”的标签,仅仅只是这些而已。
  父亲身着一身民国中山装,胸口的衣兜里别了一支钢笔,走路时双手插在裤袋里,清朗,秀丽。
  母亲整日围着这个家,忙里忙外。家徒四壁的瓦房,一厨房,一餐桌,一卧室,楼上楼下就组成了一个七口之家。一缸井水清澈透底,烟囱笔直朝天,冒着淡淡的清烟,一丛丛竹林四季环绕。家虽简陋,但父亲的“卧室与书房”却非常有灵气,马灯,唢呐,二胡,橡棋,书,笔,墨,纸,砚⋯⋯他们都非常有序地排列在自己的位置。哥哥上学做错了事,朱校长三顾寒舍家访,在这个简陋的书房,父亲接待了她,朱校长为哥哥申请了“贫困户”资金补贴。地里忙活的母亲回家来为朱校长煮了碗韭菜鸡蛋面,算是盛情地款待了客人。
  家门前栽种的一排梧桐树,枝叶伸进了楼房,在窗口长出一缕缕幽深的绿意,既像母亲的忧愁,也像我的梦,近又那么远,美又那么凉。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家里的生计,父亲没为母亲分担多少,重担全落在母亲身上。母亲没敢埋怨父亲,天塌下来自有地撑着,父亲非常淡然。
  梅雨季节,天天下雨。空气潮湿,煮饭的柴火在灶里冒浓烟,呛得我们泪流满面,父亲怕我们姐弟几个吵闹,也怕烟熏,就关闭了去他书房的门,我们也懒得看见他那张严肃的面孔,呆在厨房里陪母亲一起煮饭,谁都不说话,只听见雨滴打在桐叶上的声音,锅碗瓢盆相撞的吼声,接着就传来父亲手拨珠子的声音。这声音非常动听,有别于市侩拨银折两的鬼魅,琴瑟动,笙箫起。
  “琴瑟奏响箫吹起,绝世舞姬舞惊鸿”。夜深人静,寡淡的日子,也有了活色生香的味道。那个夜晚,没等到吃饭,我已静静入了梦。
  父亲的钢笔字写得非常好,当然,他的毛笔字却略逊一筹。然而,我们兄弟姐妹的字永远也赶不上父亲,父亲也懒得看我们写字,侧目而视之尔后嗤之以鼻,只扔下一句话,书到用时方恨少,多看书,多练字。我拿起笔,翻开书,却显得笨拙又茫然,读好书,写好字,也不是光嘴上说好就能好的,我不也看见父亲拿一本字帖在练写字吗。
  著名书法家,我见过王羲之,颜真卿的字迹。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刚劲婀娜的笔工之美仿佛在父亲流畅的墨汁里萌动,初生。至于张旭,米芾的字,笔锋颠狂,有登峰造极的味道,我倒没见过父亲写出这种字体。
  父亲在书房里有干不完的事,做帐、对帐、打算盘、看书、写字,用母亲的话来说,油瓶倒了都不会伸手扶一下。正值农忙时节,千金小姐也会下楼房,却不常见父亲去园子里帮母亲做事。
  古言有“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父亲连孩子们的温饱问题都没能解决,一生奉行忠、孝、仁、义、礼⋯⋯人人都夸父亲对奶奶好,对朋友好。村会上父亲侃侃而谈,大道至简,写不起字的乡邻们上门来求父亲写个申请报告,合同协议呀,逢年过节的对联呀,红白喜事的字帖呀。来我家的人都是高高兴兴而来,欢天喜地而去。过后,母亲仍会埋怨,有什么用,一文钱不值,父亲脸上堆满了笑容。
  如今,父亲身体一向安好,有时会犯老人常有的遗忘,痴呆病症。前几天回家,在父亲的躺椅旁边,我看见有两本书,一本诗词,一本三字经。走时,我悄悄拿走了“三字经”,留下那本诗词。
  最终,我想,人为了理想而活,也是生活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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