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静映月影 荷枯闻远声

初冬,风平浪静的日子,万物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最适宜沉思。
  当夕阳西沉,华灯初上,忙完一天工作的我,喜欢独自一人到陆羽故园漫步。满园金黄的银杏,葱茏的香樟,高大的栾树,在灯火的辉映下,让故园的夜显得分外丰盈,毫无萧瑟冷清之感。
  抬头是深邃的夜空,皎洁的月色,身旁是一池澹然的枯荷,还有那从不刻意显示自己,总是静默无声的湖水。沿着湖畔游走,水面如镜,倒映在水中的月亮一路跟随,枯荷似一位遗世独立的智者,静默地吹着悠远的荷笛。这样的环境,自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每一颗奔走在尘世的心,在与天地的对话中,逐渐变得安详静谧。
  一、弯月
  我喜欢这弯弯的月亮,如此清逸绝尘的月亮,世人竟然用残月如钩来形容。“残”与“钩”这样贬损凌厉的字眼,怎可放在如此温润皎洁的月亮身上?这样的词汇分明映照的,是造词者被世俗磨损得残缺冰冷的心。
  世人天生就害怕残缺,向往圆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生存的需要将内心的诗意逼得无立锥之地时,人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俗人、庸人,眼里只剩柴米油盐,利益是非。有的人,无论生活怎样刁难、严苛,心中依然存一方净土,给诗意无限的空间。
  你看这新月,从上往下看,多像是笑得弯弯的眼睛啊,从下往上看呢,分明又是一张微笑的嘴。至少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天地的大爱。我在这样的月光下漫步,仿佛天地间有一双悲悯的眼睛注视着我,让这寒气入骨的夜生出许多的暖。
  二、枯荷
  枯荷,褪去了鲜润的青色,苍老了光洁的容颜,蒸发掉了最后一丝水分,干枯得只剩下一腔瘦骨。
  曾经亭亭如盖的华叶,有的卷曲低垂,有的依然朝天舒展。枯叶上纵横密布的脉络,犹如老人的血管,你以为流失的是胶原蛋白吗?不,真正流失的是岁月、是远方、是梦想、是激情;沉淀的是对过往的回忆、对自身的反省、对蹉跎岁月的追悔、对每一个当下的珍惜。
  枯荷是一面永恒的镜子,映照出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的喜怒哀乐、挣扎与诘问。有人为之画画、有人为之写诗、有人对之吹笛、有人借之听雨。无论是悲郁萧条,还是豪迈高旷,抑或平淡舒缓,其主旨都是面对生命的盛衰引发的深度思考和由衷感慨。
  “愁多有魂吊秋水,故池日夜添新霜。”作者借枯荷的衰败,表达内心的悲凉凄怆。是大多数人面临逆境,面对悲欢离合时所表现出的心理状态,处于精神的自然层面。
  “留得枯荷听雨声”,是晦暗人生中发出的一声铿锵之音,清脆悦耳,透着一股昂扬不屈的坚毅勇决。此句流传至今受人激赏,一再被人引用,是因为人们从中得到了精神的力量,这就是诗词的魅力,可以塑造一个人的精神长相,重新构建一个理想的世界。
  写枯荷的诗词中,我最喜欢的是“自有松筠傲雪霜”这一句,将枯荷与松柏并论,赋予枯荷坚韧顽强的内在品质。荷不愧是荷,就算历经岁月风霜,骨子里依然透着傲然不羁的神韵,衰而不败,哀而不伤,毫无颓废之气。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有底气!你看他,叶虽枯,根犹在,且深深地扎于泥土中,来年总会再发芽、生长、盛开。枯荷把自己活成了一种图腾,连凋零也透着傲然与尊贵。
  三、湖水
  你有没有感觉到,湖水在冬天有一种特别的沉静安详,像一位超然的智者,对世间的一切早已心如明镜。世人的沉默,有时是无奈,有时是不屑,有时是轻蔑;湖水的沉默,更多的是包容、是淡然、是豁达。
  少年时,谁不梦想自己未来的人生,波澜壮阔,到中流击水,飞起千层浪。踏入社会,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如愿汇入江河,奔向大海,有着浩浩荡荡的激越辉煌。
  及至中年,才明白,有的水终其一生命困沙漠,时时被骄阳炙烤,随时都可能干涸消亡;有的水囿于浅滩,与水草为伴,受鱼虾搅扰,终生浑浊,臣服于命运的魔掌。
  只有那些不肯屈服的水,无论身在何地,都心有远方。哪怕与水草为伴,都拼劲全力润泽水草。路人只看到了浓密的绿茵,有谁会注意到一洼浅水。对于心有诗意的水来说,有没有人关注,能不能激起大浪都不重要,他知道,在一畦绿色里,也有属于自己的芬芳。
  假如生为湖水,最幸运的,是有荷为伴,能互吐心声;有月倾心,彼此映照。有了荷与月,他不再羡慕大江大海,守一池清荷,得一世清欢。
  有谁能说湖水的世界没有大海宽广呢?只要胸怀足够的博大,不也装得下天上的一轮明月吗!
  三、对话
  月亮说:我在宇宙中已经存在了46亿年,以后还将继续存在。我看到了人类从茹毛饮血的类人猿,一步一步进化为衣冠楚楚的人的全过程,我早见惯了历朝历代的兴衰成败,血雨腥风。地球上的人类在我看来连一粒浮尘都算不上。地球不需要人类,可人类需要地球,却不懂得爱护地球,更不懂得爱护同类;他们总是彼此践踏,相互侮辱,相互杀戮。你看,从古至今,人类的战争什么时候停止过?人类的贪婪和欲望远远地超过了他们的智慧和美德。
  枯荷对月亮说:可是你依然热爱着地球热爱着人类,不是吗?在人类眼里,你是理想主义的化身,是诗意的存在。一个人无论遭受多大的磨难和痛楚,只要抬头看一看你,心就得到了治愈。你的光辉洒满了山川大地,你浑身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悲悯,你为黑夜中的人照亮,为孤苦中的人引路,给失眠之人以慰藉,给我以梦想。我一直朝着你的方向生长,别人都夸我出淤泥而不染,却不知我心有一轮明月,你是多么神圣的存在。
  湖水对月亮说:曾经,我特别羡慕高山上的湖水,在那人迹罕至的地方,湖水永远是纯净的;我也羡慕那些连着大江大河的湖水,他们有机会奔向远方,去看更辽阔的世界;曾经,我所处的地方,人烟稀少,我也活得清澈悠然。随着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所谓的城市,四周的高楼把我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每天,络绎不绝的人围着我散步,有的朝我扔垃圾,有的朝我吐痰,还有的偷偷将脏水倒入湖中。有谁知道我心里的憋屈和苦闷?幸好,还有你们,月亮,我是多么羡慕你啊,你高高在上,远离一切纷争,每当你出现时,我都满怀喜悦拥抱你,只有枕着月色,我才能安然入眠。还有你,清荷,我感谢你丰富了我的世界,感谢你给予我的信任依赖,不离不弃。
  月亮对湖水与枯荷说:我虽然高高在上,可我也有情感,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的四周一片虚无空茫,你们体会不到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我厌倦了不停地旋转飘移,我也想有片刻的停歇。只有在大地,才能找到我的根,在你们身上,才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人们说千江有水千江月,其实,每一朵月亮,都在寻找自己的故乡。
  我的内心独白:人生在世,遭遇坎坷磨难是在所难免,那种丝毫不受外界侵扰,无喜无悲、超凡脱俗的是圣人。我们活着,有喜悦、也有悲伤,高兴了,希望有人分享;痛苦时,希望有人可倾述,而最可靠、最亲密的倾述对象就是天地万物与自己。写诗画画是与自己对话,临风沐月、近水观荷是与大自然对话,更是一场与生命的对话。虽然我们一时难以达到“莲花不着水,日月不住空”的境界,如能常常借万物观照自我,遵循本心,聆听来至生命深处的声音,那也能活出一番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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