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诗意地栖息

2019年11月27日到29日,我到省城杭州参加由浙江文学院、浙江作家编辑部组织的培训活动,和嘉兴桐乡诗人陆岸老师同房,受了三天两夜诗歌的熏陶,不由得感染了久违的诗兴。回家后接到温州苍南张耀辉老师公众号《柴桥头》的邀稿,就在手机上按了四首诗,修修改改后发给了张老师。其中一首《走廊上有风》,在张老师推荐下,发在12月2日《今日苍南》第七版,题目为《走廊上有风》:
  “走廊上有风,亲爱的/金苹果噼啪落下/让晨曦朦胧我的前程/任你把通道一条条打开/又一条一条堵塞/我不知道/谁能与欢乐如影随行/不断送上波峰/不断陷入谷底/终于知道痛苦如此美丽
  大雨倾盆中/吊车在我身边轰然倒下/百年老宅含笑着摇摇欲坠/我向往着宁静的峡谷/当青苔坦露远古的希冀时/我不知道/它还在苦苦坚守什么意境
  如果没有平静的怀念/做你的铺垫/如果不是手眼相通/让我们默契如昔/我该如何应对暴雨和眩晕
  按照既定航程前行/哪怕风大浪高/一切自有安排/即使我的悲伤溃不成军/不要在梦境黯然伤神/也不必为骄傲恍惚审视
  请扬起飘逸长发前行/你的眼眸闪烁光辉/在千人万人的泪水中/分外醒目/即使世界剩下最后的人/你将如何思念我/即使世界关上最后一扇门/我只想对你说亲爱的/我还在这里现在/让他们发誓坚守缄默/我会以微笑应对/听绿树向前倒去/天空绚烂无比”
  也是好久没有写诗了。想起儿子读高中时,学校开运动会,周末带回家两期《温中青年报》运动会会刊。妻子在边上看他做作业,发现了便打开阅读。他埋头做着作业,见妈没反应,便问:“你看到了吗?”某同学以为他说的是会刊上的运动成绩,就说:“看到了。”“你看到什么了,哈肯定没看见。”他帮着打开一期会刊的第二版,原来上面有他的一首诗《回答》:
  “胜利是胜利者的纪念碑,/失败是失败者的醒世锤。/在彩旗飘舞的空中,/荡漾着焦急的呐喊。
  比赛既已开始了,/为何犹豫不前?/终点已近在前方,/为何不冲刺过去?
  我来到这个赛场,/又带了目光、呐喊与掌声,/为那最窒息的一瞬,/爆发出最响亮的喝彩。
  告诉你吧,过去/我—不—相—信!/如果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胜利遥不可及,/我不相信失败难以摆脱,/我不相信历史无法打破,/我不相信自我难以超越。
  如果失败注定要到来,/就让我们互相安慰、互相扶持。/如果胜利已经到来,/就让我们一同欢庆,一同喝彩。
  瞬间的胜负与永恒的超越,/涵盖了奥林匹克的精魂。/那是头上翠绿的橄榄枝,/那是我们永不停息的奋斗。”
  看出是模仿北岛那篇著名的《回答》的。这小子有点意思,创造就是从模仿开始的嘛。怪不得高中刚入学时,他嘴里叽里呱啦在嘀咕名诗名段子。以他目前的创造力,与北岛大师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开玩笑说,谁能预料我儿子今后不会超过北岛大师傅呢。某同学也凑趣:“9494,想当年你老人家不也是一文学青年吗?诗歌写写诗歌写写的,离国家级梨花体也只差那么一小截了。”这不禁令我回想起了当年那全民写诗的峥嵘岁月。
  最初的狂热是,当时我从零食中拼命节省出30块钱,寄到江西音协创办的《心声词报》,这里的广告承诺到时候所有学员均能发表作品。那是一个多么诱人的许诺。然后认真攻读他们寄过来的油印资料,然后认真写字,写了满满一抽屉。
  1984年8月,3个月后结业时,我拿到了他们寄发的一个橘黄色封皮的《结业证书》,上书:经3个月系统辅导学习,现研究决定同意金志敏同学结业,特颁此证。随信还寄来一张没刊号的几百页的《心声词报》,我呼啦啦翻到第380页,才发现了我写的一首歌词,叫《待业青年之歌》,现抄录如下,当作一段有关青春的拾遗:
  “虽然我们是待业青年,/但是同样有报国之心。/待业不能坐误时光,自找门路贡献青春。/路边修车,街头缝纫,/平凡岗位同样光荣。/啦——/我们有一双勤劳的手,/我们有一颗火热的心。/虽然我们是待业青年/但是同样有报国之门。/唉声叹气没有出息/树立信心振奋精神。/码头卖茶,公园摄影/人人心中充满欢欣。/啦——/我们的工作多么高尚,/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还啦啦啦的,我不知道这首歌如果配上曲子唱出来,会是怎样一个腔调?想想也无所谓,现在有些歌不是写得比我的还滥都在唱个不休吗?央视几台的那些个企业歌比我写的还差,不也天天在哼唱。哦对,他那个是,人得给他钱的,我这个得我给人钱的。
  奇怪,我怎么二十年前就知道我后来会和摄影打交道的?还公园摄影?可能当时到江心屿游玩,看见那些脖子挂照相机到处帮游客拍照的人来钱容易就羡慕上了吧?缝纫、卖茶什么的我也没做过,不过我一个十几年前当上县级干部的同学,的确曾经在路边修过几个月自行车,后来当乡镇干部,之后青云直上。十几年前的同学会上,七十多岁的老班主任牵着他的手在身边坐下,说我这一辈子教了50多年书,就这学生最有出息。害得我们都有些眼热。班主任那身边该有多温暖啊,想想就浑身充满了力量。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有些大人物喜欢自诩“我是农民的儿子”云云,与此类似的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身高低”,其实那一般都是自我感觉很不错的人才如此踌躇满志说话。真正农民的儿子而且自觉做人都很失败很无奈很了无生趣的,其实是很不愿意让人知悉一个农家子弟的窘迫处境的。比如在下。
  那么多零花钱打水漂漂了,我还是不死心。不久在浙南日报上看见温州一本叫《文学青年》和一本叫《园柳》的杂志,也在培训文学青年。我想,我那么喜爱文学,又是青年,当然应当算文学青年吧,于是又寄出了父母姐姐塞给我的零花钱。几个月后终于也在1984年的《文学青年》合刊上发了一首《渔归》,现也抄录如下:
  “湖面,夜的纤索/拖曳着晚船/一船腥鲜/一船盘算/船尾小炉灶上/熊熊煮着什么?千万条银鱼——跳跃的月亮/凑着火光/点燃了烟斗,照见/笑意淹了愁纹/一亮一亮的/还有兑现的希望”
  现在想想,当时怎么写出这样的东西来。完全没有任何生活基础嘛。整一个闭门造车。地才哪地才。
  当时的作者署名前面都还有地址身份说明的,我的姓名前面印着:浙江瑞安莘塍街398号。那是我的家,两间三层楼房,不过七十来平方米,当时造价两三千元。
  诗后面一般有点评老师的评语,我那后面的评语是一位叫吴树敬的人写的。后来我在温州时报编新闻版,经常接到温州市水产局吴树敬老师写水产方面的复写纸稿件,也偶然和他电话联系过。有一次和平阳来的诗人张君及同事夏守亦夜醉,十一点多了趔趔趄趄跑到吴树敬在信河街的家里去。吴树敬已脱了衣服睡下,看见我们不请自来,好脾气重新套上衣服,正襟危坐陪我们尬聊了好一会儿天。不过他不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当年曾在我的大作后面加过评语。为什么不告诉他,一般人我也不告诉你。
  再后来是1984年10月,在一期《园柳》杂志上,我发了一首“诗”。我数一数啊,多少行哇,70行,发了整整一页,厉害厉害。篇幅限制,本来不好意思贴到此处的,免得列位看官见了腻心。但因本人一辈子没发过如此长的分行排列的句子,以后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发,所以考虑再三还是敲打出来,无兴趣者可以关闭此页或跳过70行再往下看。清清嗓子我就开始朗诵了啊。那位,说您呢,且认真听我自恋一番:
  共和国,我希望的象征——听知识讲座《当代中国》有感
  共和国你和我是那么亲切而接近/我曾用蜡笔油彩水粉在习字本上涂抹你——/春的绿春的明净夏的黄夏的热情/秋的紫红秋的成熟冬的洁白冬的沉静
  我贴一张中国地图在床前每天都在心目中为国土剪影/共和国神圣年轻永恒/我的全身和你贴近寄托我的一切——/我的欢乐我的歌声我的沉思我的爱情
  假如有人打听我的国籍我会骄傲地/出示青春的名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活泼积极清醒而我又是多么荣幸/感谢共和国母亲呵为三十五周年的记忆/写下这甜蜜的诗篇我们倾听远去的枪炮声/更欣赏那礼炮二十一响我们并肩走过童年/热切而天真血液如瀑布般奔腾
  呵我们度过迷惘的青春/我窘迫于你的贫困/消瘦的面容那样使我心惊/
  再不是童稚时光我长成六尺汉子/端坐在工人文化宫的教室里/在工作了四十八小时后的每个星期天/我倾听知识的宏钟撞响在心灵的回音壁上产生回声/我在知识的高倍望远镜下/看见了你辉煌璀璨的前景捕捉到了信息/思维使我从漠然中挣脱智慧更使我对你充满激情/是十亿身心组合的概念是亿万游子心灵的航标灯/我出生在我年轻的共和国呵这该是怎样的荣幸/中国和我是整体呵不可离分
  我也不叹息我在严峻地思忖/黄河长江之行扩大了我的视野/伴随我的寝食是经济管理的课程/共和国请赐以我胆识与真情/我会成为步鑫生任正非柳传志/励精图治振兴中华是我推卸不掉的责任
  共和国请赋予我体魄和能量/我会是朱建华挟带着祖先的企望上升/我会是吴数德以巨大的爆发力高举起沉重的寄托/我会是栾菊杰剑锋预示出信念/我会是陈肖霞以优美的转体溅起一片银白透亮的掌声/呵我会是郎平叩响时代的钟磬
  来吧给你迟到的儿子重新命名/让我是指示灯冲击波探雷器是精确的电子计算机群/绿光荧荧蜂音轻鸣把你带向想象中的新境/共和国请将你的人才梯队任命/时代的每一种造型都会把我的希冀印证
  共和国我希望的象征
  嘿嘿够了够了,有点像老太太的缠脚布了,不知道有多少看官呕吐呕吐,惊起一滩鸥鹭!
  这首诗,当年得了个庆祝建国三十五周年征文优秀奖。而且我还一直以为优秀奖是比一等奖还要高的奖项,优秀嘛。谁知道其实就是鼓励奖,伤害我幼小的心灵啊。一封信寄到浙江瑞安莘塍街398号,叫我上温州去领奖。地址:市群艺馆三楼。
  我一路坐瑞安至温州的塘河轮船突突突地上来,坐了整整三小时四十五分钟。到小南门码头下船,四顾茫茫,一路用瑞安话问人。他们把我指引到了汽车南站那里,我问三轮车客或者遇见的老头子老太太,群艺馆在哪,瑞安和温州虽相距才38公里,口音还是有相当不同的。他们千篇一律地回答:妓女馆?不知道,现在哪有妓女馆?他们用狐疑的大眼珠子看我,可能在想,这么瘦不拉叽的一个家伙,找什么妓女馆?如果不是看我弱得白面书生一般,怕早早打发了我上派出所签到去。我有恃无恐,只是奇怪他们,我找群艺馆有什么不对的,我是来领奖的。
  一路无果。在不同的人不同的指引方式和方向下,我终于自南站过环城路熙熙攘攘卖衣服的摊位前,经康乐坊,再百里坊八字桥,然后从信河街穿进沧河巷,到达群艺馆,那是一条小小的巷弄拐进去的古色古香的楼房。
  颁奖典礼当然没有等我,人已三三两两往外走。我进去上三楼逮到一个谁就问,我是来领奖的,我是金志敏。后来才知道那人叫吕人俊。他把我带到会议室里,有位文联领导叫沈国鋆,发给我一本大红证书。我打开了看,上面印着“温州市文联、温州人民广播电台、园柳编辑部”,编辑部的“辑”不小心印成了“缉”字,我没声张。里面有30块奖金,崭新的钞票啊。
  吕人俊老师问我,你才22岁?我以为你应该35了。我美美的,以为他夸奖我少年才俊,后来想想才知道,我那破诗里写到“共和国和我同龄”,他们可能以为我35了。那证书上没照片,我有备而来随身带了自己一张两寸照片,问吕老师能否为我盖个公章以示郑重。他挺温和的,一路领我到几里外的墨池坊市文联办公室三楼,找到铁疙瘩印章,骑在证书上很认真地盖了下去。我那么大老远来,他们竟然没留我吃饭,我又苦苦地一路问出去,问到解放路、人民路,寻着小南门塘河码头。肚子饿得不行,舍不得用奖金,得保存起来留给以后的儿子的。拿家里带来的零钱买了个咸菜饼握在手心里悄悄啃着坐河轮回家去。
  一路上虽然比较委屈,但是有证书在手,偷偷拿出来瞄一眼瞄一眼,心里还是美滋滋的。瞥见一船的普通黎民百姓,仰头张大嘴巴睡觉的,端孩子把尿的,看窗外塘河蓝天一路发愣的,喀嚓喀嚓啃甘蔗吐了一地渣的,捏个饭碗只要钱不要饭的,来来去去都有,很烦哼哼,他们知道身边有位未来的诗人乎?俗,俗不可耐。那种不可一世的感觉回味无穷是不是?听说古今中外一般天才都会比较短命比如李贺比如普希金等等,想想我这么聪明不知道长寿不,一时间不由得忧心忡忡就要大放悲声眼泪汹汹哭一场。但考虑到身份不同了,不宜太过忘形放浪于市井坊间,就把眼睛一拍,眼泪强自忍回去了哈。
  同志们哪,回乡还是比较光彩的。我的同事一位叫黄大伟的老师,曾经是日报的积极通讯员,很喜欢到处走走探探,写些稿件到处发发的,比如浙南日报,比如瑞安人民广播站。瑞安人民广播站的发音始终是让感觉比较好的温州人挂在嘴里模仿逗乐的,“站”的音与“错”差不多,比如瑞安人民“气象站”就是“气象”天天“错”的意思,当时监测设备不大好,所以预报结果可能不太令老百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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