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那份老时光

走在这无数次走过的路上,一个人都不见。那座桥静默着,阳光冷冷清清地照在上面,发出苍白的光。以前经过这儿时,总会看到焦大爷,汪二婶,妈妈等三四个老人坐在那儿,聊着天,见我回来,妈妈总会笑呵呵地说:“你回来啦!”然后便在其他几个老人微笑的目光中陪我一起回家。现在,他们都搬走了。汪家大门紧闭,那条大黄狗蜷缩在门口,无精打采的。自从搬迁之后,村子里差不多空了,本来年轻人就不多,现在连老年人都搬走了,热闹的乡村忽然间清冷了许多。
  田里杂草丛生,树梢间也不见了炊烟,成群的麻雀忽然间从草丛中飞起,然后又四散开去,不知落到了哪里。大电厂的烟囱突突突地往外吐着灰白色的烟,成了这片天地里最显著的标志。我们几次劝说妈妈搬去城里同住,可是妈妈很固执,宁愿一个人守在这个老宅子里,平日里种种菜,养养鸡,四处走走。虽然有时一整天不见一个人影,但是她却能安安心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这里的一草一木已融进了她的生命,她自己也活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只有在这里,她才觉得是主人,守住了这个地盘,也就是守住了一份自在与心安。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盘。一旦失去,哪怕拥有的再多,也都会觉得没有了自我。在这片天地里,她是自由自主的,如果勉强让她搬到城里,她反倒不知道怎么生活了,用她的话说,城里有什么好,关门闭户的,门对门都不认识。
  远远的,一个小小的身影窜了过来,颠着小尾巴,一路跑来了,那是乐乐,妈妈养的小狗。哥哥怕妈妈孤单,特意从朋友那儿要来陪妈妈的。这小狗一直跑到我的脚边,用两只前爪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脚,使得我迈不开步,我弯下腰,握握它的爪子,又拍拍它的头,说,“乐乐,我们回家!”它这才松开爪子,在我的脚边忽前忽后地跑着。妈妈见状,笑着说,“这小狗,稀罕你呢!老远就看到你啦!”我说,“汪家的那只大黄狗睡在大门边呢!”妈妈说:“那狗好可怜啊,汪家的人搬走了,这狗就丢在那儿了,它哪里都不去,整天就呆在家门口,送东西给它,它也不吃,都要饿死了!打电话给汪二婶,她儿子送了点吃的回来。那狗只有家里人喂它,它才吃!唉!”妈妈叹了口气!
  冬夜来得早,乡村的夜更是孤独的,悄无声息的。妈妈养的几只鸡似乎也害怕黑夜,太阳还没下山呢,便早早地围在了她的周围,叽叽喳喳地吵着不停,妈妈装了大半瓢的玉米粒,边说,又饿了啊!边将玉米粒撒在地上,那些鸡们一拥而上,兴奋得鸡冠子都一抖一抖的,不多会儿就只剩下零星的几粒碎末子和鸡粪,吃饱了的鸡儿们习惯性地钻进了鸡巢里,妈妈便拿一块木板将门堵上。这块天地里最热闹的一群生物也安静了下来,天地间更加安静了!
  我早早地开了灯,关了门,将黑暗拒之于门外,乡村的夜太霸道,似乎是无孔不入的。不像城市,被各种灯光过滤都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空壳。妈妈似乎懂得我的心思似的,说,“我们晚上吃韭菜煎饼,行不行?”我说:“好啊!”妈妈说:“再打两个鸡蛋。”只见她从篮子里拿出了准备好的一把韭菜,剁吧剁吧切成碎末,和上面粉,打上两个鸡蛋,放盐,我看着妈妈娴熟地做着这一切,想着自己就不行,粉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永远得不到妈妈的真传。妈妈笑着说:“你是念书的料,做事不行,不像你姐,她一看就会。”我听着,有些黯然。仿佛姐姐在天上注视着我们。我们终于能够平平静静地说到姐姐了。
  见粉和得差不多了,我问:“着火了吧?”妈妈说:“你哪行啊?我来,这么点事,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去看电视吧!”我说:“着火,不简单吗?我行。”于是便拿起了一个引火的草把,擦火柴点燃,等烧得差不多旺的时候塞进了锅灶底下,然后又拿起一个棉花杆扎成的柴把塞进去,那火苗犹犹豫豫的,眼见得有熄的迹象,我赶忙凑上去,使劲地吹,吹,……然后又加进一个草把,终于着了!我松了口气。
  妈妈等锅烧热了,拿起油壶,沿锅边放了勺油,等锅中的油开始冒热气了,妈妈又沿着锅边慢慢地将和好的面倒进去,一边还不停地搅动着,让它均匀地缓慢地沿锅壁淌下去,等到全部倒完之后,又拿锅铲子将堆积在锅底的面轻轻地刮上来,往锅的四壁上贴住,轻轻的,不然弄破了饼就不成型了,一边吩咐我,“火小点,不能大,不然锅底的就焦了!”我赶忙将烧得正旺的火势用灰盖上一些,然后又起身看着妈妈不慌不忙地照应着锅里,终于成型了,妈妈拿锅铲子将葱油鸡蛋饼旋转了一下,翻个边,稍微煎了一下,盛起来了,整整的一块!黄灿灿的韭菜鸡蛋煎饼就这样出笼了!金黄的蛋液,裹着韭菜的翠绿,在面粉和香油的加盟下,就这样被妈妈煎成了一场视觉嗅觉乃至味觉的盛宴!这个夜晚也因此有了浓浓的烟火气息。这屋子,有多长时间没有飘过这样的气息了!
  韭菜煎饼,是我们家最爱吃的美食。夏天繁忙的时候,早早煮一锅粥,然后煎上两锅饼,既当菜又可充当主食;冬夜日长,煎饼就着火锅,既是主食也可当配菜。那时,一般都是姐姐掌勺,我依然负责塞柴火。饼煎好后,照例第一盘给奶奶尝尝,第二盘端上桌,爸爸早就斟满了酒等在一旁了。我想象着爸爸喝酒的样子:笑眯眯的,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用力地咋了咋嘴,说,这酒不错!然后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永远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无比惬意!
  我端着煎饼,不自觉地望了望墙上相框里他们的黑白照片,他们似乎也在注视着我,一副忧郁的模样。一盏白炽灯,一张小圆桌,一盘韭菜鸡蛋煎饼,两杯牛奶。我们边吃边聊,似乎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咀嚼着曾经的那份时光!电视习惯性地开着,但已经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填补这大片的寂静,夜色漆黑如墨,仿佛一个巨大的吸声石,无论什么声音,刚一出来便被全部吸收进去了。外面的乐乐偶尔发出呜呜的几声,似乎在对抗这种寂静似的。妈妈永远只看一个频道,那就是安徽卫视影视频道,那是她和爸爸生前看得最多的频道。即使一个电视剧反复地看了多遍,依然不换台,就像她一直固守着这老房子一样。
  她固守着这座老房子,固守着住在老房子里的那段时光和那段时光里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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