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主页 > 散文 > 堂弟

堂弟

堂弟的女儿出嫁,将我们唯一在世的至亲长辈——已经双眼失明的小姑母接过来,端坐在他家的高堂之上,让其女儿出门拜别。这一幕,让我非常感动。说心里话,也不枉我和我的爱人驱车数百里顶风冒雪前来参加他女儿的婚礼。
  我的父辈姊妹七个,小姑母排行老六,上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我父亲最小,堂弟的父亲排行老三)。在我的印象里,小姑母对待她的二十一个外甥(外甥女),个个视如己出,从来不受谁家贫富贵贱而左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爱人,作为一个家族的外姓人,每次回老家,假如我忘记了去看望小姑母,她都会训斥我“不懂事儿”。
  堂弟由于前几年父母先后病逝,女儿大喜之日,将小姑母奉若父母,我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也赞同他的做法。但令我不解的是,他前几年在县城是买了楼房的,而且也进行了精心的装修,按一般农村人的想法,儿女大喜之日,是一次向左邻右舍“显摆显摆”的绝佳机会,我这个堂弟却不然,他偏偏将村子里破旧的老宅子收拾收拾,当作了女儿的出嫁之地……
  说来话长,我这三大娘不能生育,堂弟是我三大伯打小从别的村子里抱养来的。堂弟跟我同年,只不过我比他大68天而已。从我记事起,我俩就一起玩耍、一起上下学,但高中没有等到毕业他就主动辍学回村务农了。
  我的三大伯是个矮个子,听人说,解放战争时当兵打仗非常勇敢,从一名小兵一直升到连长,全国解放后由于没有文化,是他自己要求解甲归田的。在我的记忆里,我的三大娘白白净净,什么时候都是衣帽整齐。她不爱串门,不爱说话,针线活儿也不行,做饭更不拿手,大多数的时间她是窝在炕头上修剪自己的指甲,但人特别善良。直到今天,留在我记忆深处的就数她那满口的大金牙和浓重的山西某地口音。据说,三大娘是山西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没有求证过)。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三大伯家就一个孩子,相比我家四个孩子的日子要好过的多,我常常是以找堂弟玩耍的名义去他们家蹭口饭吃。
  我的堂弟本名叫杨治平,也许是抱养的缘故,从小被我的三大伯、三大娘溺爱、放纵,致使惯出他许多不良嗜好。
  小时候,我俩在一起玩耍,他不占据“上风”就不会罢休。有的时候为了堂弟手中的一口好吃的,我会忍气吞声,但不是每次都这样。记得有一次,我们玩摔“元宝”。明明我把他的“元宝”摔翻了过去,他就是耍赖不给,吵着吵着,我被逼急了,抬腿给了他一脚。他也急了,抡起拳头给了我一拳,就这样,我们拳来脚往打在了一起。堂弟平时在家娇生惯养,三大伯三大婶什么活都不让他干,手指生得纤细修长,像个小姑娘的手似的,而我每天在家挑水、打猪草、推着小推车儿积肥,手指粗壮有力,手上的力气自然要胜过他许多。不多一会儿,被我瞅准空当,一把将他的手指抓住,用力向后一握,疼的他“哎吆”一声跪在了地上。我趁势一脚将他踹了个“仰巴脚”,正当我跳过去要骑在他身上抡拳开打的时候,突然一声“都给我住手”,吓得我登时刹住了跳在半空的一只脚。抬眼一望,不知道啥时候,我们的一条腿大大伯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我俩身边。说起这个一条腿大大伯,我们这些小辈们都有点惧怕他。他当时正担任着我们村的村支书,当兵在战场上冲锋时,被国民党的炮弹炸断了一条腿,国家给了他二等甲级伤残军人待遇,给他安装了一条假腿,每年县里的小吉普都会来村子里接他到县里开会,也时常有省里的大官儿来村里看望他。只见他骑在自行车大梁上,一条好腿在地上站稳了,再轻轻用右手将他的另一条假腿从自行车的另一边“搬”过来,然后,一甩、一“咯吱”的走到我俩跟前,“都给我滚回家去,小兔崽子,再发现你俩打架,小心我揍扁你们,滚!”……
  再一次打架,不是我们俩个人了,而是添加了我另一个堂弟,二大伯的大儿子杨小脏。杨小脏比我俩小一岁。事情的起因是过年放“二踢脚”。堂弟杨治平向我和杨小脏吹嘘说,为了不让“二踢脚”炸响后飞到远处被别人捡走,他趁爹娘外出不在家时,放在自家屋里燃放,这样就可以避免炮筒被别人捡走,但还是有一个“二踢脚”打破了他家窗户上的玻璃,从屋里飞出去不知去向。
  说到这儿,堂弟杨治平偷偷瞄了我和杨小脏一眼,“快说啊,磨磨唧唧的。”。
  “正在这时,我爹回来了,吓得我够呛,跑进屋里就把门给插上了,生怕他跑进来揍我。我爹敲了半天门,说了好多不打我的话,但我就是不给他开门,我隔着门缝儿让他向我保证。他保证了,但我就是不信。嘿嘿,我说你叫我两声爹我才能相信你……”
  “你爹叫了吗?”我和杨小脏异口同声问道。
  “叫了!”
  “你真让你爹叫你爹了?”
  “叫了,不叫我也不给他开门啊!”
  “你个欠揍的狗东西,看我不揍扁你!”挥起一拳正中堂弟杨治平的鼻梁骨,登时他鼻孔里的鲜血就喷溅了出来。
  杨小脏过来要拉我,被我瞪了一眼:“他让他爹叫他爹,我们得喊他什么?叫他爷爷!你傻啊?”
  “杨治平你个王八蛋,你就是一个该打的贱货!”杨小脏这才反过味来,下手比我还狠……
  转眼我和堂弟杨治平小学毕业了,上初中要到三里之外的乡镇所在地。
  在初中我俩被分配在同一个班级,小学时的打架已成往事,彼此早已和好如初。那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开展的如火如荼,学生的文化课大都被到农村跟老农学习种棉花所代替。到现在,我依然能够记得种棉花土专家在田间地头给我们讲的顺口溜,比如“棉花锄八遍,桃子结成串”、“锄头底下有三宝:防旱、防涝、除杂草”以及“庚桃、伏桃收白花,秋桃好坐常秕拉(指棉花桃)”等。当时我们的班主任叫卢景深,我认为他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老师。他高瞻远瞩,没有因为文化大革命而放松对学生文化知识的学习督促,他每年都会煞费苦心给学生排名次,以此激励学生的学习热情。记得有一次,他布置的语文作业是每人写一首诗,自认为这是我的强项,但在卢老师批阅后的排名,堂弟杨治平却颇感意外获得了第一名,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不久后,我无意之中在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了堂弟杨治平写得那首诗,而且一字未改,完全是照搬。我虽然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表现出了极大不满,但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去用拳头教训他……
  那年秋天,地里的花生对我们这些正在上初中的半大小子具有很大的诱惑力。但对于我来说,只能等生产队组织社员收了花生之后,我才敢去地里捡个漏,脑海中从来没有闪现过到地里偷几棵回来尝尝的念头(其实,我就是胆小)。堂弟杨治平对我的“窝囊样”始终持冷嘲热讽的态度,他的大胆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小时候从我家房上爬到邻居家树上偷桃子,他没有因我的极力阻止而停止,现在上初中了,在这方面,他更拿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有一天下学回家,我俩路过一片花生地,他示意我到前面等等他,没等我问他“去干啥?”他便消失在一片玉米地深处。不一会,他怀里抱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外套赶了上来,打开一看,是十几棵挂满花生的花生棵。我很愕然,这片花生地,我们上学天天要路过几次,都知道在花生地的东西边缘各有一个船型的窝棚,窝棚里24小时有人值守,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人家眼皮底下把花生偷到手的……
  说来也巧,升入高中,我俩又一次分在同一个班级。还好,自此我再也没有发现堂弟杨治平有偷盗人家桃子和花生之类的行为,倒发现了他令我“半信半疑”的另一面。那年,我们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逝世,学校将我们这些十五六岁的高中生全部集合在操场上,那个瘦小的教导处主任站在主席台上未语先哭,没等他在哽咽中宣布完这一不幸消息,台下已经是哭声一片。当时,堂弟杨治平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另一排队列里,他远超旁人的悲痛哭声,使我至今记忆犹新……高二上半年他没有征求我三大伯、三大娘的意见,自己做主辍学回家了。高中毕业后,我高考落榜,回家务农时,堂弟杨治平的工分整整比我高出二分,还当上了村里的民兵副连长。我既羡慕又不服,年底毅然报名参军入伍了……
  到部队之后,我一门心思要求进步,摸爬滚打从不怕吃苦受累,我要活出个样来给堂弟杨治平看看。83年的一天,我收到家中来信,打开一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中说堂弟杨治平在严打中因犯抢劫罪被逮捕入狱了。
  后来才知道,那一年,他伙同几个狐朋狗友趁着夜色在偏僻的农村土路上劫走了人家的拖拉机,还明目张胆的半夜到村民家里偷树卖钱。被公安逮捕后,他自认为没有杀人放火,自己不会有多大的事儿,于是,非常仗义的把罪名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最后被法院判处了死缓,押送到河北省第二监狱服刑……
  由于他在狱中表现良好,政府从死缓给他减刑到15年,及至我退伍回乡到参加工作,他都让我牵肠挂肚。96年我三大娘病逝,他在两个狱警的押送下回家葬母,那是我们分别16年后首次相见。他留给我的印象是飘忽不定的眼神和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以及光秃秃的大脑袋。
  出狱后,我竭尽所能帮助他树立信心,回归社会重新做人。我利用关系先是帮他考取了汽车驾驶证,后又提供住所让他的妻子顺利生下孩子。他也很争气,先是给人开车挣工资,后来手里有了点儿积蓄,便开始自己创业做牛角梳。他创业之初,足迹踏遍了越南、缅甸等国,时至今日,他小有成就,孩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在城里买了楼房,生产的牛角梳系列产品也在国内外热销……
  有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有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只要回头是岸,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就是善莫大焉……
  临别,堂弟杨治平紧握着我的手,频频感谢我对他的帮助。俄顷,他若有所思地对我说:“跟你弟妹商量好了,今年我就把这个老宅翻盖成二层小楼,我俩决定回村养老,把城里的生意交给女儿女婿打理。等我的二层小楼翻盖装修完毕,我就把咱们全村的孤寡老人接来同住,像对待自己的亲爹亲娘一样给他们养老送终……”
  转身的瞬间,我分明看到有几颗晶莹的泪珠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汉江南岸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汉江南岸会帮您宣传推荐。
上一篇:朝如青丝暮成雪
下一篇:江山是人民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