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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石


  在赤山法华院对面的丘上,有一面石头,状若莲花开,人称“莲花石”。我始终觉得,这莲花石与当年日本高僧圆仁西渡斥山浦取经有着难解之缘。
  读《赤山法华院史话》,作者的序言里有这样的话:“赤山于圆仁,影响深远;圆仁于赤山,缘不可解。”逡巡于赤山谷涧的莲花山,我突然有了求解的冲动。
  距圆仁落座莲花石上,已经千载。世事沧桑,风蚀雨濯,莲花石还是透着微红的颜色,仿佛真的如佛家所言,最能表达“开悟”的境界,“花开见佛性”。这是大自然成就的“莲花座”,据说楞严经中的佛顶化佛是坐在上千瓣的莲花上。自然形成的石质莲花,是大写意的,并非十分逼真。我没有细数这莲花石有多少“莲瓣”组成,也许是这个名字让我先入为主了,绕石观之,意象恰似。状如莲花瓣的赤石,簇拥起一个莲台,大若几丈许。石上细密的红晕分布均匀,颇似一朵朵粉红的莲瓣,晚风轻曳,莲瓣在我的视觉里居然翕动起来,我知道这是一种幻觉,我下意识地弯腰深嗅,仿佛有香溢出。在佛家那里,莲花则是代表着一种智慧,是圣洁与清廉的象征。而我更看重的是她“香气远溢”的品性,多少年了,依然吸引着前来的游人,不是慕名而来,倒是闻香而至似的。很多人都愿意在莲花石上坐一坐,未必想成佛,应该是喜欢莲花寓意的濡染,养德,一直的国人的最高追求,于是,我就不难理解人们绕石不去的行为了。
  诗人说,若没有花,我就要寂寞了。佛家是否会进一步告诉我们,若没有莲花,一部佛经就要重新编写了。我相信这座莲花石,在法华院众僧的眼中,才是真正的“希(稀)有之华”。
  
  二
  盛唐的初期,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中国便成了佛家的向往之地。在日本最负盛名的圆仁就历经惊涛骇波之险,踏进了赤山的法华院,我想,他是否最先就站在这莲花石上举目佛殿,心念“南无阿弥陀佛”,感叹着结束了一段“苦海船筏”(圆仁题字语)的生死经历。
  我偏执地以为,圆仁太多的话,都是坐于莲花石和寺僧促膝而谈的,也是在这莲花石上和那时的赤山村人悦颜相待,畅叙热情相待的感激,所观的赤山景色也是在这块石上放眼的而得。我的思绪回到了千年之前的某年初春时节。
  他说,“比至丑时,雷鸣电耀,洪雨大风……”(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一只木舟,抵达了斥山浦,“舻缆悉断,舶即流出……”但有赤山浦红石照耀,于是涉水跋山,只为求得佛法。一艘木筏,漂泊于大洋之上,不计生死,一心求法。这和唐僧西域取经何其相似!那真的就像面对大海的宣言:既然选择了远方,便要风雨兼程。他给寺院众僧上了一堂“百折不挠”为主题的求法大课。对面的法华院殿舍里,孤灯摇曳,微亮如豆,但有一种精神,可为豆灯拔捻添油。我想那些僧侣听完,会是怎样的目光相视,会有怎样的心情面对着自己皓首穷经的人生之旅。
  他享受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华夏文化的礼遇。“赤山院众僧共来慰问”,“慰问殷勤”。“设百种饮食,歌舞管弦以昼续夜,三个日便休”;村人还“设饽饨饼食等”。(据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倾其家有,热情好客,历来是华夏民族的特点,我仿佛从莲花石上嗅到了馔味饼香。我想,宴饮之后,言欢不尽,他们一定携手比肩,围坐于这莲花石上,畅叙难分之情,相见之喜。虽欢声笑语已不再,但千年的声音已经刻录在莲石上了,圆仁也曾于石上抒发“追慕乡国”之情,虽距几千里,但华夏的僧与民可以听得懂他的吟哦之声,理解他的乡愁。可以跨越国界且被理解的是情感。夕阳遁去,余温尚在石上,结缘赤山的情感,又给莲石加温,也焐热了一颗背井远渡的心。我以俗心解佛心。每一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个阶段,都是需要单纯的热闹。尤其是历经蹇舛之后,一块殿门前的巨石是完全可以变成欢乐的舞台。
  
  三
  我相信眼光,我更喜欢以佛心看风景的样子。我站在莲花石上,远眺当年的斥山浦,一望无际的黄海,相距百里的镆铘岛,还有身后赤山连绵逶迤的峰,想到圆仁高僧初见这番景象的描述。在他的记录佛事的文集《入唐求法巡礼行记》里不间断地描摹着赤山的绮秀异色。“其赤山纯是岩石,高秀处”,“南北有严岑,水通院庭,从西而东流;东方望海远开,南北西方连峰作壁,但坤隅斜下耳……”寥寥数笔,赤山全貌格局尽出。“坤隅”是西南方的意思,可见,圆仁高僧的脚步遍历赤山各处。每读这些文字,我仿佛觉得是桃源胜景再现,简直可以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媲美了,我相信,这不仅是他的审美,也是他先后两次抵临赤山的一个原因,美是可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甚至无法解脱。“斥山浦东南涉少海,有岛与东岸接连,是吴干将作剑处,时人唤为莫耶岛。但莫耶是岛之名,干将是锻工之名。”他对华夏文化的了解,可能也是此行取经的一个收获,强烈的认同感,鲜明的人文色彩,也让他的“记行”充满了厚重感,中日文化交流源远流长可见一斑。圆仁高僧此行目的是巡行取经,但他对美的捕捉,让我想到,真正的修行,风景的价值也不逊于经卷。也正是这些文字,让赤山人寻踪访迹,确定了当年的法华院旧址,才有了今天堂皇瑰丽的禅院的再起。我不通佛道,但我喜欢从佛道出发,去琢磨那些我们不曾发现的东西。佛家说,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禅意并完全是在豆灯黄卷中求索,世间风物皆大书,圆仁高僧给了我们太多的修身观物的启示。
  或许,这座莲花石也是圆仁高僧的写字台。他在书中记载,“冬诵法花经,夏讲八卷金光明经”。据史料记载,圆仁高僧西入长安数载,又返赤山,于847年,携佛教经典584部、802卷及法具等回到日本。这些经文的抄录整理,除了是在寝食合用的“闲房”,有多少是俯身石上,一笔一划誊写的。加上他的日志12万字,即使我们专务操笔誊书,那也需持久旷日啊。千年已过,莲花石纹络犹在,赤色深邃,仿佛石头有脉,血液汩汩。这赤色里,是否还浸着圆仁高僧的墨香,透着汗水?经文从他的笔端汩汩涌出,注满了苦涩的情怀。世事沉浮都在赤山外,我心只有莲上书。一种境界叫“心若止水”,多少人只是当作了挂在嘴边的词,圆仁高僧身体力行,唯得禅意。
  莲花石无语,却穿越时空而坐卧丘上。不屑于浮华的光影,默默地承受着风霜雪雨的浸润洗礼,也不屑于挪动,跃升于高处,我们并不因不居山之高而漠视。石不破,天未惊,莲花石静静地守着时光,孤独着,苍凉着,只有千年的风,来来往往,算是一种问候,石头浸透了人文的底蕴,就算是再越千年,也不会苍白,因为它刻着一段段精彩的故事。
  
  四
  无独有偶。距赤山景区佛殿群落百米的西车村,于1988年发现了一面唐代的八瓣莲花瓦当,据专家考证,当为原址法华院青瓦之一枚。与殿前的这座莲花石是一种巧合?还是在告诉我们法华院选址于此的必然?我们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去探寻一段灿烂的历史,重读一个有人文价值的人物,把那些模糊的逻辑重新连接起来,才是无愧于历史的态度。
  圆仁高僧第一次驻留法华院八个月12天,第二次一年半。他要告别这处藏经礼佛之地了。那些众僧围在莲花石四围,举目相送。圆仁高僧,负籍而行,斥山浦,是他的驿站,是他的精神圣地。我想到一个最有魄力的佛家词语——慈航。以慈悲之心渡人,舍身为航船,涉水济众,脱离苦海,得登彼岸。高僧首先要渡己,浩渺之水,惊涛恶浪,但愿一路安然。那些众僧之所以选择在莲花石四围合掌相送,表达的应该是赤胆莲心,那么,这面莲花石,有着多么贴切的意义啊。
  如今,莲花石上亭亭玉立一轩亭,给名“莲花亭”。亭角飞翘,黛青色的“莲瓦”,相叠覆顶,苍烟落照,似有意包裹着莲花亭,又像是想积蓄着力量揭开一个古老的故事,釉瓦闪着慈光柔色。四柱支撑,红漆焕然。莲花石的四面,遍植樱花,缤纷的樱花,如云沉落,似霞堆砌,将莲花石莲花亭围裹着,石赤不改色,粉樱又添锦。我站在亭中,陷入沉思。这座莲花亭,是为圆仁高僧遮风挡雨?是的,柱上能悬豆灯,石上可展经卷,芳菲灿烂时节,可边抄经文,边目美景,人们要给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最惬意的所在。为树亭而建,亭无深意,就成了摆设,为一段故事涂上最美的色彩,为一个远方的僧人的灵魂搭起一个寓所,这是多么温馨的创意!
  你可知,当年的斥山浦,如今换了名字,叫“石岛湾”,但湾畔的系船赤石仍在,圆仁高僧,站在这里仍可看到在浅海里轻漾的船筏,不必担心猛浪飓风。哦,远去的,已经回不来了,千年前的那阵雨里,你披上法衣,归心似箭。岁月老去,四季仓促,但风景还在,不然,为何有莲花亭还在蹲守着这处风景?
  一个剑客,于苍茫大漠可以抱剑含笑而眠;一位求经人,只要听到晨钟暮鼓,他就知道自己的世界有多大。所以,圆仁视赤山到东瀛,就是一段曲径,他以探幽发微之心,享受着莲界的极乐。
  亭角翘起,如鸥鸟振翅。哦,那是圆仁高僧的孤独,在千年之后长出的羽翅,是你用青灯黄卷涅槃了一段慈航远渡的佳话。
  睹石思人,斯人不在;面亭遐思,晚风耳语。轻吟一副楹联,以怀古——
  流云兰烟东归斥山浦
  蕖华佛光独留莲花石
  
  2022年1月1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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