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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

深沉黛色的大泊山连峰,如老祖母胸怀一样宽厚,直把大埕北面的天擎住,又退足平平阔阔的田园。急急的赤足农人担犁,总牵只目光清冽的、行起来闲闲的牛,让小孩子的我怎四望都心安、无骛。
  这祖母山脚,集水成个水坡阔阔的大水库。水库向田园方向,开一条宏大的排洪石槽,放牛,横穿,要走上好一阵。用小孩子的眼光向上望,巨坝仿佛在天上,上可跑车,让人想起小学语文书上的大寨、大庆、四个现代化这些词和画面。
  这排洪道尽处,小溪头如何衍接、生成,小时候无从知,于是心里愈加觉得伟大、神秘。溪头蓝水深阔,杂英漫漫。深春,鼠壳草散长,结了雾样的花。我与那时其实才如我现在年纪的祖母就抓住春时节的尾,行进深草处,採了满满一竹篮,回家做了祭祖的清明馃。
  这小溪连个名字也没有,乡里人叫它溪影,就是溪仔、小溪的意思。但这溪影过了田园,稍加回旋,就生出一个小孩子看起来好大的潭,水色深蓝,水面时时有白云漫过,也闲闲。只是溪影一下又像个美好的姑娘,腰身束束。也不知什么朝代,先祖就在这细腰上修了条结实的石板桥,桥上任什么车也可以过,夏收后大军来海滩操练,重重的大坦克都从容过。只是小桥照例无个正名,一个乡的人都叫它:桥影。
  一个叫潮湖的人,搭个木架子,围些许旧渔网,为过往的人修车子。小孩子自在围观,时时可以在沙土地面上得些换下来的光亮亮的小珠子。桥影向西,旭盛他爷爷搭个规格石屋子,看起来有些透风,沥青作顶,专卖些物杂。旭盛爷爷据说年轻时去过广州这大地方,听得、唱得粤剧。
  小店铺西头,低低地、固执地盘着个石灰顶已经化成褐石的古坟。坟向沙路面处,开了口子,时时有人拾些柴枝、杂草,薰得烟雾四散,说是要掠古坟里的蛇。再往西,有一间奇小的庙,只个大人高,宽只一抱,却红身金顶,门前好几重帘,左右联句: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
  小庙前向北,对角有一棵老树,树下算是车站,乡里人叫车头。一天来往县城、公社的大车就在这处开。小孩子胡乱逛,一来此处,纵是不见大客车来,也生好一阵遐想:究竟黄冈,还有收音机里讲的汕头、广州,是什么个样子?
  车头对面这村叫上黄村。明代出过一个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做了尚书和太子太保的黄锦公。这村出的女孩子,专爱留长而黑的头发,圆脸白白,野的好野,羞的好羞,只是不意一对面,笑起都花一样、阳光一样。
  却不想,这上黄村另出一个人。
  这人高大身躯,脚手修长,衣着十分工整,五官有男子气,又有文气。如果上戏棚,可以做个当官的老生,做个多情的武将军怕也好。只是他背上如果背了两排粉红旗子,舞把长枪,那要比任一个戏角都好。
  这人每次见到他,走路好从容,步子又阔,也不知要去哪里,要忙什么。这气度,任一个大埕的农人、生意人,甚至公家人,都比不上。他头发是有些长,声音却浑厚又明。任见一个人,那怕是小孩子,也笑笑,说:好,好。
  他不走路时,就坐在桥影头对面。那里,不过桥影,向南向西,沿溪向程南各村的拐弯处,黑脸的大麻子老弟开了一间野店子一样的修拖拉机、抽水机、电机的机修铺。老弟开口如雷,在小孩子看来好凶。这个高个修身的中年男子却不怕老弟。总席地坐在机修铺子的西边一片石灰地面。不停地写字。字大而好,记不得用什么写。可能时时就地取材,乌瓦片也有,白蟮石也有。究竟写些什么呢?现在忘了。可能是大篇的诗文。只记得很长。字体排列方正而好。
  我小时候走近去看,那男子说抬头笑笑:“放学啦?”我不置可否。也不怕他。大埕乡各村的小孩子都不怕他。只是纵是人多,围观他,也不应话。这男子也不计较,只又低头写字。人散去了。他便不时看看望望每一个过往的做田人,没完了地笑笑,打招呼。对好看的女子也极斯文、礼貌,甚至客气。好看的,甚至胆大、好奇的年青姑娘甚至还会挑担空粪桶,不意走过去,突然吓他一下:“老鼠!”
  老鼠不是老鼠。老鼠,大埕人叫猫鼠。一个小小孩子,在自家床下不小心惊见一只小鼠与自己对视,就窜得比鼠还快,尖叫:我姨哦,猫鼠!据此,也可以推理,任一个人叫猫鼠,绝不会按书上叫。
  老鼠其实是这个修长、干净的中年男子的名。一外乡的人,就算不知道书记、大队长,也认得他,叫他:老鼠。
  现在想起来,好些奇怪。老鼠方脸,眉黑眼大,大鼻大嘴,行止像个古昔的书塾先生。究为何要叫这个名。只是这么叫,反倒让一个乡各村的小孩子连小老鼠也不觉得很讨厌。因为眼前不时见到的大人老鼠都这样了,夜里叽叽叫的、两眼闪着小光的尖嘴小儿还怕它做什么。
  “老鼠了不起,是读过大书的人。”小时候,乡里大人时时这样说。
  盛夏正午,大树脚,几亩地开阔的古榕,厚厚的枝叶,洞天一样,蝉漫天地叫,让人反生了入了夜深处的感觉。庙影公面前,几个光膀、头脸盖了顶尖竹笠的年长老人,一时还没有睡过去,就也不知道向谁说,自吁自话:“哎,老鼠可惜了。上黄自古昔是出大读书人的。”小时候的我,在旱厕里解手回来,听了这截子话,正想再听下去,却不知这老人像汕头人民广播电台里讲古的陈四文,最叫人好奇时,总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那时的小孩子不兴,也不敢与老人插嘴问话。如若这样,冷不丁大人就一声大喝:“无教示。”更何况,这几个老叔公,不待人走近,已鼾声如雷,欲比蝉噪。
  这个疑问我倒不致于放心上。究竟老鼠这人虽是个大人,却无关紧要的。
  他命好。他看样子吃的、用的、穿的,不会太差。他从前读得书,别人家只怕吃饱都困难,也自比别人好。一个乡几万人,女子几乎都不识字;男子,他这年纪的,到生产队领东西,只兴按个手印。就连大队干部也有不识字的。况且他免做有食,一身干干净净。乡里,就算做个书记、治保主任、广播员,据说年底经常可以免钱吃埭底捕起的大鱼。只是,这得这些干部,对村民要吆吆喝喝,对上面要弯腰敬酒,车轱辘话说个不停,不时还要抓些投机倒把的人用力打,也是个力气活。老鼠这个人,怕干不了。他就算宗族大,有人在外当官,硬要他当干部,小孩子他都对人笑笑,任谁也对他不怕,怎当得起、当得好干部?!
  “他那么些侄儿都对他好。侄媳们也好。”这个不用人说。我们小时候,从不比谁身上没有补丁,而是对住一个人的补丁看,好些羡慕:“你们家是不是有缝衣机?”被问的小孩脸红了:“无。”其他人还不信:“那怎缝得这么直,又细密。”被怀疑的小孩就更不说话,只回家告诉他母亲,究身边的小同学是怎么夸她补衫的手艺好。这做了个小学生的那时候的妈妈往往其实也只二十六七,一听,脸红脖子去。
  只是,现在,努力回忆。老鼠身上总是长衣长裤,未见有补丁的。
  这究竟是什么出身?如果早先是地主,七十年代中,最是不好过,比一般穷苦人还苦。如果是个贫下中农,除了家里出了个工作人、公家人,还有村干部,任一个人,担心吃不饱、衣服上补个醒目的四方块,再正常不过了。这老鼠真比做风水先生的兴勇他爷爷还神秘些。
  上黄有个好人。这好人一米八几的个。看起来高大而憨,读过几年书,画起做房子的图纸来,工整细致得叫人称奇,字写得教书先生一样好。这家人祖母还过过番,年轻时到暹罗力做少食,赚了一麻袋钱回来,不曾想回到大埕使不得,想不开就自己过了身。待到他这一代,年纪浅浅就特别能干。十几二十岁,大跃进时就去县里北部的深山里做工,参加修大坑水库。还好了一个同是大埕乡的好看姑娘,成了个人人羡慕有家。后来发了家,却总着双拖鞋,戴顶竹笠,行路见有家里艰苦的老人,就一把把人挡住,非要给人钱不可,还暗静给乡里读书的苦人家的孩子,鼓励人落力用功。一次,他一身风尘扑扑,在县城里遇到一摊去卖芒果的,就赶过去,问价。那时的芒果不似现在稀松平常,是高贵的水果,本地不出,一般只求人办事的、又有余钱的人才舍得。这摆摊的在戏棚头学得“先敬罗衫后敬人”的狗眼,看他这朴素样子,以为买不起,就说:“不买不要乱问!”谁知他索性顺手做条蛇皮袋子,几下装了所有果子,给了钱,看得路边的水果小贩都呆了,在县城里都传开了。这好人,对父母敬重又行孝,惯爱好看、娇小,又能干、识字、好强,甚至会做潮剧的老婆。对孩子却又疼爱又管教严。对乡亲四邻却无事呼来家里吃酒打牌,宽容有加。这般出得世、又入俗的奇人,乡里人索性叫他:阿仙。
  这阿仙,对老鼠最是好。老鼠不时走走,就站他家门口:“物块来食。”阿仙就放下手里的活,出门口来笑笑:“今天吃番薯。”
  “番薯不要。”
  “那吃什么?”
  “你吃什么?”
  “就吃番薯。”
  “那我不吃。”
  阿仙更是笑:“你是乞食命,皇帝嘴。没你法。”说着就从衫袋里抓好几张块头钱,要老鼠自己去大店铺吃好的。
  而其实,他那几张一元两元五元的票子,够老鼠吃好久。我就说个数吧。我读小学时,一毛钱,可以在老市亭买三四斤新鲜的杂鱼仔。
  说起来,一个乡的人,对老鼠是真心地好。
  “这人重情义。”我小时候是听人说过。
  那时,做戏不给做古装的,看电影,要占上一天的位,有时坐晒场看、有时坐田地里看。所看的,都是战斗,人分好的和敌人、狗腿。戏里戏外,不兴说爱。我们村有个刚嫁过来的粉面新媳妇,上大泊山割草,休息时偷偷看了一下随身带的小镜子,就叫人传笑好久。
  老鼠的情事传说于是比小人书里的白蛇传、年画里的七仙女与董永还掩映许多。大体,分散在我整个童年,分了好几个人,听来的故事大约是:
  老鼠去外面读大书,爱上一个女子。
  我前几年问活典故培雄,他说:那女子之后归别人了。
  “那老鼠之前与人结婚没有?”
  “这个怎么知?”
  “也是。那时的人,结婚也没有结婚证。只亲人送好多镜子、中堂挂画,上面写个:珠联璧合。”
  想来,年轻帅气、在外读了大书的老鼠没有与人珠联璧合。不然,是可见可考的。
  现在分析起来,像他这样疯过去都对人彬彬有礼的人,可能连犯作风的错误都不会。因为那时代,一个正经人不小心拉个小姑娘的手、亲一下,都可能会被判刑,至少劳改、下放,一辈子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老鼠连这个都没有。
  “好在他一辈子看起来还开心,也善终。”
  “哦。怎个走法?”
  “后来,九十年代了。桥影头修了新市和商品房。老鼠依旧坚守在这老阵地。一日,吃过早饭,照例去街市大步行走,突然倒下去。卖东西的人急叫他的侄儿们来。一看,却过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生什么病?”
  “平时好好。无什么病。”
  哦。五福里最高的福是善终。
  老鼠算是善终。挺好的。只是我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姓黄却可以肯定的。但早年出外读大书,爱得一个好女子,万不致于叫黄老鼠。
  只是现在无从问人。
  只是现在想起,也无甚要紧!
  我时常记得的溪,不也只叫溪影,仿佛北京里那未名湖一般地叫。
  既往如面,小桥流水在前,倒与名字无相间的。
  只是逝者如鼠。好生令人可惜。
  在汕头开厨具厂的同学竖福却在一次同学聚会时说:老鼠是大埕那年代的体面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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