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鼓思良将,冬夜念故人

1月6日清晨8时,就像往常一样,我正在上班的路上,刚刚进入地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进站的时候,一条社区某居民朋友发来的私人微信无意间引起了我的注意,定睛一看,竟然写的是:
  “李新民昨晚走了。”
  一时之间我惊呆了。明明昨天晚上下班之前还曾在社区老年人活动室和李师傅在一起有说有笑,临出门时还不忘抓几把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槟榔。不过才分别短短几个小时,怎么这人就突然没了?我马上回了一句“啊!”“怎么会这样?”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虽然明知没有哪个正常的人会随随便便开这种玩笑,但我一路上还是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不愿意真心去相信这位居民说的话。因为李师傅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好,经常传出病重住院的消息。会不会是新民母亲病故,给我发微信的人搞错了?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也只是一闪而过,我也没有心情继续给她发微信询问详情了。下了地铁以后,浑浑噩噩地过了马路,估计还不小心闯了红灯,我也顾不上去过早啥的,径直就往红燕三巷新民师傅的家中跑去。我所工作的红燕社区,是汉正街道下辖的一个历史悠久的老旧社区。上个世纪在武汉市小有名气的和平剧场就在红燕社区境内。而和平剧场旧址的斜对面有一条向里延伸的曲折狭长的隐蔽小巷,就是红燕三巷。
  还没等走近新民师傅家,从大老远处我就隐隐看到了李师傅家门前摆放着的一排排扎眼的花圈。也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社区王书记打过来的,要我赶紧到社区老年人活动室去。
  社区老年人活动室就在李师傅家楼下隔壁,在红燕二巷,原先是红燕社区居委会所在地。十年前社区居委会搬到面积更大更敞亮的丽景苑小区四楼以后,原居委会旧址被辟为社区老年人活动室,专供社区六十岁以上老年居民日常看电视、打麻将和纳凉取暖用。因为社区工作繁忙且人手紧张,没有条件安排专职人员来管理老年人活动室,从社区老书记高光华在任时直到现在,这十来年社区老年人活动室都是李新民师傅在帮忙照看着。
  等我走进老年人活动室的时候,里面早已站满了人,除了王书记,还有几位社区居委会的同志在场,就连社区网格领导、汉正街办事处市场管委会的赵主任也来了。我刚一进门,就听见了新民师傅的妻子田女士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哽咽地对王书记和赵主任说:“新民元旦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他至少还可以再活三十年,就算我死了他都不会死。哪晓得他是个骗子啊,自个儿偷偷躲到那边享福去了,扔下我们这娘仨老的老小的小,今后可怎么活啊……”听到这里,包括刚进门的我在内,王书记、赵主任等人无不当场落泪。新民师傅早年离异,年近五十才再婚,女儿今年不满二十岁,还在读书,上头还有年近九旬的老母亲随他一起生活。他走得确实是很洒脱,据说是昨晚7点钟左右吃饭时毫无征兆地突然倒地昏迷,送医后尚未开始抢救人就已经不行了,连只言片语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天大的负担和压力一下子全落在了小他整整二十岁的妻子的身上。
  “李师傅真是个大好人,可好人偏偏没好命,冇得办法呀!”王书记喃喃地自言自语着,这位有着十几年基层工作经验、与新民妻子同为七五后的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眼前这位年轻的未亡人……
  说起来,我和新民师傅算不上是特别熟识。在公,我是街道、社区工作人员,他是社区居民,不属于同事关系;在私,我和他之间也没有太多的交集,可能连朋友都还谈不上。如果硬要扯上一点关系的话,那就只能说他是我的服务对象了。然而我到现在也记不起来,自己曾为他做过什么服务,反倒是这些天以来,新民师傅生前无时无刻不在为社区、为广大居民服务的画面一幅幅地不间断地从我的脑海中闪过,真是令人无限唏嘘,无限感慨。
  说起初识新民,那还是在2015年,当时我在汉正街社会事务办公室从事街道慈善超市的管理工作,负责各社区慰问物资、救助的发放。那会儿,红燕社区的群干小郑每个月都要到我这里来领取米、油等物资。我发现每次小郑来的时候,身后都跟着一个中等瘦削身材、寡言少语、一头花白头发的男师傅。我将物资发放给小郑以后,这位师傅二话不说就立即扛起两袋大米匆匆下楼。从他的衣着和年龄来看,没有穿保安制服,也不像是社区工作人员,可能就是一个领取社区救助的普通居民吧,我想。可是时间长了,小郑每个月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这位老师傅都跟在他身后,我就有点奇怪了。有一次小郑准备签字领物资,我不让他签,冲他身后问:“这位是社区领导?”小郑说不是。“那是你们社区居民?”小郑点了点头。我随即压低声音,悄声对他说,“我不是反复跟你们打过招呼吗?同一个居民不是不可以多次领取物资,只要你们觉得合适,一年内领个三次、五次都没问题。你们社区怎么回事,怎么每个月都发给这个人?”小郑一听我这么说,不由笑道:“你搞错了,物资不是发给他的。这是李师傅,是我们社区的志愿者,物资多了我一个人拿不回去,社区安保我又调不动,只好每次麻烦李师傅帮忙。
  什么,志愿者?我心里一怔,赶紧起身,微笑地看着站着小郑身后的李师傅说:“原来是李师傅,不好意思,失敬失敬。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说着就把他往办公室里让。
  这时,李师傅也笑着对我说:“你是胡主任吧。之前就听高书记跟我说过,你是个好同志,做事认真负责,经常关照我们红燕社区。”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小事小事,不值一提。您可别叫我主任,叫我小屈就行了。”就这样,我和新民师傅算是认识了。不过因为工作上的关系,不久后我调离慈善超市,至此和他再没有什么交集。直到2018年1月的某一天,区民政局召开全区优秀社区志愿者表彰大会,办公室领导通知我代表街道参加。在会场,我再次见到了新民师傅。因为当时场上人多,我又坐在前排,当时和他打了声招呼后没有再做过多交谈。然而在这次会上,大会主持人向大家详细介绍了每一位受到表彰的优秀社区者的生平和事迹,里面也包括汉正街红燕社区的李新民。会上,主持人向我们介绍李新民时,热情洋溢地评价道,“该同志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企业下岗工人,在自身温饱问题都没能彻底解决的条件下,能做到十多年如一日地热心社区公益事业,关爱邻里、服务居民,志愿服务时长累计超过2000小时,义务献血累计达到2000毫升,抢救社区火情、排除隐患不下十余次……”当硚口区民政局王局长将沉甸甸的奖状颁发给李新民时,坐在台下的我和其他与会者一道不约而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2018年5月,经街道组织上安排,我调往红燕社区工作,这才开始了与李新民师傅长达三年半的正式的“共事”经历。只不过,因为我并不负责治安和卫生口的工作,我和新民师傅的交集仍主要局限于众人参与的公共场合和集体活动,但是和他近距离了解接触的机会比之以前还是多了许多。下到红燕社区的时候头半年,因为街道的工作没有全部交接出去,所以那段时间我经常街道、社区两头跑。记得有一天上午,我拎着两袋资料步行往街里去。我从小视力就不好,患有先天性远视伴随视野狭窄,读高中的时候夜间骑自行车上下学途中,曾经在三个月里连续两度发生车祸,打那以后以后直到现在近二十年我没有再骑过车。去街办事处的路上正好遇见骑着电动车迎面而来的新民师傅。他问我去哪里,怎么没有骑车。我随口敷衍了几句就准备继续往前走。这时李师傅将电动车停到路边,追上我一把就将我手上的两袋资料抢了过来,然后示意我赶紧上车。一路上,新民师傅没有问东问西,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到了街道我上楼办完事下来,看见他还在门口等着我,心里不禁大为感动。我谢谢他说,下次一定买烟给他抽。他只答了句“好”后,仍然安安静静地将我载回了社区。之后两年多的时间里,李师傅还载过我几回,具体的情况我也记不清了。总想着下次要一定买包烟给他抽,可每次又都忘记了。今天,那包许诺多年的香烟我终于买了,可是却再也不能送到新民师傅的手中。
  红燕社区是汉正街的先进社区,多年来都有周末义务劳动的传统。每逢星期五,一大清早我们全体工作人员都会在社区老年人活动室(我们习惯性地称之为“老社区”)集合。作为老社区的“大管家”,新民师傅总是提前开门等待我们的到来,为我们准备好劳动所需要使用的工具,天气寒冷的时候为我们早早打开取暖器、泡好热茶,夏天时还会买一个大西瓜或是煮上一大锅绿豆汤给我们吃………虽然我们都知道新民师傅管理老社区确实是小有收入,然而毕竟不能等同于一般性的娱乐经营场所,老社区基本上还是公益性质,仅仅对部分进来打自动麻将(麻将桌为李师傅自费购买)的年轻居民收取少量的茶水费。尽管大家每次都劝李师傅不要客气不要破费,李师傅却总是笑着跟我们说:“街坊邻居们进来玩我都是这个标准,对你们又没搞过什么特殊化的服务。你们辛勤打扫社区卫生,我为你们做一点后勤工作,不管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不光是为我们做好后勤工作,新民师傅还经常“不务正业”,放着老社区的“工作”不管,三天两头骑着他的电动车,拎着一桶乳胶漆,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将黏在墙上有碍观瞻的各类乱七八糟的牛皮癣和小广告洗刷得一干二净。遗憾的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场景,今后可能很难再看到了。一想到这里,我眼皮一酸,双眼不由得再次模糊起来……
  2020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首先在武汉爆发。作为临近两个大型三甲医院的汉正街红燕社区,自然无法幸免于难。从1月23日武汉宣布封城开始,以王书记为首的社区工作人员就日以继夜地投入到紧张而危险的社区疫情防控工作中去,每天除了送治病人、入户排查,还要接待大量的社区来电。疫情初起之时,宅居家中抗疫的李新民师傅每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打电话给王书记要求安排工作。王书记考虑到当时社区环境十分恶劣,几乎每条巷道、每个楼栋都有确诊病人,疫情和病毒无处不在、防不胜防,处于风口浪尖的社区工作人员自身安全尚且得不到完善的保障,又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年过六旬、家中还有年近九十高龄的老母亲需要照顾而且不拿政府一块钱工资的李师傅往火坑里跳,因此每次都是下命令般地给予严词拒绝。尽管不同意新民师傅到社区来参战,王书记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一家人,不仅三天两头打电话询问情况,还多次委派工作人员将爱心蔬菜和生活用品送到他们家楼下。直到2月下旬以后,社区新增病例清零,最危险、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王书记这才耐不住新民师傅的一再要求,有条件地同意他协助社区参与部分低风险的疫情防控工作(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入户、不许接触发热病人和疑似人员)。此后,封堵巷道口、搬运救助物资、发放团购食品,新民师傅和我们这些年轻的社区工作人员一道,每天活跃在社区抗疫防控工作的一线,忙得不亦乐乎。武汉解封以后,虽然疫情有所缓解,然而每到抗疫形势紧张、社区需要招收志愿者的时候,新民师傅总是第一个报名参加,无论有酬劳也好,无酬劳也罢,他都能做到,来之能战,挥之则去,甚至比我这些社区工作人员还要服从指挥和调度,实属难能可贵。一想起而今又到了冬春之交、社区疫情防控工作早已如火如荼、有条不紊地展开之时,和我们共同在抗疫一线并肩作战、同甘共苦两年之久的新民师傅却猝然长逝,思之怎不令人心碎?
  2022年1月3日,是我最后一次和新民师傅搭手“工作”,也是唯一一次和他有较长时间单独谈心的经历,今天想起来真是令我弥足伤感却又倍觉珍惜。那天是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在家中休假的我一觉睡到上午11点才起床,吃完简单的早餐之后,准备带孩子出门玩一下。正在这时,突然接到单位同事小孙的电话,今天社区是她值班。在电话中小孙向我询问我所在网格的长堤街某居民熊某和其亲属的联系电话。可能是因为不忍心让我在假期中还操心工作,小孙在电话中问完简单的情况后没有再多说什么。然而,凭借着在多年的工作中所积累的经验判断,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我也来不及多想,扔下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妻儿,立即飞奔下楼打的赶往社区。
  果不其然,等我匆匆赶到长堤街某号熊姓居民家中时,长堤街上已经聚集了少量的围观群众,社区工作人员小孙、新民师傅和利济派出所的几位工作人员都在现场。熊某是社区的独居老人,早年离异,有一女远嫁河南,平日里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且性格孤僻古怪,不爱和左邻右舍来往。小孙告诉我说,上午接到熊某女儿电话,说熊某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她联系了,今天打了一上午电话过去也不接,心中有些担忧,希望社区能上门看看。小孙放下电话后随即联系新民师傅一道前往查看情况。上门后,发现熊某家中三道大门全都紧闭,多次拍打外门里面完全没有反应。有着多年老旧社区“工作”经历、经验丰富的新民师傅顿时预感到情况不妙,赶紧建议小孙拨打110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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