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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思轩


   一、
   麻子思轩姓杜。因为脸上有数十颗麻子,一般人脸上长麻子,人们会忌诲说麻子。人就这样称呼思轩加前缀,不是因为有同名同姓的用麻子区分。
  一九五七年,父亲所在的前进曲剧团里有杜思轩和张汉臣。他们不会唱戏,也就打打旗,跑跑龙套,演个没有唱词的配角,跟着混口饭吃。剧团是流动性剧团,从此到彼搬家时,他们就主动地挑戏妆和道具。到一个新地方,贴海报敲锣打鼓踩街宣传时,他们是主角。
  剧团在湖北荆州解体了,人们各自寻找自己安生之处。思轩和汉臣在公安县一农场落脚,包了十几亩地,主要是种菜,以种辣椒为主。
  上世纪五十年代,湖北人少地多,剧团解散时,持有当地劳动部门的介绍信,可以直接找到工作。思轩和汉臣二人就在公安农场里自种自收自卖,上交一定的承包费用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那时二人就二十多岁,商量着攒些钱回河南娶媳妇。
  春天,他们把地耕耘了,再用多齿耙子,把大的坷垃拍碎,地整成小畦,把自己育成的辣椒苗按间距一尺左右细细地栽上,小心翼翼地每天侍候着。早上在太阳下面,看着辣椒苗顶着露水,绿油油的十分养眼。他们在地里巡视,发现有土蚕把嫩苗咬断,立马在土里扒出不到二指长的背部呈青绿色,腹部是淡白色的多足小虫,不用多想,只用姆指和食指一使劲,土蚕挤出一小股液体,在手指中毙命,然后赶紧把辣椒苗补栽上。虽然补栽的苗比先前的苗要矮小,毕竟有苗不愁长,收成还是会有的。
  晚上,临时搭成的草棚太热,吃过晚饭后,思轩、汉臣二人,坐在棚前的空地上吸着旱烟,聊着闲话,憧憬着一年二年后,身裹厚厚一沓现金,衣锦还乡,媒人挤破门子的美好。月光下,农场一切显得迷朦。
  辣椒长高了,一尺多高的辣椒展开的枝叶,已开满白色小花,预示着生命即将丰满。半月后,白花开放处,一个个青青的小辣椒已经成型。五六月份辣椒进入了收获期。他们把摘下来的辣椒用麻包装好,挑到附近的小镇上出售掉,天天下午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二人坐在棚前数钱时,是他们最为开心的事。辣椒地边的芝麻开花了,节节攀高的白色洁净的芝麻花,让晚风带来阵阵清香。他们把钱用手巾包好了,压在床头的席子下面,再用手拍拍,头枕着钱,梦也是笑着的。
  当辣椒即将收完,芝麻也熟了,春夏间厚厚的青青带着油腻的叶子已经落了,只有最上面的还有十几片叶子不忍离去,还有晚开的花坚持在芝麻干稍端。农场的人们用镰刀把芝麻割掉,扎成二把多粗的小捆,直立着放在田里,让太阳把芝麻干晒干,把包着芝麻粒的硬壳晒开裂后,好把芝麻粒打下来。几十亩芝麻就这样裸放在地里,没有人看护。一天天的青芝麻干慢慢变得枯燥,变黑黄色。
  这天晚上,思轩走到芝麻地,拿起一捆芝麻,只一倒立,这芝麻粒就哗啦啦的流出来。
  思轩手提着芝麻干回到们们住的棚子前面,笑嘻地说:‘汉臣,拿个单子来,掴点芝麻,咱做芝麻盐配饭。“芝麻盐是河南农村的一种做法。把芝麻放在锅里炒熟了,盛在碗里或擂臼里,放上适量的盐,然后用石头或木棒捣碎,沾馍吃咸香可口。
  汉臣听话地拿出一床单,铺在地上,思轩把芝麻干倒立,用手一拍芝麻干,这白的灰的芝麻粒就如下大雨似地哗哗地流了厚厚地一床单。
  晚上,平时炒菜舍不得多放油的二人,用芝麻盐把米饭拌成淡黑色,香喷喷地,比平时多吃多半碗。
  吃过饭,二人借着月色,在芝麻地里转圈。四周空无一人,离此最近的二户人家的也有二里多远。
  “这芝麻收成可是真好。看看今黑咱只拿一捆就打了几斤,这一地芝麻得打多少斤呀。”汉臣看着一地立着的芝麻说。
  “这地里的芝麻可是比咱种一年的青椒值钱啊。要不,咱们偷偷地打点芝麻,不打恁多,他们也不会知道吧。“思轩感叹后提议说。
  “可中。咱种地不就是为了俩钱嘛。要是攒够钱了,咱还真哩在这儿种一辈子地。”汉臣马上响应。
  说干就干。趁着月色,二人拿来床单,铺在地里,把一捆捆芝麻对准床单,手一拍,流一层芝麻粒。只半夜光景,就装了二麻袋。
  累了,该收拾了。汉臣挠着头说:“这芝麻不敢搁在家里,屁股大的地方,来人打眼一看就露馅了。”
  思轩放眼一看说:“好整,那边不是有个稻草垛嘛,咱把芝麻藏在稻草垛里,神不知鬼不觉,安安生生睡磕睡。”说这话时,那麻上在思轩的脸上也发亮闪光。
  世上舒服的事,一干就收不住手。思轩和汉臣二人,一气干了十来天。二十多麻袋芝麻埋在稻草垛里。太多了,二人忍着贪欲没有再做,有两天功夫,二人不在家,外出寻找收芝麻的油房。
  
   二、
  这天五更,二人早早起床,拉着架子车到稻草垛边,抬着麻袋装车时,忽然一阵锣响,接着一声霹雳般的声音:“抓贼呀,抓偷芝麻的贼呀。咣咣咣………”
  煞时间,只听人声鼎沸,几十人大呼小叫地直奔二人来了。二人一看此情此景,哪儿还顾得多想,连住处也没敢回,撒开脚丫子,慌不择路的跑。后面在追,前面在跑,胜狗追不上败狗,败狗为了逃命不遗余力,而胜狗反正是胜了,追不上算了,也不用使上全力。
  后面没有声音了,他们才敢放慢脚步,扭头看看确实没人追了,才变跑为走。上午,二人坐在长江边上,无精打彩。
  这下可好。吊蛋净光。起早摸黑一年,现在落个净人。”思轩幽幽地说。
  “还想着攒钱娶媳妇呢,现在弄成这样儿,你出的好点子。”汉臣眼看着媳妇到家了,现在媳妇跑了。
  “你要不答应,我也不会干。到这时候,说这些干啥。想想,咱们上哪儿去才是正事。”
  “是呀,上哪儿去。钱在床头压着,身上只有几块钱,能上哪儿去,回家路费也不够。”
  二人躺在中秋的荆江大堤上,几个小时的奔走,肚子里空空荡荡。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地,可往哪去的问题折磨得让他们二人感受不到太阳的亲切。
  “走吧,咱们去找玉玺三叔去吧。他离这儿近些。”思轩想到了我父亲。
  “中,找他想想门吧。”汉臣同意。
  公安县与江陵县是一江之隔。我家所住的小镇离荆州城三十四里。二人过长江,走荆州,一路向北,晚上就到了我家。
  亲不亲故乡人。父母一见思轩与汉臣来了,不禁喜出望外。离家千里地,老乡是亲人。何况二人是一起出来,一个剧团里混过,和思轩是一个村庄,与汉臣的村子也不足二里地。
  “你们咋会儿这时候来了。想不到想不到。”父亲一看到他们十分亲切。“还没有吃饭吧,快去做饭。”父亲吩咐母亲做饭。妈妈点灯下厨房,半个小时后,二个菜,白米饭端上来,一天没有吃饭的二人,不顾许多,放开喉咙,一会儿半锅饭净了。
  吃过饭,二人也没有隐瞒父亲,把事情原委从头到了,一字一句的向父亲说了。最后思轩说:“这事弄差板了,没路走了,找你来想门儿。”
  “先住下吧,明天我给你们找事做吧。”父母安排他们二人住下不提。
  这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吃住在我家。确实闲急了,二人就出去帮助割点马草,算是帮且了父亲的忙。父亲拉板车早出晚归,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他们,这半个多月时间,仅偷偷买高价米就花十几块。那时的米只有一毛钱一斤,可政策规定米不准自由买卖,非得偷着买才行的。后来,思轩对父亲说:三叔,在这里找活也难,都是些下力活。俺俩商量了一下,你借给俺们点路费,俺俩回家妥了。父亲听后,凑了些钱给他们,他们二人回河南南阳老家了。
  后来从老家来人讲。思轩回去后,盖了三间瓦房。并说:“玉玺三叔在湖北混得劲了。盖了四间又高又大的瓦房,养一匹大白马,吃不完喝不完,在镇上混得开,可就是不管他和汉臣,只要玉玺帮帮忙,动动嘴,他们二人也可以吃商品粮,不用回家了。”父亲听后,苦笑一下,指着我们住的四间草房说:“你们看看,这就是瓦房。这个思轩啊……”
  
   三、
  四清时,要清理阶级队伍。公社对外来人员进行成份调查。父亲为了不受歧视,在参加工作时报的成份是工人。因为解放时,父亲不到十八岁,父亲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相公,就是学徒。学徒自然是工人。只是瞒报了地主的家庭出身。这时的思轩竟然在大队里入党了,并且在大队跑跑腿,混的像个公务人员。父亲听说镇里派人到南阳调查时,不无忧虑地对母亲说:“这下看来是不好过关。别的不说,就说这思轩,听那样对咱不满意,这货心眼害,怕不会填好言。
  调查人回来后,拿着盖着公章的证明信让父亲看,上面清楚地写着家庭是地主二字。签字的果然是杜思轩,还有张同林。从那以后,凡听到地主二字,我心里就紧张,每到上学报名时,就怕老师问家庭出身。
  一九六九年,我们一家回到河南老家,住在生产队的磨屋里。姐姐也随家人一起回老家,但她的身份不同,是以知青的身份投亲靠友,与家人同住。杜思轩一直不承认姐姐的知青身份。说姐姐是回乡青年。但姐姐的知青在县知青办备过案的。七二年的一天,姐姐到双铺街遇到了一陈姓表叔,他当时在公社帮些忙,为人热情。当她见到姐姐时说:“咋?你还在这里跑啥哩?报到没有?”表叔的问话让姐姐迷糊了。
  “你没有听广播,公社通知你们知青招工的到公社报到,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不报到,指标就作废了。”表叔对姐姐说。
  那时,广播只有大队才有,姐姐没有听到。看到姐姐迷惑的神情表叔说:“思轩知道呀,叫他给你捎信,他没有给你们说?”
  “没有。”姐姐如实回答。
  “那你现在快点上公社,现在还赶得上。”表叔着急地说。
  姐姐不敢怠慢,等姐姐满头大汗赶到公社时那汽车厂招工的正准备回厂,最后期限到了。人的命运真的是上天安排好的,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后来听说思轩就是想让姐姐的指针作废。他私下说:“一个地主子女,想这想那,想上天呢,过去过得好,解放了还想比我们强,我想不通。”
  当听说姐姐在招工结束前最后一刻赶到的消息后,垂头丧气地说:“人家清是有这个命。拦不住了,拦不住,这一家只要出去一个,全家都会出去。”
  七一年我初中毕业,此时思轩已是大队副书记。当时上高中是由大队推荐,由于我出身不好,就没有推荐我,虽然我的学习是年级第一名。最后班主任看有些屈才,找到思轩说:“文俊在学校是文艺骨干,还考过京剧团,叫他上大队宣传队吧。”
  思轩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叫地富子女占领无产阶级舞台,还要贫下中农干啥。”班主任怏怏而回。我只有一条路,回乡务农。
  思轩走南闯北,虽有曲折,可经历丰富,最后当上了大队支书。虽然官场得意,但婚姻一直不透。介绍过几个女人,可一直没有成功。思轩算过命,算命先生说他命硬妨人,听说这话的人都不敢与他结婚。一直到八十年代末期,有人从四川领来一个四十多岁带着三个孩子的妇女,思轩别无选择,与这母子三人组成家庭。当时带来的二个男孩子,老大已有十几岁,故没有改姓,小男孩子改跟思轩姓杜。
  不知是思轩命是否真硬,那女人来没几年就得病死了。几年后,跟他姓杜的孩子也出车祸死去。只有这个带过来的大男孩子一家平安。
  老家有人说思轩无福,生来绝户的命,连带来的娃儿改姓也承受不了。
  杜思轩临老,还是孤身一人,没改姓的那个四川娃也不管他。他得病后,生怕死在屋里生蛆,隔两天会对从门口经过的人说:等两天,你们来我这里瞅瞅。如果死了,帮忙挖个坑埋了。别叫生蛆恶心人。
  从杜思轩的经历看来,古人所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是报,时间未到是实践检验出来的。
  人啊,还是操心做一个好人啊。
  
  二00五年十二月四日于珠海
   (经检索为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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