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之陶然,通灵禅意


  一张空白的纸,可以随便涂鸦,可以写写画画,可以秀以文字,可以泼墨丹青。而如果是一棵野生的桃树苗呢?看似两不相干的事情,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生来高洁,无意尘埃,却因尘世的交错,而渲染了初心。
  在公司南侧有一放闲置设备和乱七八糟东西的仓库。仓库与厨房之间有一条甬道,径直走过去,有一扇侧门。很窄。走出侧门,就是一条南北横卧着望不到头的沟渠,里面的水从来就没有干涸过,时而往北流,时而流向相反方向,经年累月,永不疲倦。春夏时节,在沟渠两侧的坡子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儿、野花儿,它们暗自角逐,互不相让,久而久之,倒是用它们各自活出的风采把坡子染成五彩绚烂的样子。这里的水很清,天造地设似的,就成了人们洗洗涮涮的好地方,于是公司又沿着坡子用混凝土浇筑了步梯匀称的台阶。
  这儿水多,鱼多,鸟多。坡子上有野草,两岸有古树,绽尽了村野风情。远离了厂区机械的轰鸣,倒是一处难得清净之地。休息时间,员工们就聚在这儿胡侃八拉,或者海吃海喝。
  今年暮春,天气开始回暖,坡子上的小草铆足劲儿挺拔起来,放眼望去,两岸无尽地宣泄着春天的颜色,绿茵茵一片,属于这片区域的激情也因此张开了序幕。野花的芬芳,水草的幽香都在煦日春风里,在坡子上向阳而生,阔步豪迈地弥漫开来。
  或许我是属于灵性的,一点点的世事嬗变都能使我激动万分,每一个嫩芽的破土都能撩拨我的惊奇无限,每一朵花蕾的奔放都能招惹得我心旌摇曳,诗意阑珊。也就在那个时候,靠近台阶之处,有一棵能滴出水来的嫩芽劈波斩浪一样顶破了土层,用势不可挡的力量拨开凌乱的碎叶展现出勃勃生机。当我初定它就是一棵野生桃树的幼苗时,禁不住惊叹连连,无厘头的亲近感扯着我的思绪梦回童年。
  
  二
  桃树苗,对于我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从我记事时起,父亲就在田里育苗。那些苗木品种繁多,有什么梨树苗、苹果树苗等,其中更不乏桃树苗。
  父亲在生产队时,是村里果树技术员,经他的手培育出了三个果园。他还要培育苗木为村里增加些收入。后来,土地包干到户,父亲还是孜孜不倦地像抚育儿女一样地培育着大量苗木。
  父亲育苗大多是在春天。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土壤开始解冻松软,父亲将预留出来的空白地施上肥,深翻,整平,再将果树种子一粒粒、一行行均匀地点播开来,弄出隆起的畦埂,单等着种子的破土萌芽。
  果树种子播种在春天,其实,这里面却悄然蕴藏着父亲极大的心血。因为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从入冬就开始繁忙起来。他要找来一大堆的沙子,然后分成若干份,将不同的品种沙藏在不同的容器里。这些沙子质量也很有讲究,要细碎均匀,水分适中,含土量较少,调配种子与沙子的比例均衡度,还要经常摊晾,观察种子的变化等,每一步都很关键。这些经验都是父亲从一次次失败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
  虽然是同一果树种子,砧木和接穗仅是一个脉系而已,品种较之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譬如培育的成品是苹果树苗,育苗要用海棠,还有一种俗称山椗子的种子,嫁接柿子树的苗木要用金千子,培育桃树就要用山上的野毛桃或者毛杏、山李子种子了,如若不然,就相当于人类的近亲结婚,它们之间有着同一筋脉,不仅产量低下,果子的品质不能保证,树木也没有抗病能力,树冠小,生长周期也短了许多年。
  春暖花开的季节,阳光充沛和煦,经父亲精心照料的种子变幻成一颗颗茁壮的嫩芽鳞次栉比地顶破薄薄的土层,探出尖尖的小脑袋。这是一个令他十分满意的结果。每天早晨,他总是背着双手,站在田间地头,目睹它们由片状的两颊向苗木雏形郁郁葱葱蓄势待发地转变。这些幼苗一行行,一排排,有的整整齐齐,有的错落有致,枝叶茂盛,凝水滴露,尽情地展现着生命的光华。这一整个过程的转换宛如一个伟岸的魔术大师潜移默化地操纵着这一切。父亲欣赏着在他看来鸿篇巨著的杰作,那一刻的心情一定愉悦到极点。他极像一个沙场秋点兵的将士,在检阅着他那飒爽列阵的千军万马,又像似不敢十分信任自己,不知道能否调遣得动这一个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家伙。
  父亲是林业界的工匠翘楚,在他魔幻般的摆弄之下,这些树苗成了他一个个妙笔生花的艺术作品。经过父亲悉心的除草、施肥、松土等一番的摆弄,树苗渐渐长大,待根部粗细适中时,便开始了一个重要的嫁接环节。
  这是考验一个人的技术水平,也是考验一个人的耐力的事情。这种操作很像是在恶劣的环境下参悟人生。
  可不是,你看,上面有太阳光毒辣辣的照射,下面是郁郁葱葱的树苗,密不透风,在这样的环境下去嫁接,是何其的辛苦,兼之屈膝收腹的蹲姿,渐渐销蚀着他日的任性,从而使他学会淡定从容。
  
  三
  万物生灵都有他的劫,都有他的度,都有它的前世今生。有生命的如此,无声无息的也是如此。诸如人类;马、猪、狗、猫;麦子、高粱、翠竹、苍松;犁耙、窗棂、门板、山石,还有风、云、雨、霜等,即使一片雪花的落下都有着它数不尽的故事。再譬如这棵幼苗的来历和父亲的涟漪锁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芸芸众生之中,平凡的路上,很多事情都是你悟不透的潘多拉魔盒,顺风顺水的日子,彰显出来的都是温柔以待,一旦漂浮出不尽如意。那些隐晦的,惆怅的,浮躁的,七荤八素的情愫便漾动开来。什么时候能做到波澜不惊,便真正学会了放下。
  父亲或许走了捷径,在经年累月的嫁接树苗的过程中,将之前锐利的棱角打磨得溜光圆滑。最有代表性,也最有说服力的是奶奶。多年以后,她诧异于父亲的衍变,疑惑着什么时候变得性情和顺了。用她的话说,父亲小时候脾气像跳蚤,一句话三瞪眼,认死扣到三头牛都拉不回来。
  抑或烈日当头,抑或雨雾之中,父亲戴着一顶芦苇编织的大斗笠,蹲下身,低着头,专心致志。他一手拿着接穗,一手拿着嫁接树苗的刀子,动作之娴熟,连贯性地一棵接着一棵,栉风沐雨,无怨无悔。他的这一番操作大凡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长跪在佛的面前默默祈祷,积年累月,心境变得佛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一个多变的世界,前脚你还在这块空白地里绞尽脑汁地寻思应该耕作些什么,后脚可能就是一幢万丈高楼拔地而起,这种变幻是日新月异的,让人捉摸不定。尘世万物苍生在变,岁月叠加的容颜在变,一成不变的只有一浪劈过一浪的时光和天空中的日月星辰。
  于是,父亲变得更加佛系,经他之手培育出来的果树无论在哪里安家都像一个智者,把根深深地扎进土壤,吸吮着大自然的乳汁,倾尽所能,结出累累硕果。我想,它们这些小东西大概与父亲是心有灵犀的,吸收了他言传身教的精髓,无论天涯海角都能随遇而安,不然,该是怎样的定力能扭转它们桀骜不驯的本来面目。
  经过长时间的耳濡目染,我也渐渐学会了嫁接树苗。像芽接,嵌芽接,腹接,枯接等,嫁接的方式各不相同,因品种而变,因环境而变,因季节的交替而变。从嫁接完成到知道是否成功需要数天,在这个慢慢等待的感触中,我似乎找到了得与失的契合点。这个过程有着非凡的意义,它是一种神意冥冥的焦虑感。或喜或忧。试想把一棵棵近乎荒芜的幼苗煞费心力地转变成脱胎换骨,使它修成正果,这又与求学、求知的路上以勤奋浇灌静待花开何其的相似。
  遥想当年,父亲一如悉心照料他的树苗一样企盼我们姊妹几个能踏踏实实地不负寒窗十年。且不说他的嘴里叮咛些什么,单从他的眼神里就秒懂了一切。他孜孜不倦的教诲是我们鞭策的动力,在逆境中成长,在激流中奋进,脑畔上有他为我们时时准备着热气腾腾的鲜美鸡汤。他警醒我们说,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要偷懒,不然,每一次的懒惰都是在以后的生活道路上挖的一个坑,坑里面盛着的都是苦果,只有等将来自己去默默吞咽。他的谆谆教诲就是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于是乎,也曾经历黑夜茫茫,也曾经历雨露枯霜。正如泰戈尔的名言所说,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即使困难重重,前行的路山重水复,在他冠绝心境的指引下,我们都痴心不改,披荆斩棘找到了人生的坐标。
  
  四
  人是有灵性的,树木也是有灵性的。你随意丢下一粒种子,它便能生根发芽。要么开花结果,要么长成参天栋梁。
  这棵幼苗肯定也是随意的,只不过是人们不经意间将种子随手一丢,它便在这个自我封闭充满灵幻的世界里开垦出新生和希望。
  它的成活是一个偶然,也是一种必然。它活得是那么认真,今天是两个瓣,明天就从两瓣之间吐出来两片尖尖的嫩叶,后天,两片嫩叶便完全地铺张开来,几天以后,一棵桃树的雏形便有模有样展现在眼前。
  在别人的世界里,它或许不占任何的份额,毕竟,长大了也是毫无用武之地。而它依然故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张不驰,不卑不亢,顽强而坚韧不拔地活出自己的精彩。
  或许它是在等待,世事万千,每一个小精灵的出现都有它的闪光点,只不过在等待发现它的一双慧眼,或者像是一匹迟滞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的千里良驹,等待着伯乐的出现。
  试想,世间究其有多少野生的果树,它们辜负了使命,荒芜了岁月,只是顽强地活着。酷暑严寒凋蚀了它的风姿而无用武之地不得超生。
  我想,这棵幼苗应该是幸运的,因为它在恰当的时空,在神意注定的地点碰到了我。
  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的邂逅,冥冥之中都有着不可名状的缘份。如果它有灵性,应该感激于我,因为我有这项技能,而它正需要这样的蜕变。有了这样的因果,有了这样的偶遇,也就有了我像佛一样普度仓于它的顺理成章。等将来它长大了,我一定用灵慧的双手灌以它魔法三千,将它点化成应有的模样,使它从百草丛中脱颖而出,完成上苍赋予它的使命,方不使它枉负生机无限,虚负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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