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主页 > 散文 > 风雪东昌府

风雪东昌府

“我累了。灵魂告诉我,我将在一处听得见水声的山道拐弯处,靠在一根倒塌的百年枯树根部,躺下,休憩——仅此而已,与死亡无关,与所谓的仪式们无关。我庆幸在水声中,还能闻到在久远青春的柴寮土灶里,续着湿涩的思想、劈柴的烟味儿。我的夜空正在渐渐龟裂开来——青春没有离我而去,激情犹在,我只是累了。”——这是于2019年6月30日因病去世的、国内久负盛名的散文作家刘烨园先生在去世前的6月8日,从容写下的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白的两段话。
   刘烨园先生去世已是两年多了,每当回想起他临终时的这些话,便会在心海里泛起阵阵涟漪,20多年前与他的一段往事就会浮现在眼前。
   20多年前,我参加过在聊城举办的一个“文学创作培训班”。去时已是隆冬,一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银装素裹。
   室外,那雪纷纷扬扬下得正紧。室内,熟悉的和不熟悉的文友们相逢欢笑,激起了“盎然春潮”。培训班主持者向我们介绍了授课老师,他四十五六岁的年龄,瘦瘦的,一身书卷气,很谦和,不愠不火。当得知他就是知名度颇高的散文作家刘烨园时,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培训班先就聊城的前世今生做了个推介。聊城,古名东昌,历史悠久,有“先东昌后济南”之说。据史载,清康熙、乾隆皇帝下江南,都曾亲临聊城,其行宫遗址至今保存完好。聊城毗邻阳谷,《水浒传》《金瓶梅》《老残游记》著名典籍中描述的许多故事均发生在聊城。思绪翩翩,我的眼前竟恍惚浮现出武松景阳冈打虎、林冲风雪山神庙、西门庆李瓶儿携手前来、刘鹗笔下的那个“摇个串铃”浪迹江湖的老残……哈哈,走神了。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刘烨园老师从20世纪80年代陆续推出的一部又一部散文佳作:《法桐夜笔记》《忆简》《途中的根》《领地》《脉的影》《栈——冬的断片》《在苍凉》等等。文友们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这位高产作家。
  听刘老师讲课,会场最初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旁征博引,洋洋洒洒,恣肆飞扬。文友们精神贯注,生怕漏掉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讲课或如大江冲过峡谷浩浩东去;或如小桥流水人家婉约恬静;或如一把解剖刀解析人之善恶;或鞭挞时弊宛如匕首和投枪。这位颇具个性、独立思考、思想深邃,文笔冷峻的散文家“语不惊人死不休”。“死是生燃到最后的、最亮的纪念。那时,骨灰是潇洒的。”文采斐然又蕴含深刻哲理的散文语言,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借助了一首女作者的小诗,烨园老师深入浅出讲解诗歌创作。记得那首诗作的题目是《停电了》。诗云:“停电了/一团漆黑/咚咚咚,脚步声渐近/啊,是他!/忙点亮蜡烛/快跑过去/就要开门/脚步没有停? /咚咚咚,声音渐远//唉,不是他!/蜡烛在流泪/一滴,又一滴……”刘老师评介这首小诗,寥寥50多个字,却活脱脱地刻画了一位少女等待、惊喜、失望、伤感的情感经历。小诗借助了“停电”,营造了一种缥缈的氛围,描绘了少女在黑暗中焦急地等待着恋人到来的情景。作者用“忙点亮蜡烛/快跑过去/就要开门”,把少女的惊喜,表达得生动贴切。然而,脚步没有停,原来不是她的心上人,“唉,不是他!”少女失望至极。此时的心情用了一句“蜡烛在流泪”做了形象的表白。用“一滴,又一滴”,寄托了少女独守残烛的孤寂情怀。诗贵在意境,这首小诗情景交融,声情并茂,让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容易引起情感的共鸣。历代伟大诗人都非常注意学习百姓口语。白居易诗作且以“老妪都解”传为美谈。这首小诗,诗句如话,通俗易懂,诗风清新,毫无矫揉造作、晦涩难懂之感,童叟皆明了。可贵处还在于通俗却又脱俗,“蜡烛在流泪”一语,表达了作者沮丧、伤感的情绪。这比直率地写白自己在哭泣要含蓄得多,动人得多。一众文友颇有感悟。
   培训班安排游览山陕会馆,让作者们大为惊喜。刘烨园老师告诉我们:“山陕会馆从兴建到建成现在规模用了66年,耗银9.2万多两。”这个天文数字一下子吊起了我等的胃口。
   山陕会馆的门前是古运河,遥想当年商贾穿梭,舟楫遮天,何等繁忙。我们一行伫立高大雄伟的山门前,目睹匾额上“山陕会馆”四个大字,听清秀的导游姑娘用掺着鲁西北口音的普通话介绍:“山陕会馆始建于清乾隆八年(1743年),会馆东西长77米,南北宽43米,占地面积3311平方米。整个建筑包括山门、过楼、戏楼、夹楼、钟鼓二楼、南北看楼、关帝大殿、春秋阁等部分,共有亭台楼阁160多间。”
   怀着好奇心走进山门,但见整个院落错落有致、古朴典雅。关帝庙雄踞院落中间,两座石狮担当护卫,映入眼帘的是两棵大槐树,据说已经有500多年的历史了,我们陪同着烨园先生在树下端望,粗壮树根像两只龙的巨爪死死抓住地面,粗大的树干苍然虬劲,树皮凹凸不平,一道道深沟从上到下布满树干,皲裂沧然,斑驳若龙鳞,一股神圣的历史沧桑感油然而生。古槐树叶早已飘落,只有光秃秃的树杈、树枝、树梢弯弯曲曲地在空中蔓延,凸显着它的风骨。侧脸看看刘烨园,寒风吹着他的乱发,他一脸凝重,若有所思,或许他想到了几百年来这两棵“望天上云卷云舒”“看庭前花开花落”的古槐见证过的人间悲欢离合,或许他憧憬着古槐正在养精蓄锐,待到明年暮春,偌大的树冠将擎起满枝头的如雪槐花,为古会馆平添一片“冰心玉壶”。
   刘烨园带我们观赏与大殿相对的戏楼。饶有兴味地介绍戏楼这种“前六后四”的结构。从正面观看,挑角为六个,由背面观看,挑角为四个,呈现犬牙交错、钩心斗角,使戏楼看上去如凤凰展翅,似俊鸟争飞。我等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听得津津有味。他对楹联很感兴趣。戏台柱身刻有楹联:“宫商翕奏,赏心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扮演成文,快意在坦道骏马,高帆顺风。”外侧两檐柱的楹联:“结五万春花,奏雅宣和,无蠡风骚称杰构;谱大千秋色,镂金错彩,有裨世教既奇观。”迎屏左右木柱也刻有楹联:“响遏行云,一曲笙簧欣乐利;歌翻白雪,八方舞蹈荷升平。”他都一一认真地记录了下来。
   培训班结束的前一天,安排了告别酒宴。那天晚上风雪又至。呼啦啦的西北风卷着雪花四处飞扬着,一众文友分几桌坐了下来,有人郎朗吟诵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的首句“绿蚁新醅酒”, 竟然引起了一片合诵,“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欢笑声中,大家怀着敬意纷纷给刘烨园老师敬酒。他很高兴,喝了不少,脸都喝红了,说出了不少肺腑之音,袒露其率真的性格和珍情重义的为人之道。
   握手,合影,惺惺相惜,依依不舍。其后的近20年光阴里,拿起笔来常常想起在风雪东昌府的那些难忘的日子,想起文学培训班的点点滴滴,想起山陕会馆的那两棵大槐树,想起那位目光炯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刘烨园老师。他的那些“同化是发展的天敌,功利是文学的行刑队,文坛是非文学的假山”“作为一个作家,一个文学爱好者,要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要善于观察生活,善于动脑分析,冷峻思考,不跟潮说些假大空”等振聋发聩的箴言,时时响在耳畔。
   当年东昌府一别竟成永诀,刘烨园英年早逝,令人痛惜不已!我知道,他正在“听得见水声的山道拐弯处,靠在一根倒塌的百年枯树根部,躺下,休憩。”愿他安详。
  
  孙秉伟 山东青岛人 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协会员。原青岛铁路文联秘书长,系青岛市第六届文联委员。
  
风雪东昌府来源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汉江南岸会帮您宣传推荐。
上一篇:醒悟
下一篇:等你,在遥远的阿勒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