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五是十六

过了十五是十六。大实话,没什么诗意,可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一
  午后,她斜倚在沙发上,看着阳台。
  阳光很充足,隔着玻璃,散散落落洒了一地,淡雅的黄色地板上,大半部分都是阳光了,有的地方明亮一些,有的地方暗淡一些,有的地方更模糊一些,影影绰绰,那些被分隔的图案,不规则地排列着。那些绿植,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各种姿态,一种心情——在微醺的岁月里尽情舒展各自的心情。
  今天难得闲适。老公忙了好多天,今天终于得以在家休息,此刻正在房间里酣睡。儿子在自己房间里看他的书。她也给自己放了个假。疫情反反复复,看不见的明天暂不去想,过好当下每一天,就是任务。
  而美好的一天,不需要奢侈,只需要一腔欢喜,把满屋子的静谧,像燕儿穿空一样轻轻裁剪。
  首先,她把鱼缸仔细地清洗干净,重新换水。鱼儿们像换了新家,游得更加舒畅欢快了。她又往养着富贵竹的玻璃瓶里加了些水,捣了两片阿斯匹林放进去。听说可以给竹当养料。富贵竹长势很好,叶子油汪汪的绿,每一根顶部都生出了新叶。七根竹子精神抖擞站在鱼缸的一边,像茂盛的青纱帐,守着那些在水中悠闲游弋的鱼儿们。鱼缸另一侧,是一盆被修剪得清秀脱俗的云竹,疏枝淡叶,亭亭又飘逸。它的背景是电视机下面洁白的墙壁,像中国山水画大面积的留白。她喜欢这样的画面,简洁,明朗,梨花淡白柳深青的意境。素雅的清爽,盛过万紫千红。
  做完这一切,她便倚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静静地,看着阳光,如何在阳台上画一幅鬼斧神工的图画。时光,静谧安详。
  在有的人那里,这样的时光是无聊的,但她努力改变着跟别人一样的情绪,用好心情将时光弄得得光鲜一点,光鲜,是她此时的感觉。她还是相信心情可以改变时光的样子。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有哲学。她认为,尼采的哲学太狂妄,柏拉图的太玄妙,太抽象,她需要一条直线型的哲学,就是直来直去。
  
  二
  好像有点儿饿。她想吃个月饼。月饼买来有几天了,一直在餐桌上放着。那是前几天回老家,在那家年年必定光顾的老店里买的,总共四种馅,红豆,绿豆,板栗,老五仁,各买了一份。她最爱的还是从小就吃的五仁月饼,里面的花生仁白花花的,黑芝麻黑亮亮的,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从未失散过。
  她咬了一小口。月饼里没有冰糖,放了少许白糖,些微的甜。吃过太多的苦咽过太多的酸,吞过太多的辣和咸,对于甜,她很知足,一点点就够。
  一点点的甜。她抿着嘴笑了。想起那天回老家。她去三婶家,老公的三婶,也是她的三婶。那天三叔不在家,三婶一个人,正在西边窝棚里烧柴火蒸馒头。见到她,立刻起身迎上来。婶个头不高,一米四多点,小巧却并不玲珑,浑身干瘪,像枚葡萄干。总得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脸。目光却如炬,停留在她的脸上细细端详,确认她的脸上没有灰尘,没有暗痕(这暗痕包括泪痕,疲惫,和不堪),确认她的脸光滑并洋溢着红润的光泽,方才放开一脸的皱纹,露出花白的牙龈,一张口笑声就掉到地上:“晨他妈今年的气色很好。”晨是她儿子乳名中的后一个字。
  想到这里,她的心底洋溢着一股淡淡的甜。三叔三婶总是习惯用她的胖和瘦来判断她在外的生活是否如意。
  去年心血来潮,疯狂折腾一个夏天,练出了人人都羡慕的小蛮腰。回到家,三婶的两只眼睛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稍后又目光凌厉地转向老公,向老公讨问:晨他妈怎么这么瘦啊?三叔更是说,外面连饭都吃不饱了?看晨他妈瘦的!缺营养嘛这是!
  她听出来,那话里是心疼更是谴责,他们老两口在责怪老公没照顾好她。老公赶紧编了一个谎话,说道,她血压高,不能多吃,也不能吃大肉吃大鱼。
  “血压高就不能吃肉了?天天不吃那怎么行,缺营养!看看瘦的!少吃一点,没事!”三叔转过脸嘱咐她道:你得吃饭,也得吃肉,少吃一点,不吃缺营养,要吃胖点,身体才好。她使劲点头。从那以后,她再没刻意减过肥。
  生活的味道从来不会单一。像吃到口里的月饼。糖已融化,甜味融和着其他味道,慢慢咀嚼,有一份厚重的浓香。
  三婶曾有个儿子。儿子是老公他们八个堂兄弟中最帅气最开朗的一个。二十二岁那年,一场意外夺去了他蓬勃向上的生命。三叔三婶一夜之间老到白头。那些年,不管谁家孩子娶媳妇,三婶总是躲在家里流眼泪。她和老公结婚的时候,三婶也没去。就是在这万分悲痛之时,三叔三婶含着泪把赔给儿子的钱借给了她和老公一用再用。
  她心里也流泪,为那个没见过面的堂弟,为善良的叔和婶。
  从那以后,每年的中秋节和春节,她和老公都要郑重其事从城里专程回家看看老两口。
  她不喜欢那种腻嗓子的甜。齁着不舒服。却也不喜欢过份的苦。然而,叔和婶咬着牙,把那世间最苦的苦咽到了肚子里,却把仅剩的一点热量都给了他们惦记的小辈们。
  她要走了,三婶把她送出大门。过意不去地说,看看你,每年都花那么多钱。还有晨要花钱呢!她安慰道,没事,这不还挣着的嘛。
  就算年年来,他们,还能有多少个中秋能过呢?
  她挥挥手,示意三婶回去。三婶笑着,让她走。走了几步,回过头,三婶还固执地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白发,如一棵苍老的树。
  老桩。她的心里闪过一个词。年复一年,村子越来越老,他们的宅子也像他们一样越来越老,他们守在那里,像一根根老桩。而他们脚下的路,又像老桩发出的新枝,他们心疼着的,挂念着的小辈们,踏着这条路,走出村子,走向外面广阔的天地,在那片更加辽阔的天地里,努力地向上生长。
  是的。这些年,她像老树上发出来的枝条,为了争取更多的阳光,她奋力向上一刻也不敢放松。她从没因为中秋节而歇过一天。有一年,当她忙了一上午回家准备买点菜包饺子,却发现所有门店都关了门,大街上冷冷清清。有人告诉她,这儿中秋,中午一过人们都关门回家。一时间,她的中秋瞬间带上了秋的意味,苍凉冷清。城里人的中秋都过得跟年一样隆重,她的八月十五就是吃着煎饼望月亮。那几年,老公夜班,儿子求学在外,她们一家三口,好长时间都没过个团团圆圆的八月十五了。
  今年难得,一家人都在家,今年的月亮是十五的月亮十五圆。思绪回旋,天色已晚。她起身,到厨房里做了四菜一汤。一家人在橘色的吊灯下,说着,吃着,喝着,笑着。
  月亮升起来了。也是橘色的,又大又圆。今天的日子好,明天不会差,她觉得十五和十六没有区别,生活永远继续,失意的事总是随着日子走过去了,总是生出新的想法,想起一个个相亲相近的人。日子好了,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多愁善感,思想感情活动也频繁起来,这和过去相比,云泥之别,精神活动,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了。
  她想起小莲。
  
  三
  小莲,是她表弟的媳妇。几年前表弟查出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再从事体力劳动。一时间,这个五口之家一下陷入了绝望。后来,小莲,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因生活发愁,从没出过门的女子,开始到邻村做活挣钱养家。后来又到更远的工业区上班。去年,去城里学了月嫂,现在已经持证上岗了。先去了青岛,昨天又去了济南。还把最小的孩子送到县城去读书。二姨感叹,真想不到,以前窝窝囊囊什么事都不能做的儿媳妇,现在居然能到城市里挣钱了!她默默在心里想,以前的小莲,地里活不用干,钱不用操心。而现在,三个孩子要养活要读书,再不干,这个家,难道能靠老人支撑吗?
  十五也不回来,城里人就需要享受十五,我们得牺牲十五,我们还有轻松的十六不是?这么一想,所有的日子都是好的。
  不管怎么说,生活,就是一块磨刀石,它能让人绝地重生,露出最锋利的光茫,照亮前路黑暗。
  今晚,出门在外的小莲,一抬头,就能看到月亮吧?这月饼一样圆的月亮?这红彤彤金灿灿的月亮?
  心中有光的人,夜夜都有明月吧?
  她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西斜,夜风轻柔,一阵阵馨香随风入室,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如月光般宁静。月光,携着桂花的梦,催她入眠。
  她的老家管这一天从不叫中秋,都说八月十五。十五要过去了,接下来,还有十六,十七,还有无数个八月十五。时光真好,无边无际,轮回继续。她突然觉得自己极有诗意,但限于水平,她吟不出诗句,诗藏在心底。
  眼前有光,远方有爱,心底藏着柔软。这是她生活的全部动力。目标是什么,她不知道,反正觉得日子好,突然生出一个目标也可以扛得住,去实现就是。她也有睡不着的时候,过去总是数着几只羊,现在她这样数数,十五、十六、十七……
  用不着一个来回,她就睡着了,因为每个日子都温柔着她入梦。
  明天,换好工装,她又将热情满满地朝着新的一天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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