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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雨花

九月的风很凉,迎面扑来,二宝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我的心一紧,脱口而出,你感冒了。二宝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问,妈妈,是不是打个喷嚏就算感冒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不由呵呵一笑,当然不是,如果打个喷嚏就算感冒的话,那么全世界的人不得都感冒了。
  那为什么我每次打喷嚏你就说我感冒了?你说,你不说明白,下次可不能随便说我感冒了,记住没?
  我被他的模样逗笑,二宝却一头雾水,略带恼怒,眼珠一翻,就模仿起我平时说话的语气,有什么好笑的,一点都不好笑。我更加笑得不行,捂着肚子说不上话来。
  他却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拨浪鼓似的摇着我的手臂,妈妈你说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打喷嚏你就说我感冒了?
  我俯下身,用眼皮贴上他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我放下心来,说,你一感冒就发烧,一发烧妈妈就难受。
  这年二宝刚上一年级,开始留意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也总喜欢问为什么。比如,他看到一棵大树,就会指着上面的绿叶问,妈妈,为什么大树要长叶子呢?我说,叶子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变成自己的食物,才能长得更加强壮呀。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是很明白,接着又问,那么树叶掉光了,大树没有饭吃,是不是就得死掉呢?
  我用食指轻轻刮一下他的小鼻尖,真聪明。他很满足地笑了。等到了冬天,他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神神秘秘地趴在我耳边说,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姥姥院子里的那些大树都死了,姥爷不用每天去扫落叶了。
  我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我给他讲的过于片面了。此时的孩子,心就像一张洁白的纸,上面填充进什么样的内容,涂抹成怎样的画面,大人的一言一行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把二宝揽在怀里,指着外面一览无余的原野,对他说,你看,所有的大树都掉光了叶子,是因为冬天来了,气温下降,大树要保护自己。树叶只是暂时离开,第二年春天大树还会长出新叶子来的。
  可那些叶子已经被姥爷烧成了灰,是怎么回到大树上面去的?
  他的问题太多了,往往是前面给出一个答案后面马上又会冒出另一个为什么,让你讲到欲哭无泪,欲罢不能。我瞅准一个时机打断他,你问的这些问题将来都会出现在你的课本里,老师比我讲得明白,到时候你认真听,回来再讲给妈妈好不好?
  渐渐地,他认识了许多字,从课堂里或一些课外书中懂得了越来越多的为什么,不但问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还会时不时考考我,妈妈,你知道地球的血液是什么吗?你知道狼最怕什么吗?你知道马戏团里有训练跳蚤的人,为什么没有训练瓢虫的人呢?
  我眼睛一亮,这些话犹如久旱逢甘霖那般令我心情舒畅起来,又像炎炎夏日的一阵凉风,瞬间拂走了我浑身的疲惫。我欣慰地把二宝抱在怀里,感受着二宝的成长。此时的二宝就像一棵小树苗,那些一个又一个的为什么就如同树叶吸收的阳光,进行一番光合作用后转化成为自己需要的养分,然后以蓬勃的姿态将枝叶伸向苍穹。
  二宝的一言一行,每天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哪怕一个微小的细节,也会令我狂喜不已。如那个喷嚏一样,它们时刻牵动着我。我们原本就是一个整体,从他被剪掉脐带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一生一世要彼此牵挂。他喜,我跟着高兴,他忧,我的眉间就会皱起阴云。
  生二宝那年,我已经40岁,属于高龄产妇。高龄产妇生孩子面临的不只是生产上的危险,还有精神上的困扰。众所周知,高龄产妇所生产的畸形率是远比年轻产妇要高很多的。我就像参与了一场赌博,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可真就是输了,其实我并没有做好输的准备。
  怀孕以后,我并没有像怀第一个孩子那般满心欢喜。我时而充满期待,时而又担心会像我三叔家儿媳那样生出一个唐氏患儿,成为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包袱。面对一个残疾的孩子,父母所承受的那种痛苦别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只有亲身经历。我目睹他们一家人因这个孩子所带来的重创,心里一直戚戚然。
  我三叔的儿子和儿媳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两人带着孩子去了内蒙古一座寺庙,悄悄把孩子放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希望能被寺庙里的某个好心人看到,然后把她收留于此,让她永远留在这个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没有攀比,没有鄙视,慢慢长大,一直到终老。两人离开寺庙,一步三回头,可就在拐弯的瞬间,孩子妈妈回头一望,孩子早已蹬开了被子,哇哇大哭,哭声并不嘹亮,于她却是那么扎心。她瞬间泪崩,不顾一切地跑回去抱起了孩子。
  从怀孕到孩子出生,孩子妈妈寄予了太多希望。婴儿床,婴儿衣服,婴儿玩具就像梦一样轻轻飘落进她的生活。她精心设计,将婴儿房间布置成了一个童话王国,只等她的童话公主或是王子的降临。可就在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医生的话让他们全家人都傻了眼。这个孩子很可能是唐氏患儿,建议你们去潍坊妇幼做进一步检查。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厄运从天而降。
  一个美好的梦就这样被击碎了,转瞬间生活变得暗无天日,这个年轻的妈妈变得沉默寡言了。杨绛先生说过,沉默是一个人最大的哭声,微笑是一个人最大的伪装。我能想象得到她心里大雨滂沱的场景。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不愿相信命运会如此对待她,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她发了疯似的抱着孩子辗转几个大医院,可所有的结果都如出一辙,几乎所有的医生只是仅看一眼孩子的脸就说,很典型的唐氏患儿,不用做任何检查。
  她绝望了,但又可怜眼前这个永远都不懂大人世界的孩子。这个孩子让她看不到未来,但孩子的每一声啼哭却又是那么紧紧地牵动着她的心,孩子的每一次的咿咿呀呀也会让她喜极而泣。她顶住家人的阻拦,排除一切压力让孩子去了特殊教育学校。尽管孩子最终没有像其他正常孩子那样从学校走向社会,而是走回了她永远的家中。但孩子学会了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学会了跳舞,学会了十字绣。清明上河图,富贵牡丹,人们啧啧称赞的同时,是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智障少女的作品,只有妈妈为她欢呼和骄傲。她用一针一线构筑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她的世界和常人一样有喜也有忧,但她只能与光阴对话,与岁月为伴。她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关注她的生活,她唯一开心的时刻就是听到妈妈的一句赞美,她绽放的笑脸也和花朵一样灿烂,她也会搂着妈妈的脖子说,妈妈,我爱你。妈妈这时也会流下欣慰的泪水。
  妈妈在一次骑行中摔伤了腿,是这个智商只有六岁孩子水平的女儿照顾了她将近一个月,端屎端尿,给妈妈擦洗身体,从没怨言,从没心烦。妈妈抚摸着她的头无限感慨地说,我放心了,我闺女能给我养老了。
  悦纳自己才能领略生活的真谛。孩子妈妈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从心里真正接受了这个孩子。她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孩子再不好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妈的不对她好,谁会对她好呢。
  三叔的儿媳知道我怀孕以后,专程跑来告诉我一定要做好产前的一切检查,一项都不要漏掉。我听从她的建议没有去镇上的医院,去了潍坊市最好的妇幼保健医院。
  在怀孕第17周做唐氏筛查后,我被列入高风险。拿到结果后,我似乎有预感,也就没有太多失望,但我还是出现了非常消极的情绪。医生对我说的要做进一步检查,我没有听进去,接着又说了两遍做羊水穿刺的时间和地点,我更是一个字也没记住。我已心灰意冷,本就身是高龄产妇,又查出高风险,还查什么,算了,放弃吧。拿到结果那刻,我就准备和腹中的胎儿说再见了。
  爱人还远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兰州,暂时脱不了身,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精神抚慰于我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没有人可以商量。那时,我真需一个肩膀让我靠一靠,哪怕什么话都不说。
  那一晚,我早早上了床,在黑暗中我一次次抚摸与我相伴四个月的胎儿,想到他即将与我分离,我心如刀绞,眼泪无声地滑落。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湿漉漉的一大片。
  这时候母亲来了,她提着大大小小的包。有她自己做的馒头,有她从超市买的肉,也有她自己种的菜。自从知道我怀孕以后,她就嘱咐我不要干太重的活,年龄大了生孩子不比年轻,要特别小心,干不了的家务活等她来干就行。
  尽管我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但母亲还是从我红肿的眼睛里猜到了不好的事。她要我说出来,天塌了,还有她给我顶着。我仍然不肯说,母亲急了,就跟我说,当年你生下倩倩(大女儿)时,你公公直口直舌,毫不做作地对我说,丫头就是稍差一点,不如小子撑门面。我也没有含糊,笑着说,如果你们家嫌弃我闺女生了个丫头,那我抱回家,让我闺女再给你们生个撑门面的。你公公自知说错了话,连连给我赔不是。
  我一惊,这事母亲从未对我说起过。我从无生过要二胎的打算,这次意外怀孕却让双方父母喜出望外。我失去工作以后,公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逆转,对我冷淡了许多。每每与母亲说时,母亲总是看向我那条伤残的腿,你没了工作,又生了个丫头,哪样都撑不起他的面子。
  我忽然间明白,母亲于这个孩子的期待和公公是完全不同的。我抬起头,与母亲殷殷期待的目光交汇,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落,如实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笑了,你这不是自己瞎琢磨吗,医生都没有做最后的决定。这孩子与咱有多少缘分,那是要走到最后才能决定的。
  我不知母亲哪来的特异功能,一辈子只和土地打交道且不善言辞的她,那天却像换了个人。我正焦灼不安地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做羊水穿刺,她却不见了人影。回来的时候容光焕发,满脸堆笑地告诉我,放心吧,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刚才想去找个医生问问羊水穿刺到底是怎么回事,恰好在走廊上见到咱村的裴丽丽了,她穿着白大褂,老远就喊我婶。我就把你的事一说,她悄悄跟我说,这唐氏筛查只有40%的准确率,即使是低风险的结果,生下来的也有唐氏患儿呢。所以啊,那个高风险不是判决书,裴丽丽还说了,生出残疾的孩子也不都是高龄产妇,这医院去年就只检查出一个。这一个能是咱吗?不能。我烧了那么多香,菩萨会保佑我们的。就真是咱,早查出来不比生出来强吗。
  尽管母亲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些,但我知道她的心里并不踏实,她比我还着急等待出结果的日子。那天从医院离开时,裴丽丽告诉我,如果一切正常,医院一般不会通知的,也就是说如果一直接不到医院的电话,而且也过了出结果的日子,那就不用担心了。
  那些天母亲几乎天天来家里,如果我什么也不说,母亲就知道还没有消息,就说,没事,没事,有事早来电话了。说完这话却禁不住瞅电话机一眼。特别是等我睡了以后,她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电话机旁,生怕错过医院来的电话。
  一直没有等来医院的电话,我惴惴不安地过着一天又一天。尽管已经过了出结果的日子,本该放心了。可我心里仍像有个疙瘩没有揭开,也曾想过去医院取回结果,可我又怕面对那个万一。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母亲居然瞒着我去医院把结果取回来了。她兴奋地说,我是怕医院漏了,取回来踏实。
  望着母亲和她手里的报告单,我含泪而笑,这下心终于踏实了。
  这一年母亲64岁,这是她自己第一次去潍坊,也是她人生意义上唯一的一次远行。她先是步行半小时到达镇上寒亭盐业公司,从那里乘坐5路公交到潍坊新华路佳乐家,然后又换乘106到终点站,下车后又步行两个路口才到那家医院。她早上六点出门,一直到下半晌才回家,来来回回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我对母亲刮目相看,彻底颠覆了对她先前的认知,不止在我眼里,她在我们家所有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围着锅台转,很少出门的农村老太太,就连镇上她都很少去。她仅仅是跟我去了一次潍坊,不知她哪来的胆量做出那个超出她能力的决定。我有些惊喜,相信母亲是个有能力的人,只是命运没有给她施展的机会。
  好多天以后,我和母亲说,我都忘了是怎么找到那家医院的,你记性还真好。她说,鼻子下面不是有张嘴吗。我一路走一路问,不知问了多少人。可要我再去一次,打死都不去了,问路让我心里慌慌,没着没落。
  母亲说得没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一个人出去过。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远行,就像一次重大事件被写进了史册一样,她每每与人谈起,总是满脸放光,一脸自豪。在这之后不久,在省城工作的弟弟乔迁新居,让她过去住几天,票都已买好。她说你爹不去,我也不去,一个人出去心里没底。我说,当年你不是很勇敢吗。母亲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呵呵一笑说,那时,真不知哪来的一股潮劲,我一想到你整天焦虑,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不好受。心想,是好是坏看看结果不就知道了,能不能迷路啊,能不能找到医院啊,还真是一点都没多想。说走就走,云里雾里,多亏我出门前上了一炷香,老天保佑我还就找到那家医院了。
  如今,我年过半百,人生的路已走了大半,经历了很多事,也遇见了很多人。随着岁月的递增,那些拧巴的时日,那些断了的心肠,总以为无法逾越,绝望之时,“母亲”这个词语总会不经意出现,像一缕阳光,将心底堆满的积水,慢慢蒸发,那些慌张的时日也变得从容而淡定了。而我也越来越发现,随着年龄的增加,心已沉静得如同路边的树,不再呼喊奔跑,只是默默生出许多根,怀念着许多往事,刻下年轮,雕刻成记忆。
  这时,我很自然地想起化学课上做过的一朵很神奇的花。晴天的时候,它是蓝色的,快要下雨的时候,它就变成了紫色,而在雨中,它又变成了粉红色。这个神奇的变化,是因为做花用的纸被一种叫做二氯化钴的溶液浸泡过,它对水的敏感度犹如母亲感知孩子的一切变化。或许母亲的神经就是二氯化钴做成的,要不,天下母亲的心怎么都那么相同呢。
  无论是二宝,还是三叔的孙女,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像我一样,在多年后对这份爱会有更深刻地理解,它就像一颗美味的巧克力,一吃就难以忘怀,那种滋味会贯穿在我们的整个人生中。
  我由衷希望他们和我一样带着这份爱,一直向前走,向前走,去到达心中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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