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口,西流的黄河(散文)

在这里,内蒙古准格尔旗的一个小镇龙口,黄河竟然转变了心思,不再滚滚东流,而是携带着巨大的泥沙,之后直转南下出蒙境入晋陕。这是黄河唯一一次率性的由东向西流淌,故有:“滚滚黄河东逝水,唯在龙口向西流”之说。
  这一段妙曼的身姿在春日里还原成从巴颜喀拉流出时的碧波荡漾,在夏日恢复泥沙聚集的黄色,流光溢彩中迷幻着世人的眼。而河两岸高高隆起的山脊,像是天然的屏障,滋养着黄河的小情小性,阻断着俗世的干扰。湾中肥沃的土质,养育了河两岸的百姓,密集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群。沿着当地特殊的地理结构,自然而然形成了三个各具风情的村落内蒙准格尔的龙口、山西的河曲、陕西的府谷。在晨起的鸡鸣中,三缕炊烟次第升起,像是无声的语言,开启了一天心照不宣的生活。
  
  一
  龙口紧挨着陕西的府谷,连接它们的是一座丹霞地貌的山脉,浩浩荡荡延绵在大地上。山体一层白一层红,远观就像是一块硕大的肉,横躺在天地间,当地人称“五花肉”。红色,润泽着这方土地向往美好的心绪,一块红色的绸巾装满了多少青葱的芳华。
  当年康熙来到这里,看到薄雾环绕着群山,山体若隐若现的娇媚,似一朵朵吐露的莲花,加之大河曲折荡气,他不由问:“这是什么山?”随行的一个和尚说,他在这里生活多年,人们都称之为大山。康熙听到没有言语,和尚知道,皇上不满意了,心内紧张之极,不停地擦汗,几次反复竟然将“山”说成了“蟾”。康熙怒问:“你看,这像蛤蟆吗?”一位机灵的文官赶紧打圆场:“是缠,缠绕的缠。大缠,就是山缠在一起了。”康熙沉吟了良久,此时已到午饭时间。在和尚献上当地肥美的“黄河鲤鱼”时,康熙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容。之后他告诉和尚一句话:“这个山,就叫莲花辿吧。这个地方就叫大辿吧。”从百度查询“辿”的词义,基本释义是指步伐的徐缓。至此,这座山便灵动了起来。在若干年后,当我走进《康熙几暇格物》,也就不难理解康熙对山水的领悟与情怀了。
  但当时,我并没有看出莲花的形态,看到的只是一层层五花肉的模样。随行的建国老师提议我们登上山顶去看莲花辿的全貌。人造的台阶蜿蜒直上,在黄土的飘落中,消失了原本的样子,踩在上面有一种厚重感。一只蜗牛爬在了一枝花的茎上,数着我们头上的汗滴,毫不遮掩地哈哈大笑,摇动着花茎,颤动在我们途经的路上。人造的栏杆上刷着红色的油漆,与之接触满手的红色,似乎触摸到了远方红色的山峦。
  登到山顶,大片的平坦长满了桀骜的绿草,高过脚踝,有的竟长到了腿部。一座小房子因何到了这里,不得而知,房子旁边立着一根造型独特的长杆,不禁让人想到了孙悟空大战二郎神化作一座庙的场景。正在窃喜之际,一阵凉爽扑面而来,被汗浸湿的衣衫像是松了一口气,解绑了身体,与风欢笑了起来。极目远眺“五花肉”的身躯,竟然看到了莲花盛开的样貌,一朵一朵开在山间,一池的身影摇动在天地间,在黄河的呼吸中惊艳着世人的眼光。黄河没有了奔走的急促,缓缓地流淌,两岸三地的样貌清晰地呈现,像是邻家兄弟,在炊烟中走过了一代又一代的时光。
  
  二
  康熙的龙口之行绕不开护宁寺。护宁寺,在准格尔旗龙口的岸边。庙宇并不高大,只因康熙在此住了一晚,与庙中的和尚长谈了一夜。如今,庙宇在后人的修缮下,有了香火气,时常能见到周边的香客。庙内的故事,在几代人的讲述中越来越完整。康熙就是这一夜,有了平定噶尔丹的决策,直接影响了整个历史的走向。
  长期以来,蒙古族噶尔丹部一直是康熙心头放不下的芒刺,无论采取什么样的对策,总是忐忑不安。他不远万里,出行至此,亲自查看地形,在小庙中长住一夜。让河对岸的商人来蒙古人居住的地方做生意,让农人教蒙古人放下牧羊鞭拿起锄头,人群的混居会削弱对战争的欲望。谁不渴望和平呢?于是康熙下令打破了清初设定的禁令:沿长城一线划出五十里禁地,不准蒙汉民越界,现在可以自由通行。一条人为的隔离带,闻名天下的黑界地,在康熙35年时如烟消散。河对岸的山西籍汉族人在黄河冰冻三尺的时候,踩着厚厚的冰层,来到内蒙古。民族的融合,语言的渗透,生活方式的变更,渐渐削弱了战争,噶尔丹成为久远的记忆。
  是黄河向西的流淌给予了康熙一份大智慧,看到了俗世以外的谋略。不费一兵一卒将之永久地固定在鄂尔多斯这片土地上,并诞生了准格尔旗。同时,西口开禁开启了民族的融合造就了准格尔的繁荣,让鄂尔多斯除了牛羊满山坡还有了瓜果飘香,打破了鄂尔多斯不可以种植棉花的说法。
   历史的进程从此开始改写。
  如果回归到当时的历史脉络中,在蒙、陕、晋有许多被人们称之为野庙的地方,和尚也多为野和尚。在这样一座小庙中,两个地位悬殊的人是如何开始长谈的?庙中的火烛又是何时熄灭的?
   人们不得而知。
  如今人们说起走西口,记忆中只是杀虎口,其实龙口才是走西口最初的地方。在小庙不足一里处立着《市口碑记》,明确的记载它是“走西口”运动的第一块里程碑。走在准格尔旗的道路上,随意与人攀谈,祖籍是山西人的竟占了大部分,这里的饮食习惯与山西人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相对鄂尔多斯其他地方的人面部粗糙,准格尔旗的人大多长得白净皮肤好,估计与吃面食有很大的关系。
  
  三
  从陕西府谷到河对岸的山西河曲,坐渡轮3-5分钟就到了。
   那日,我们困贪恋莲花辿的美景,日暮时分才到达渡口。船工已下班,徒留一艘简易的大船停留在岸边。船身很大,可以停放两辆汽车,人和车一船就走了。
  日暮的岸边,黄河一波一波涌起,河道中的水流扭转着身子,张望着两岸的景色,盘旋着形成无数个漩涡,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隐身在悬崖之下。深不见底的漩涡像谜一样有着诸多不确定。船在水中摆来摆去,唯一固定的缆绳如风筝线,并不多言,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晃动。最快乐的要数水边的蚊虫,在黄河涌起的浪花中,驱逐着岸边的人群,顺便咬上一口品咋不同的血液。
   夜渐渐深了,我们站立的地方,没有灯光,身影擦拭着天空,越来越黯淡了。对岸河曲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如一片碎玉星星点点洒在河中。
  渡河不成,只有开车前往河曲了。这样一绕便多走了30多公里。河曲的夜是热的。这里比准格尔旗要早半个月的时令。加之黄河水环绕着城池,空气中的水分充足,恍若回到了江南。
  河曲的饮食很有特色,有着上席一样的名称“六六八八”大都是蒸菜。“栲栳栳”是这里的名吃,是用莜面精工细作的一种面食,因其形状像“笆斗”,民间叫“栳栳”。关于这道美食的传说有很多。
   相传,唐国公李渊被贬太原留守,携家眷途经灵空山古刹盘谷寺,老方丈特制了这种莜面食品以款待。李渊问:“手端何物?”老方丈答:“栲栳栳”。栲是植物的泛称,栲栳指用竹篾或柳条编成的盛物器具(《辞海》)。唐寅有诗云:“琵琶写语番成怨,栲栳量金买断春”。看来当时方丈是以手端的小笼屉作答了。
   后来李渊当了皇帝,便派老方丈到五台山当住持。老方丈带领众僧赴任,路过静乐县,看莜麦初收,便把莜面栲栳栳制法传给当地。再后来这种民间面食传遍了晋、陕、蒙、冀、鲁等地,成为北方山区人民的家常美食。
   民间还有一种说法,相传李世民父子在太原起兵,用的就是这种面食犒劳三军,一举建立大唐王朝,栲栳是由犒劳一词流变而来。美食加之这里的竹叶清酒,甜糯入口,一行人在高谈中不觉竟到了午夜时分。
  清晨的河曲是美丽的。从西口古渡延伸着一条笔直的马路,尾部高高地翘起,像是蓄势而发的帆船,高昂着激情。西口古渡没有了以往的商贾往来,更多的归结到观赏闲散聊天。但广场中央的寺庙,香火很旺,没有衰败的痕迹。扶栏凝望悄无声息的黄河水,一切都静了下来,连风的呼吸都渐行渐弱。黄河在这里执意要向西而行,将脚步慢了下来。往回看,往里走,给了这一片山川安逸静谧。据说,这里的民风非常纯朴。我不禁自问:“因何?”
   也许,文笔塔会解答一切。
  文笔塔位于河曲的文笔县。一座高塔耸立在城中最重要的位置。塔身围裹着众家的书法,中间竖立起一根粗壮的毛笔。每年的高考季,学子们都会在文笔塔上用刀刻下自己的名字,期望高中。历年历代,不知多少人的姓名累叠在这里。刀痕中,寻找着与我们同名同姓之人,细细辨认着石砖之上的希冀。抚摸着一道道疤痕,目光伸向远方的黄河,多少芳华从这里延伸出去,激励着身后一代又一代人。在刻痕中,我们看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心愿。双手拥抱着众多的名字,像是拥抱了这个城市众多的人群。也许这就是黄河给予河曲的智慧,纯朴的民风,在崇文中化作了美德。
  
  四
  离黄河近了,有了一种抚摸它的冲动。
   在娘娘滩,我们迫不及待俯身在河边,将手伸入黄河的流水中,那是一种绵软的舒适感。泥沙在水里久了,性情也温和了。石头更是将黄河水吸纳在腹腔内,一层一层地黄染遍筋骨。我们像是顽童,从河道中捡着各色石头,评判着石头的体态,石头在我们的眼中,幻化出一个个灵体,在故事的衬托下,有了不一样的身份。我捡拾了一块如脸谱的石头,从水中离开的一瞬间,灵动自如。黑色的墨渍浑然天成。另一块如浮雕,记录着黄河的故事。遗憾的是,离开黄河水久了,两块石头像是转了性,黯淡无光,身影浅了又浅。也许黄河石,它只属于黄河。轻易地将它带离,终归不属于你。
  汉代的薄太后,也许早知黄河的性情。从西安一路逃到此地,便不再奔波。黄河用温暖的羽翼将她们母子呵护在这里,遮挡住了吕后的目光。我们乘坐渡船来到了薄太后曾经居住、后人称之娘娘滩的地方。
  据说,薄太后生性娴良,每日偷偷地去太子殿给儿子后来的汉文帝刘恒哺乳。后来平定了吕后专权,薄太后回到了皇宫。李氏将军留了下来,他们的后人形成了如今的李姓村落。
  李姓村落至今还过着半封闭的生活,悠闲的枣树结满了肥硕的果实,没有嘈杂之音,只有风的呼吸随意飘动着树叶。也许是正午的原因,村里鲜有人走动,只是遇到了几只鸡、几条狗旁若无人地溜达。房前屋后整齐的绿蔬,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中,偶有一两户人家种植了颜色艳丽的花儿。专为薄太后修建的庙宇,蜘蛛结成了密密实实的网,在阳光下晃动着久远的岁月。我们不小心地闯入,像是撕开了历史的封印,走进了那年那月。
  村头横陈着一艘木船老式摇橹的船。船夫悠闲地隐身岸边的大树下,一顶草帽盖住了整张脸。我们经过他的身边,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就是船夫。待我们东张西望寻找船夫,询问他时,草帽下才缓缓露出了一张脸,明显是一张老人的脸,但气色红润,脸上挂着生活历练出的淡定与坦然。老人弯着腰,走向船,熟练着船上的操作。提醒我们踩着他的脚印走,不要在岸边停留。他说:“不要嗨(害),不然鞋子一会儿就不见了。”起初,我并没有听懂。走在黄河岸边,一层一层的泥,如弹簧一般,韧性十足。我尝试着多踩了几下,鞋子果然长在了泥上。瞬间,我不敢大意,踩着前面的脚印,认真地行走。原来黄河泥长着嘴巴呢。黄河是严肃的。老者看着我们一一上了船,示意我们坐好了。娴熟地摆渡,立在船头的他,敞着怀,眼睛分辨着河道,没有丝毫的大意。老者身上浑然天成的一种气势,让我们瞬间禁言。船上的人,好奇着老人为何不在家里颐养天年还要出来摆渡。老人说:“他是李姓之人,这个村子一直还保留着李姓,多少年了一直没有改变。他已经82岁了。摆渡了一辈子,以前谋生现在怡情,习惯了在黄河里走,一天也离不开黄河。”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历朝历代涨潮季,黄河淹没了所有的地方,却从来没有淹没这里,李姓村落安然生息。是什么样的力量,让黄河在狂怒中,可以绕道而行?是李姓家族对薄太后的忠诚?是薄太后用滩上的野草医治了这里的瘟疫?是这里的人性坦荡让黄河心生敬意?终不得知。谜一样的存在,给予李姓村落诸多美好的遐想。
  黄河一路奔腾而来,从巴颜喀拉山脉湍急而下,行色匆匆,日夜不停息的东流。在这里,像一只大手抓住了它的衣袂,一个停顿,一个折身,回头凝望,淡然西行,画出了黄河第一个几字湾。
  时光慢了下来,至此向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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