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穿透时光的记忆

也许,每个人都有怀旧的情结。我怀念儿时穿过的各式各样的布鞋,之所以念念不忘,是因为岁月留痕,旧物件的上面留有时光的味道,穿过岁月的缝隙,让我能够遇到年少时的自己。
  
  一
  2018年夏天,我来到兰考的张庄村,它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梦里张庄”。在脱贫攻坚的路上,村里人摘掉了贫穷的帽子,一跃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参观学习者络绎不绝。
  村里有个布鞋作坊,老旧的房子,陈年的物件,年代久远。在这里,人们坐在纺花车旁,亲身体验纺棉线的乐趣,了解制作鞋子的过程。一问价钱,让我吃了一惊,一双布鞋竟然卖到二百八十元钱,在大城市里还供不应求。村里负责人说,现在的人工费贵,每双鞋光制作费都需要一百元呢!村子里一些中老年妇女有了用武之地,凭借一双双巧手发家致富。没有想到,一双布鞋的价格比皮鞋还要贵,看来,物以稀为贵呀!
  这一刹那,仿佛记忆里的一切复活了。时光倒流,又让我回到了那些穿布鞋的旧时光。
  记忆中,农村的孩子几乎人人穿着布鞋,有的做工精致,有的做工粗糙。这些出自不同女子之手的鞋子虽然品质不一,但无一例外的是穿着舒适,不拿脚。样式多得不可胜数,有露脸的,有带带的,有松紧口的。至于颜色嘛,那算得上花里胡哨,色彩各异,有纯蓝的、有带花的、有红色的、有黑色的,也有黄色的……总之,大家穿的鞋子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村里的女孩子也以会做鞋子为荣。做鞋漂亮不漂亮,也是长辈们评价一个女孩是否能干的标准。会做鞋子的,被大家称为心灵手巧,将来可能嫁个好婆家,自然很受婆家人待见。据说我小姨当姑娘时,很会做鞋子,她心疼我母亲太劳累,担负起我家做鞋的任务。我大姐小时候更是没少穿小姨做的新鞋子,一双鞋子还没有穿烂,另一双新鞋子又送过来了。
  如果哪家的母亲为孩子做了一双新鞋子,那孩子一定会穿上新鞋子出去到小伙伴中间炫耀一番。一开始爱惜得不得了,如同金豆子,一旦弄脏了,就会心疼得不得了。遇上下雨天,宁可光脚踩在水中,也不愿新鞋子被水弄湿。
  “陈旧布新,进化之道;喜新厌旧,人性之常。”有了新鞋子,旧鞋子就放到了一边,对它不再理睬,只有下地干活时,才会换上旧鞋子,可以随意地糟蹋,沾满泥水也不心疼。
  小时候穿的鞋子,虽然没有皮鞋那么光鲜亮丽,但那都是母亲用爱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那上面沾染了泥土的味道,沾染了母亲的味道,应算得上是无价之宝。
  
  二
  母亲的箱子里,永远珍藏着一本大书,里面夹着她视若宝贝的“鞋样子”。
  里面存放了形态各异的鞋样,有鞋面样,有鞋底样,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鞋样占满了书的每一页。哪一页放着谁的鞋样,母亲总是记得清清楚楚,她能准确地翻到她想做鞋子用鞋样的一页,剪过样后再放里面,以备下次再用。为了防止丢失,母亲喜欢把它放到一个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唯怕我们给她弄乱了。正是有了鞋样,母亲才能用它来为家人做上合脚的漂亮的布鞋。
  那时候村里的家家户户几乎都会珍藏夹有鞋样的本子,有心灵手巧的妇女会创造出新的样式,如果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她就成为大家模仿的对象,张家的媳妇,赵家的姑娘就会跑来主动找她学习,问她要来鞋样,自己也为家人做同样式的鞋子。为了给我们做鞋子,母亲会跑到邻居大娘家借来好看的鞋样子,然后比葫芦画瓢,把它画下来,照样子剪下来,给我们做样式相同的鞋子。
  鞋样子,比脚本身略大一些,按照脚的形状而裁剪,前宽后窄,如同复制的脚印一样。父亲的脚大,鞋子也大,鞋样子像一只小船,能装下我两只脚丫还绰绰有余。小孩的鞋样就特别可爱,有的巴掌大,小巧而精致,但小孩子的脚长得特别快,常常一双鞋子穿不了多少天就变小了。母亲又是高兴,又是发愁,“这孩子的脚,怎么长那么快呢?这才几天的功夫,又把鞋子穿破了。”害得母亲又重新找鞋样子,有空闲就纳几针鞋底,为我们量脚定制做一双合脚的新布鞋。
  母亲的鞋样一般用牛皮纸,或者是明星的宣传画,或者是挂在墙上的旧年历,硬一点的纸有骨架,不易撕烂。鞋样按照一个人鞋底大小和样式裁剪下来,村里人叫替鞋样。母亲对家里每一个人脚的大小了如指掌。谁的脚又长大了,谁的脚有个脚骨出来,母亲心如明镜一般。
  七、八十年代,农村人大多穿着清一色的布鞋过日子,好像只有城里人才能穿上皮鞋。我的脚好像长得特别快,原来的鞋样子已不能用了,母亲就会让我试穿同龄小伙伴的鞋子,如果合脚的话,就用别人的鞋样做一双。
  
  三
  做鞋是一项烦琐而细致的工作,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鞋样、白布、花布、制作的鞋底材料、针线、顶针、钳子、锥子等。母亲的针线筐是母亲的百宝箱,一有空闲,母亲就会拿出来针线筐开始制作新鞋子。
  家里的鞋子分单鞋和棉鞋,如果是棉鞋需要在鞋帮和鞋底都要敷上一层棉花,好让鞋子保暖。棉花,可以用来纺线,而线可以搓成做鞋子用的细绳子。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
  春夏秋三季单鞋穿得特别费,常常是新鞋子还没有做好,脚长长了,旧鞋子小了。冬天天冷了,我们就会穿上母亲做的厚厚的棉鞋,就是再冷的天,穿上棉鞋脚感觉暖烘烘的,瞬间,整个身子也感觉暖和了。
  母亲是我们家最辛劳的人。忙完地里的活,还要忙家里。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全得母亲操心。从早到晚,母亲好像从没有闲着过。但她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劲。我们就是母亲的动力,就是她的希望。
  母亲一年四季都在忙碌着做鞋子。因为家里七口人每人至少需要三、四双新鞋子,两单两棉。如果脚长得快,有时候母亲需要一人做三双新鞋子。母亲的手,仿佛有超能力,不但能做出珍馐美味,还能为我们缝制新鞋新衣。她就是自己不穿,也尽力地满足每一个孩子的心愿。
  春天,风和日暖,母亲趁着好天气,在门板上铺上一层层的碎布,最上面一层用白布裱成袼褙,然后用浆糊把它们粘在一起,等完全亮干成型了,就能把它裁剪下来,纳鞋底用。纳鞋底时,铺上个四五层,层层边上用一缕白布包裹边缘,防止脱线,多层叠起纳制而成,我们叫它千层底。纳鞋底既要有力气,又要细致,用力要均匀,针距排列有序,精巧别致,纳出的鞋底就松紧适度,结实耐穿。做出来的新鞋底,像机器印染出来的图案,有菱形的,有半圆形的,无论横看还是竖看,都显得整齐划一,规整漂亮。
  我看母亲做鞋时得心应手,总认为这种活很轻松。我常常趁母亲不注意,自己偷偷试着纳鞋底,没有想到鞋底又厚又硬,一不小心针还会扎到手,有时还会弄折母亲做针线活用的针。这么难纳的鞋底,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做的一双又一双漂亮的鞋子。
  冬天农闲的时候,左邻右舍的一群妇女们会自动聚集在一起,每人手里捧着个未成型的鞋底,在屋檐下围坐在一起,边晒着太阳,一边用针在头上摩擦一下,再在鞋底穿针引线,嘴里还不闲着,张家长李家短,叽叽喳喳地闲聊。有时候还会比一比谁的手更巧,看看谁的针脚密而均匀,切磋一下手艺。
  经常看母亲做鞋子,时间长了,我练就了一种本事,能根据鞋的样式、大小和颜色判断是不是自己的鞋子。
  劳动之余,母亲在灯光下一针一线地为我们缝制新鞋子,她得空就做,把纳出的鞋帮和鞋底挂起来,做成一个半成品,急着穿的时候,再把鞋底和鞋帮缝合在一起,这时候由于太厚,需要锥子帮忙,把针脚缝得匀实又好看。每当做好一双新鞋,母亲的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像完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高兴地招呼我们穿上新鞋。
  我最喜欢过春节,因为母亲一定会让我们每个人都能穿上新鞋子。母亲做的新鞋柔软舒适,透气吸汗,我穿着母亲做的鞋子奔跑,跳跃,用它来踢毽子,跳绳,高高兴兴地和小伙伴们玩耍,身后的土地上,留下一串布鞋的小脚印。
  鞋子穿的时间长了,就会面目全非,略显破旧。我的大拇脚趾很调皮,总是会把鞋子顶出一个洞来,为了让我多穿些时日,母亲会用一块布给我把洞缝上,让我继续穿,直到做好新的鞋子,这双旧鞋才算完成了使命。
  随着生活条件的好转,长大的我们不愿意再穿母亲做的鞋子,母亲的针线筐也束之高阁了。在岁月的长河里,一双双布鞋被遗忘在角落里,它显得有些落寞。直到母亲去世,在收拾东西时,母亲柜子里还放有几双布鞋,布鞋是一种美好的回忆,一种怀旧的情结。
  如今商场里各式各样的皮鞋让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但我还是怀念旧时光里母亲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童年的时光,在母亲的一针一线里悄然流走,那一堆穿旧的鞋子就是我们长大的忠实印记。
  生活富裕了,穿手工鞋的人越来越少了,记忆中的布鞋也渐行渐远,成了稀罕物件。但,它在我的心中却无法被别的高档鞋取代,它是一代人心中的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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