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处即吾乡   


  通往说书人家的路上,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踏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带着孙子孙女,提着小板凳和茶杯,提溜着纳了半截的鞋底……在路上遇到了,相互打招呼,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今天六(家乡土话为陆)爸爸(家乡人把自己父亲的弟弟叫爸爸,父亲的哥哥叫姥姥)会讲哪个戏段呢,我还是爱听姜子牙卖面
  我爱听秦琼卖马
  我爱听苏三起解
  我爱听张飞喝断当阳桥的那段
  我爱听张良买布
  ……
  笑着说着,就到了说书人家的大院子。若是夏天,院子里放一张四方炕桌,桌上放一本书,线装的那种,围桌放四张小凳子,凳子上坐的都是与说书人平辈份的爷们,每人面前放一个茶杯,你一口,我一口,此起彼伏地滋溜滋溜声吸引他们的孙子孙女跑过来,你尝一口,我尝一口,然后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滋溜一声,再美美地咽下。学不好的,会被杯子里的茶水呛到咳嗽,眼泪鼻涕直流,小脸憋得通红。院子里即刻爆出一串串笑声,黄昏就热闹了起来。然后就是说书人声情并茂的说书声。
  在我的记忆里,评书专家单田芳说书,都没他说的那般起劲。
  冬天就不一样了,院子里太冷,来听书的人都进了说书人的书房。书房里的生铁火炉上煮一壶茶,壶盖在气流的冲击下开开合合,发出咣当咣当不规则的声响,壶嘴里飘出缕缕茶香,醉了一屋子的听书人。
  茶是本地人最爱喝的茯砖茶,放几颗枣,几瓣苹果,能喝一晚上。书房的土炕上坐着的,还是与说书人平辈的叔伯,还有说书人的老母亲。地下跑的是淘气的孩童,忙的是纳鞋底的妇女,来凑热闹的是写完作业的学生,及绕过人群寻找说书人老母亲的狸花猫。
  说书人是我的父亲,听书人是我的叔伯婶子、堂哥堂嫂堂姐及侄子侄女们。
  那年我9岁,听父亲说书已听了好几年。
  起初也如哪些侄子侄女一样,凑热闹,玩乐;再大些,好奇父亲抑扬顿挫的声线里跑出来的哪些故事,是不是就发生在昨天,或者是父亲经历过的?否则,他怎么能不照着书念,就能把故事说的那么生动形象呢?
  后来发现,父亲每次说书时,都把要说的那本书放在炕桌上,但在说书时从不翻开。第二天,父亲在干活的间隙,会打开那些书,认真地读。那时的我,些微懂得了父亲所讲故事的来源,就有了偷窥的念头。等真的拿起那些书,我傻眼了。线装书里的竖排繁体字对于刚上二年级的我来说,如看天书。先不说认不认识字,就琢磨从左从右看,我就琢磨了好几天。
  无果,放弃了。
  真正看懂哪些字或认得哪些字时,我已经小学毕业了。整个暑假,我忙完父亲母亲安排的伙计,之外的时间,就与那些字抗衡了。有好多繁体字,还是认不得,有些词组,靠前一个字或后一个字的字意辨识,实在认不得的,就直接跳过。当时的我,对每个字的含义理解与否,不怎么在意的,我在意的,只是故事的情节。
  初中三年,我几乎把父亲说过的哪些书都看了个遍,什么《隋唐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三侠五义》《封神榜》《岳飞传》等,后来父亲带回来现代简体字的《天龙八部》《碧血剑》《华山论剑》等,我如获至宝,估计父亲都没看完我就看完了。还暗自腹徘,谁让你说书说得那么起劲呢,不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与猫有得一拼吗?不知道听到一半给留个悬念,晚上想结果会想到失眠的么?
  事实证明,好奇心太重,是真的会害死小朋友的。
  
  二
  个矮是我此生最大的不圆满。初中上了三年学,我从没坐过第二位。
  每年开学前,班主任都会重新安排座位。排座位都是在教室里排队进行的,然后按照个子高矮一次安排座位。我很自觉的排到最前面,也毫无疑问的被安排到第一位,而且还是第一位正中的位置。我很懊恼,坐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连做个小动作都艰难。比如,偷偷看书。
  我们的课桌是最原始的木制的那种,不涂油漆。俩人一张课桌,桌子被木匠的刨花刀推得很平整,偶有木刺,那是我们用小刀划起来的。桌面用料是白杨木,每个课桌都会有大大小小的结,结有斜着的,也有直着的,如插销那样插在课桌上。坐不了一年,每张课桌上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天窗”。
  我和同桌也一样,用小刀把哪些结的周围挖松,然后把挖得能活动的结慢慢取出来,一个小小的“天窗”就完成了。
  上课的时候,一只手在课桌低下拿着书放“天窗”下移动,两只眼睛就盯着天窗下移动的书看。课桌上斜立一本书(上什么课就立什么书),看似在认真听课学习,实则,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于是,在初中毕业时,我从班主任那里取回来了三本书。班主任赵老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次语文考得不错,年级第三,作文差2分满分,很遗憾的是,你偏科严重,数理化考得不忍目睹,去好好反省反省,读书是好事,但你这个年龄段,不能只读一种书,只学一门课,这样会耽误掉你的前程。
  英语老师那儿取书时就轻松多了。老师问,还有别的书没,借我看看,看完的两本书还你。
  英语老师是所有老师里最年轻的,爱打篮球,下课后融入到男生队伍里,不到上课,你找不出那个是老师,那个是学生。我们都喜欢上他的课,我的英语成绩也从没让他失望过。
  被化学老师没收的书,是我偷偷“取”回来的。我和同桌进他办公室(那时候宿舍就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本来是硬着头皮去要书的,结果老师不在,而那本《包青天》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得逞”了。
  数学老师那儿没收的书最多,想来想去,放弃了,考那么点分数,怎么还有脸去要书。
  
  三
  人虽然后知后觉,幸仍赶得及策杖而来丰子恺《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须二三枝》
  在人生的路上,后知后觉者,始终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如我。
  “幸仍赶得及策杖而来”。后知是初醒后的悔,后觉是悔过以后的悟,策杖而来则是对生活的期望与对知识的认知。我把丰子恺先生的这篇文抄写在了笔记本上,后又移到了QQ空间,保留至今。每一次打开,都会给心灵以启迪。
  初中毕业后,我把从父亲书架上偷偷拿走的三分之二不到的书又偷偷放回来。父亲竟然像没发现他的书一度在书架上消失过,空闲的时候,从书架上抽出我拿回来的哪些书,又认真地读了起来。后来知道,不是他没发现,是因为随着电视机在各家各户出现后,听书的人少之又少,而哪些愿意听书的人,也因为父亲没得更新的故事了,听得心不在焉,再然后,就不来了。
  一个时代的文化娱乐,被电视机偷换,就此画上句号。
  但我的听书生涯并没有告终。
  不再说书的父亲,买了半导体收音机,由说书人变成了听书人。
  我又在他的耳濡目染中,由读书爱上了听书。
  最早是他听什么我就跟着他听什么。后来他出去上地干活,或者去大队上班,我就自己偷偷打开听,越听越上瘾。
  记得那是个秋日的午后,父亲在睡午觉,母亲乘着空闲,想把晾在屋檐下的胡麻槌了,还让我也跟她一起干活。我虽然不乐意,但不敢违背母亲的指令。
  家里的棒槌不够,母亲让我去堂哥家里借。我当时正听武侠小说《卧虎藏龙》听到精彩处,实在不愿意放下收音机,就把它揣进怀里冒雨去了堂哥家。
  去堂哥家把棒槌借上,我是小跑着回来的。眼看到家了,却在家门口最光滑的路段摔到了,收音机和棒槌同时逃出我的管控,先后摔到了泥地上。我顾不上拿棒槌,翻起身来就去查看收音机。就因为,收音机里的说书声,在我摔倒的那刻戛然而止。让我更懊恼的是,说书人正说到一个新人物俞秀莲的出场。而那个人名,与我同名同“姓”。还有,被父亲视为宝贝的收音机就这样被我摔坏了,我能想像到,父亲的柳树条抽到我小腿肚上的滋味。
  事实呢,父亲的柳树条没抽到我小腿肚上。
  父亲看到放在桌子上被我摔坏的收音机,没说什么,拿来绝缘胶带,在收音机上缠了好几圈,再打开听时,声音不再像以前一样洪亮,还带着杂音,且听得时候得放平了,一旦拿起来听,要么出现刺啦刺啦的杂音,要么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知道,哪是被我摔得接触不良了。
  我心心念念的那部《卧虎藏龙》,就这样结束在说书人的那一声“俞秀莲”里,好多年都不曾释怀。
  后来经历过好多事,终于明白,有些遗憾如宿命,不能强求。一如《卧虎藏龙》这部作品,在戛然而止的悬念里,我怀念了它30多年,但从没想去再翻开它,去解读它后续的种种。我知道,只要打开它,这部作品就会消失在我的记忆里,和我在当时读过的许多部作品一样,渐行渐远渐无踪。
  
  四
  因为读书影响了我的升学考试,当年没能考上中专,很遗憾;也因为读书,心里透亮,让我在从业以后的好多次苦难里走了出来。
  谁说遗憾不是美呢?
  在文字路上有今天的成就,我感恩父亲,他是我读书的引路人;感恩哪些书籍,它们是我打开文字领域的钥匙;更感恩江山文学网逝水流年社团,为我的文字安家,给心灵一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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