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在岁月深处的暖


  腊月里的一天清早,母亲步行十几里路,去搭乘煤矿上的班车,赶去城里看望自己的母亲,给家里置办些年货。一年忙到头,只有到了寒冬腊月才能闲下来喘口气,转眼间,又要为过年操碎心。
  煤矿上的班车早晚各一趟,母亲乘晚上的班车回来,六点钟能到家。天早已黑透,玻璃上开始结起冰花,我和妹妹们趴在窗台上,哈着热气,不让玻璃上结冰花。我们盼着母亲突然出现在院子里,而后,我们像群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等母亲带着一身寒气进到屋里,给我们拿好吃的出来。肚子饿得早已“咕咕”叫,还没见母亲回来,父亲喊我去街口迎母亲。我接过父亲递来的手电筒出了屋子,冷飕飕的寒风和漆黑的夜色让我打了一个寒战,回头看看屋里的灯火,咬牙朝街口走去。
  街口的两棵老槐树,在寒风里将枯枝摇地发出“呜呜”声。我将手电筒拧到最大的亮度,朝母亲来的方向扫视着,树枝摇摆的影子投在光影里,摇摆不定让人心里发慌。不知过去多久,我的手脚冻得发麻,心里的焦急变成了恐惧,扭身朝家里跑去。那天,我们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父亲是村里数的着的庄稼把式,可父亲不会做饭。我和妹妹们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饭来吃。菜刀在父亲手里不如锄头那般熟练灵活,做熟一顿饭要比割上一天麦子还要累人。父亲去找了奶奶来帮忙,奶奶踮着小脚来了,进到屋里爬上炕,盘起小脚对父亲一顿数落。家里的钱是不是被我母亲拿走了?我母亲走时说了什么话?父亲将两只手揣进棉袄袖筒 ,站在地上听奶奶的数落,扬脸反驳到,家里哪有什么钱,为过年买年货的事发愁呢,我母亲走时说好当天回来的。奶奶拍着炕沿大声说到,如果明天还不回来,你去城里找她回来,不知道村里走了一个媳妇吗?丟下丈夫孩子回了城,再不肯回来, 日子可咋过啊?奶奶嘴里说的媳妇是和母亲一起来村里的知青。以前经常来家里,她要我喊她姨,不按村里的辈分喊她婶子。奶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母亲曾有过回城的机会,工作都安排好了。只因我们姐妹年龄小,奶奶不肯帮忙带,母亲只好放弃工作,继续留在村里生活。奶奶勉强给我们做了顿饭,回去时又将她的话反复说给父亲,父亲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吓人。
  第三天晚上母亲回来了,手里的布包鼓鼓的,我和妹妹们围在母亲身边,看她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几块花布是给我们做棉衣的,黑色的布料是给父亲做裤子的,点心是外婆买给我们吃的。母亲将点心分给我们吃,我们还是不肯走开,嘴里吃着点心,眼里看着包里,好像那里面藏着更多好吃的东西。在包里的最里面母亲拿出一条围巾,大红的颜色,母亲将围巾戴在我的脖子上,左右端详着说好看。围巾质地那么柔软那么暖和,让我舍不得摘下来。妹妹们在一旁吵着也要戴。母亲说外婆留她住了几天,小姨陪她去街上买东西,母亲给我选了这条红围巾。围巾要留到过年时戴,我不情愿地将围巾交给母亲,看她仔细地将围巾折好,准备放进柜子里。母亲回来了,感觉屋子暖和了许多。一股冷风突然闯进屋里,随着冷风进来的还有父亲。他的脸沉得如外面的天色,阴沉干冷。屋子里立刻没了声响。父亲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拿起那条红围巾用力摔在地上,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红围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母亲的眼里涌满愤怒和委屈泪水,将买给父亲的布料狠狠朝地上摔去,同父亲一样,在上面重重踩了几脚。父亲的拳头挥了过来,我忙扑到母亲身上,用身体去护住她,随后屋子里发出令我们胆战心惊的盆碗碎裂的声响。整个童年里,这样的情景不断地发生着,我不再喜欢红色。不喜欢它留给我的记忆。
  
  二
  我不能想象一个男孩子会喜欢戴红色围巾,而我,竟然觉得好看,目光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停留,他是我的中学同学金成。我们来自不同的村子,但我们有着相同之处,我们的母亲都是知青。我们的农村户口已在童年时已改为城市户口。似乎,我们的关系应该比其它同学更亲近些。
  记得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找自己的座位。从他身边经过时,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他对我笑了笑。那笑是阳光的,温和的,传递出友好的气息。他笑的样子真好看,一脸的无忧无虑和真诚,我从没有如他这样笑过。他笑的样子被我记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小心翼翼存放了许多年。
  临近毕业,母亲提出要我退学。家里四个孩子读书压力太大,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女孩子读不读书不重要。她们的命运流程是在长大后结婚嫁人,复制母亲那代人的生活轨迹。如今土地承包到户,家里需要帮手忙地里的活,只有看到粮食满仓才让父母觉得踏实。
  我没能在母亲那里拿到学费,硬着头皮去学校,我躲开同学们,一个人在校园的杨树下徘徊着。三年了,杨树更加挺拔俊秀,枝繁叶茂,操场上留下了我们奔跑的青春足迹。我朝着教室的方向看去,心情复杂的如稠密的树叶,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光亮。此刻金成在做什么?他会注意到我的座位是空的吗?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教室,准备收拾书包悄悄离开。教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大家埋头在课桌上,在努力学习,用班主任老师的话说,改变命运的时刻到了,大家要努力拼搏。眼前的情景让我忍了很久眼泪再也收不住,任它们肆意流淌,滴落在书本上,我将头深深地埋进课桌里,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流泪。整理课本时,发现课桌里有一张纸条,打开里面掉落出几张纸币,刚好是学费钱。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不要放弃”,是我熟悉的字迹。我的心里一热,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上来,偷偷朝金成看了一眼,他埋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我的目光落空了,心里却被复杂的情绪塞满。
  回到家里我鼓足勇气与母亲做了抗争,要她答应我读到毕业,这时候放弃读书,拿不到毕业证并不划算。在我的坚持下,母亲最终答应我读到毕业。我将金成的钱悄悄放回了他的课桌里,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谢谢”,事情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三
  冬天来了。他又戴上了红围巾,在寒冷的冬日,红色总给人热烈温暖的感觉。学校的晚自习课九点结束,离家远的同学选择住校,我从家里拿了条被子,带上一兜馒头和咸菜,住进了学校宿舍里。宿舍里的床是课桌拼成,里面没有炉火,条件很艰苦,可我很是兴奋,只要不住在家里,我的整个人都是放松的。金成也住在学校里,更让我觉得住校是件快乐的事。
  下了晚自习课,我和好朋友小凤不想马上回到宿舍里。我们站在黑夜里说着彼此心里的秘密。半年后,大家将有不同的命运。小凤心里喜欢的人是班长,她拼命的学习,就为能和他考入同一所学校。你呢?喜欢的人是谁?金成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许,我喜欢的是他温和的性格,懂得给人帮助时为对方留有尊严,他的笑曾温暖过我,治愈过我心里的忧郁,这一切似乎与青春期朦胧的情感无关。
  
  四
  毕业二十八年的同学会上,班长作为组织者给每个同学送了一条红围巾,大家郑重地将红围巾戴在脖子上,仔细地整理好,坐在一起拍照留念。我找出当年的毕业照,照片有些发黄,女同学站在前排,男同学站在后面。我们的样子土里土气,脸上写满青涩。那天的同学会上,大家穿得无比光鲜,欢声笑语不断。可在每个人的脸上分明写满岁月的沧桑,留有或深或浅的岁月痕迹,倒让人越发怀念起那段青涩年华。
  同学会上没有见到金成,让我稍感遗憾,他甚至没在同学群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却没人提起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近三十年的时光,我和多数同学没有任何交集,更没有金成的一点消息。我将心里的疑惑说给小凤,当年她和金成住在一个村里,总该知道一些情况。小凤告诉我,当年金成考上了技校,毕业后分配在城里一家瓷厂工作,媳妇是城里人,和他在一个厂里工作。两人在城里安了家,日子过得满不错。谁想到几年前,工厂因效益不好倒闭,他和媳妇两个人都失业了,日子就难过了。我曾经历过失业,知道那些日子有多灰暗和难熬,如今几年过去了,他们两人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小凤接着说到,金成最初到处打零工,经常被拖欠工资,生活上没有保障。你能想到吗?那么温和腼腆的人在街上摆起了早点摊,钱是一毛毛的挣,话是一箩筐一箩筐的说,你都不敢想象他现在的样子有多油腻。小凤说完摇摇头,无限感慨的样子。
  当年,喜欢戴红色围巾的阳光少年,奔跑在校园里,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美好的憧憬;而今,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整日为生活奔波忙碌,守着一份平凡的日子,我理解他因何没有来聚会,心里的遗憾更深了。我和小凤聊起曾经的往事,说起金成曾给过我的帮助和温暖。很想当面和他说声谢谢。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我的这声谢谢只能留在心里。
  同学会后,我将红围巾放进了衣柜,连同岁月里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一起珍藏。学会了忘记,所有的忧伤和阴郁随风而去。学会了珍惜,将平凡的日子赋予美好和希望。愿我们的岁月从此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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