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月光的童年


  一
  我的童年,虽没有现今孩子们这么优越,玩具应有尽有,生活锦衣玉食,地位如掌上明珠,但却有着比现在孩子们快乐数倍的童年故事,那些玩耍于房前、屋后,田野、河边,荒滩、野岭,树上、草垛的有趣活动,那些或捉迷藏,或玩斗鸡,或看电影,或演节目的精彩瞬间,那些踩着月光的一个个夜晚,至今回想起来,如刚刚发生过一样,愈久弥新,清晰可见。
  
  二
  20世纪70年代初的关中农村,依然处在计划经济的大锅饭时代,虽然生活较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有较大改善,不再忍饥挨饿,缺衣少穿,但整体生活水平仅仅只是解决了温饱问题,人们的吃穿用度仍需要节衣缩食,艰难度日,不要说大人们没日没夜地参加劳动,挣工分养家,就是我们这些七八岁的孩子,也要每天放学后不是割草放羊,就是拔猪草拾柴火,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但尽管如此,我们的童年生活非常快乐,无忧无虑,尤其是那一个个没有家庭作业、没有父母约束、没有时间限制的夜晚,更让我们的童年如天堂般幸福。
  那时,不管我们吃得多么粗茶淡饭,穿得多么破衣烂衫,可一到晚上,不用谁催喊,便一个个走出家门,来到村口,开始雷打不散的各种游戏。不是捉迷藏,就是掏鸟窝;不是学唱歌,就是演节目,不是一起涌到饲养室听故事,就是打听哪里放电影急忙赶去,即使阴雨霏霏,即使大雪纷飞,也阻挡不了我们玩耍的脚步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无穷乐趣。
  那时的伙伴多,每家至少三四个,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每次聚在一起,你不笑我穿得烂,我不说你衣服脏,一起玩耍,亲如兄妹,即使偶然发生口角,或大打出手,总有第三者出来劝架,从中说和,不大一会工夫,便和好如初。
  那时的村里,没有路灯,连电灯也不是家家都有,偶有部分家庭装有电灯,电量又严重不足,常常一会亮一会灭,就像爷爷抽烟时的烟袋锅,吸一口,红光四射,停一下,四周渐黑,反复交替吸停,屋里就反复忽明忽暗。为此,有的家庭干脆拉灭开关,或点亮油灯,干点家务;或黑灯瞎火,上炕睡觉。
  这时的我们,最不喜欢待在家里,常常疯跑到外面,想跳就跳,想唱就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有一年秋天,大人们刚把成捆的玉米秸秆拉回来,像一个个小山似的簇在村头巷尾,我们就急忙围上去,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一组为藏方,一组为捉方。天太黑,怕影响视线,我们就重新规定游戏规则,让活动范围缩小,并规定五分钟内必须捉到藏方,否则,游戏结束。
  开始,我是捉方,未等藏方行动,便死死盯住藏方黑影,裁判一声“开始”,我便直奔黑影而去,脚步轻轻,细听动静,在秸秆轻微的沙沙声中,猛一伸手,捉住藏方,其速度之快,令裁判都惊叹不已。
  等我为藏方时,又采取声东击西的办法,早早捡起一小土块,拿在手中,明着给东藏,却有意将土块砸向西边,捉方不知是诈,直奔而去,哪知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秸秆簇里,任凭捉方如何寻找,也是徒然。
  如此反复交换多次,次次我都是游戏活动的最佳赛手。
  
  三
  漆黑的夜晚是这样,月亮普照的夜晚更是如此。尤其是农历每月十五日前后五六天,我们几乎天天不落。
  那几天,沐浴在如同白昼一样的月光下,那种快乐和幸福,真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春天,我们氤氲在芳香扑鼻的桃花园里,在如水般的月光陪伴下,看旖旎美态的盛开桃花,一边拔着猪草,一边闻着花香,自由徜徉,尽情疯狂。尽管有的女生一个劲催促赶紧回家,说从下午放学出来都大半天了,再不回去家人会担心的,可我们几个男生就是听不进去,总觉得没有玩够,只能把自己的猪草匀一些给女生,好让她们多留一会。我们男生才不怕家里担心,只要平安回家,再晚点也不会责备。
  夏天,我们麇集在散发着浓浓麦秸味的打麦场里,圆圆的月亮如李白笔下的白玉盘,把清辉洒向人间,整个打麦场既凉爽又热闹。大人们不是忙着脱粒扬麦,就是急着把柔软的秸秆堆积成垛。而此时的我们,更是疯狂地穿来穿去,一会帮大人们抱抱麦秸,堆堆麦粒,一会儿在柔软的麦秸垛上摔跤练拳,跳上蹦下,尽管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一看到那皭皭如洗的月光下凉爽的热闹场景,就把什么都丢到了脑后。
  秋天,不只是“八月十五”那诱人的夜晚让我们忘乎所以,从几天前的上弦月一爬上天空,我们就已经不能自已。可以跑到十里外的任何一个村庄去看电影,也可以早早聚集在场院里,排练当时最流行的样板戏片段,还可以搬来梯子,打上手电,沿着队里的仓库或饲养室房檐掏麻雀窝……直等中秋节晚上一到,又各自从家里带来好吃的花生、核桃、苹果、月饼,聚在一起,边吃边谈论关于嫦娥奔月的故事,然后大声背诵那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千古绝句。虽然那时不太懂得这首诗的真正含义,但那朴实的语言、优美的韵律,背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乐趣无穷。在这样的中秋佳节之夜大声背诵,总给人一种无比骄傲和自豪的感觉,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已过深夜,却全然不知。
  冬天,天气异常寒冷,但月光下的夜晚却是那么的宁静致远。我们除了照常乘月光跑十里左右的路程去看电影、看样板戏外,除了在房前屋后和柴草垛处捉迷藏外,更多的是跑到村旁的迤逦土路上,来回练习前进比赛。
  那时的我们,几乎没有棉鞋和袜子,即使穿着棉袄棉裤,单薄破旧不说,里面没有内衣,外面没有罩衣,对襟的衣扣缝隙常常被冷风吹得弯着腰、缩着脖子,但只要给腰间紮根绳子,除了抵挡寒风外,一种英姿飒爽的派头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的人。
  等到跑得浑身发热,我们又做各种有趣的游戏来活跃气氛。有斗鸡比赛、摔跤比赛、开火车比赛、挤摞摞比赛、喊长城比赛……总之,这些增加热量的集体活动,搅动了村庄的静谧,大狗小狗狂吠不止,各种鸟雀扑棱乱飞,枯枝败叶呢喃絮语,就连不时路过的大人们也不由得驻足观看,歆慕这月光朗照下的有趣童年。
  春去夏至,秋去冬来,我们就是这样,在四季轮回的交替中,快乐着我们的童年时光,也在无数个踩着童年的月光里,一点点长大成人。
  
  四
  如今,我们都已经步入耳顺之年,儿时的游戏早已成为过去,就是回到老家,也很难找到当年的土路、场院、仓库、饲养室和柴垛,映入眼帘的全是平整的水泥路面、整体的红砖瓦房、常绿的四季花卉及一派欣欣向荣的新农村景象。
  记得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从儿童时代保存下来的美好的、神圣的回忆也许是最好的回忆。
  是的,正是这美好的回忆,让我不管走到哪里,走多远,只要一想起童年的足迹,就感到无比的快乐和幸福。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多想再一次踩着童年的月光,缱绻在那一个个有趣的故事当中。
  有一次回到老家,正好碰到几位儿时的伙伴,没聊几句,话题便转到了童年时光,除了文中提到的诸多事外,说得最多的是小满和小熊。他们二人都是我们玩伴中最优秀的成员。
  小满身体强壮,为人正直,敢作敢当。在多次游戏比赛中,充当的都是裁判员角色;在有人发生口角或打架事件中,充当的又是调解员角色;而每每遇到外村伙伴为难我们时,又是他第一个冲上去保护我们。
  记得非常清楚,有一次我们乘月色到五里外的村子看电影,不知什么缘故和外村的伙伴发生口角,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把我们团团围住,大有不给我们点颜色誓不罢休之势,我和另外几个伙伴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他站出来,蓦地从腰里抽出皮带,攥在手中,拉开架势,护住我们。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和着周围的霁色云彩一起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对方一看这架势,只好乖乖地缩了回去,我们乘机匆遽回家,
  就是这么个非常担当的伙伴,在他正值年轻有为之时,却因一场意外离开了人世,叫人无不痛心疾首。
  再说小熊,虽然小我一岁,但也是我们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不但人长得帅气,头脑也非常聪明,一跨进校园大门,就是校宣传队的文艺骨干。
  那时的学校,几乎天天排练节目,他次次都是主要角色,而且还是勇斗坏人的英雄少年。为此,我们以他为骄傲,凡他在宣传队排练的节目,都要第一时间跟着学练。有一次,《小英雄刘文学》的眉户剧刚开始排练,我们就利用晚上皎洁的月光,在村头的场院里跟着练习。为了让大家都能当一回小英雄刘文学,我们人人背台词,个个练唱腔,连续苦练四个晚上,等到学校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小熊在台上大声演唱,我们几个在台下小声跟唱,音调唱腔准确,台词一字不漏,那种快乐,高兴得我们整整一个星期心海难平。
  也就是这么个非常优秀的伙伴,在他刚跨进不惑之年时,却因一场大病未能治愈而离开了人世,真叫人伤心了好一阵子。
  岁月无法让我们再回到从前,也无法还原两个天真可爱的儿时玩伴,但那踩着童年的月光往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成为我永生难忘的最美好回忆。
  这种回忆,我想,对即将步入童年时代的我的外孙来说,一定无法体会得到。
  
  二○二二年十二月十六日
踩着月光的童年来源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汉江南岸会帮您宣传推荐。
上一篇:我眼中的红土坪
下一篇:西蜀冬天的云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