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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番薯

“苍苔迷古道,红叶乱朝霞。”
  立冬那天,我与徐峰去爬松龙岭。
  松龙岭是县城东郊的一条千年古道,石径蜿蜒,丹叶松风,清丽且悠长,美如一幅画。一路拾级而上,我们遇到了豪放的山、婉约的水、飘缈的云;遇到了古色的石、古香的树、古老的村庄;还遇到了那些遗落在苍苔履痕上的诗句和悠悠乡愁。
  ——题记
  
  一
  在满山黄叶中,那一丛碧绿显得格外蓬勃。
  乍上松龙岭,我便看到它以占尽春风的风韵,瑟瑟地匍匐在古道左侧的边坡上,水渠下,菜地旁,摇曳着撩人的绿意。
  呼——呼——呼——
  寒风袭来,一阵一阵的,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岁暮老人的叹息和哽咽,在枫林里泅渡,于古道上徘徊,低沉而苍凉。风儿吹落了许多簇拥在古道边已黄未红的枫叶,如缤纷的蝶,在视线里飞舞。它们落下去,又飞起来。它们被风吹聚在一起,又被风吹散了开来,是一派悲欢离合、聚散无常的模样。“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遥想当年,诗仙李白的“三五七言”,想必就是描写眼前的景象吧。
  就在这凄丽的落叶纷飞中,我与它不期而遇。显然,这是一种藤类植物,它有着乌紫色的藤,长着小孩手掌般大的心形叶子,绿油油的,浓密密的,蔓延延的,缠绵绵的,覆盖了一丘之地,是那么的美好悦目,那么的盎然生机。呵!万山红遍的季节,百草枯了,层林尽染,万物萧条,唯它却独领风骚,在北风凛冽、霜降大地的节气,恣意地展示着人间春色。
  古道悠悠,清幽空旷。没有遇到它时,我的脑子里满是寂寥凄美的诗句——有杕之杜,生于道左。残梅欹古道,名石卧颓墙。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植物是有灵性的,当它触入眼帘的那一刻,我被惊艳了,思绪竟飞向了草长莺飞、万紫千红的春天——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瞧着它那副小家碧玉的样子,似曾相识又陌生。
  我问徐峰,此是何物?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徐是我同事加朋友,一个科班出身的教书匠,一辈子躬耕于三尺讲台,他怎会知道山中的这些野藤杂树呢?想不到,他居然上心了。他走向前去,俯下身子,整了整眼镜,拿起一条藤叶细瞧了一会,说,好像是何首乌。我说你确定?他说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觉得有点像。这时,恰巧一上山种菜的农妇路过,手执草刀,肩荷锄头,年且五十,一身粗衣,体态健硕。她见我们在一旁喋喋不休,便以不屑的眼神对我说,没错,这东西就是何首乌,平时我们都叫它山番薯
  我听罢,恍然大悟。
  啊,久违了,山番薯。
  
  二
  山番薯,是浙南山民,也是我老家对何首乌的俗称。
   何首乌,又名多花蓼、紫乌藤、夜交藤等,属蓼科蓼族,多年生缠绕藤本植物。它生于海拔200——3000米的山谷灌丛、山坡林下、沟边石隙间,长相酷似番薯,地面长乌藤绿叶,缠绕蔓延,地下生红褐色,状若番薯的肥厚块根。其根入药,可安神、养血、活络,解毒、消痈;亦可乌须发、强筋骨、补肝肾,是一种精细的中药材。
   望着那一丛青绿,我感到十分惭愧。山番薯,可是我的少年朋友哟,我怎么可以与它陌生了呢。要知道,当年的我,与其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想不到,事隔多年,久别重逢,我居然认不得它了。
  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说:“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
  犹记得,儿时我读了这篇文章后,老是往阿春婶的菜园里跑,因为,她的菜园里有一蓬山番薯。
  阿春婶,我的邻居,绰号白毛女,是我堂亲阿烨叔的妻。阿春婶初嫁给阿烨叔的时候,年方十八,一头青丝,如柳如瀑;一双秋瞳,含情凝睇,甚是妩媚。阿烨叔是牙郎公的二儿子,长相俊朗,力大无穷,加之头脑活络,能说会道,人称舟浦头条汉。刚结婚的那些年,他们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但是,这对人人看好的佳偶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啥都别怪,要怪就怪阿春婶的肚子不争气。牙郎公和阿烨叔总想阿春婶能给家里生个带棒的,她却一连生了三个囡,叫王丽、小丽、丽娣。要怪就怪村里后来出现了一个叫白芙蓉的外省囡,那个白芙蓉长得比芙蓉花还漂亮,王丽十二岁那年,阿烨叔居然抛下一家老小与白芙蓉私奔了。
  于是,断了魂的阿春婶便在一夜之间,一头青丝变白发,成了一个可怜的白毛女。于是,阿春婶的菜园里就多了一棵山番薯。
  阿烨叔也真够狠心的,他这一走,竟如“黄鹤一去不复返”。这就苦煞了阿春婶,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含辛茹苦地养着三个囡,那满头白发,犹如“白云千载空悠悠”。村人们都说,阿春婶的命比真正的白毛女还要苦。凄风冷雨中,阿春婶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白得触目惊心,人见人怜。但真正心疼她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她的大女儿王丽。
  她菜园里的那棵山番薯,就是王丽栽的。王丽小我一岁,是我的玩伴。以前,她是一只快乐的小鸟,与我们或去学校读书,或在老屋做游戏,或到山上拔草,或去林间采蘑菇。自从阿春婶白头后,她便不和我们一起玩了。但凡有空,她就独自一人,背起锄头到山上挖山番薯,并在自家的菜园里种了一棵。我问她为何老是去寻挖山番薯。她说是挖给她阿妈吃的,因为她阿妈头发白了,吃了山番薯,能使白发变黑。我听了,很理解,谁愿意让自己的阿妈过早地成为白毛女呢?遗憾的是,阿春婶吃了好多山番薯,却不见她的头发有一丝的转黑。她的头发,犹如寒冬持续飘落的白雪,越积越厚,白得瘆人。
  却说我读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之后,心里便惦念上阿春婶菜园里的那棵山番薯了。在相当长的日子里,几乎是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到那转转看看。它就长在墙角边,绿绿的一蓬,开着黄白色的米花,“翠蔓走岩壁,芳丛蔚参差”,青翠欲滴,芳香四溢。我很想把它挖起来,看看它是否长有人形的根,但又不敢,因为王丽跟我说过,这棵山番薯,是她费了很大的劲,在死人湾的一峭壁的石缝中挖来的,为此,她还摔伤了左脚。
  一天,我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拿锄头悄悄地挖开了它的根部。说真的,我不是要把它挖为己有,就是想揭开它根部的秘密。不曾想,刚刚挖到一半,就被阿春婶发现了。当时,我想这下完了,阿春婶肯定认为我是一个偷挖山番薯的贼了。我立在原地,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就等着阿春婶的打骂。不料阿春婶却说,阿亮,你如果想山番薯,你挖走便是。我急忙解释,阿婶,我不要山番薯,我就想看看它的根到底长得怎样。阿春婶听了,便拿过我的锄头,笑着扒开了根部的泥土,说,你看看,像啥?我瞧了眼,红褐色,长长的,肥肥的,有点像番薯,又有点像山药。
  直到我看够了,阿春婶才又重新把土填上,然后离开。我站在原地,望着她一头远去的白发,潸然泪下。
  
  三
  古道空寂,唯有我、徐峰和那个农妇。
  本来,南方初冬的山野是仍然清新如春的,但今年的气候异常,入夏以来,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一直拖到立冬尚未缓解,山上许多草木和植物过早地焦枯了,落叶遍地。松龙岭多松,以前即使是到了隆冬,依然浓黛青翠,松荫匝地。近年来,由于松毛虫异常猖獗,肆意成灾,所有的松林惨遭涂炭,一眼望去,满山似被火烧了一样,苍松成赤树。
  天灾虫祸,松在绝望,季节走深,山在衰老,死亡的气息充斥着整条古道。好在还有这一蓬生命力特别顽强的山番薯,给古道和季节点缀了一抹希望的色彩。望着这一丛冬之春绿,我如获至宝,大喜过望。
  山番薯虽生山野,却是有文化,有故事的。唐人李翱曾专门著《何首乌传》,扬其美名。《救荒本草》载:“何首乌,一名野苗,一名交藤,一名夜合,一名地精,一名陈知白,又名桃柳藤,亦名九真藤……有赤、白两种,赤者雄,白者雌……凡修合药须雌雄相合,服有验,宜偶日服,二四六八日是也。其药本无名,因何首乌见藤夜交采服有功,因以采人为名耳。又云其为仙草,五十年者,如拳大,号‘山奴’,服之一年,髭髪乌黑;一百年如碗大,号‘山哥’,服之一年,颜色红悦;百五十年如盆大,号‘山伯’,服之一年,齿落重生;二百年如斗栲栳大,号‘山翁’,服之一年,颜如童子,行及奔马;三百年如三斗栲栳大,号‘山精’,服之一年,延龄纯阳之体,久服成地仙。又云其头九数者,服之乃仙。”更为神奇的是,据李时珍《本草纲目》载:“嘉靖初,邵应节真人,以‘七宝美髯丹’(用何首乌为主料,辅以白茯苓、牛膝、当归、枸杞子、莵丝子、补骨脂黑芝麻拌炒制成)上进,世宗隶皇帝服饵有效,连生皇嗣。”
  谁能想到呢,在松龙岭,竟遇此等神药,我焉能不喜。我对徐峰说,今天咱们不爬山了,先挖山番薯吧。我暗想,瞧样子,这棵山番薯很老了,挖出来至少是一个“山哥”。徐峰说,没工具呀。我朝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说那农妇有呀。农妇鬼精鬼精的,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嗤”了一声,说,你们敢挖吗?我说这长在岭边的山番薯,有啥不敢挖的。她说如果可以挖,还会等着你们来挖?我问咋了?她说你好好看看吧,它的下面是什么?我睁大眼睛,仔细一瞧,吃了一惊。
  藤蔓之下,居然隐藏着一座古坟。原来,这株山番薯,是从坟头上长出来的。它已在此生长了很多年,主藤紫乌乌的,比姆指还粗,它长得极为旺盛,藤蔓疯狂地四延开来,把整个坟面都覆盖了。我走过去,欲撩起一片藤叶,看个究竟,却掀不起它,那些藤蔓,竟在坟墓的青石缝中扎下深根了。要想挖它,除非是把人家的坟墓扒了。难怪了,它就这样随意地生长在这古道旁,路人天天可见,竟无人问津,任它自生自灭。霎时,我那颗刚刚驿动的心,从峰巅又回到了平地。
  显然,这是一座古坟,而且荒芜了,它的坟坦、坟洞、墓碑,全被荆棘杂草占据淹没了。这古坟多古了?坟里栖息着谁的灵魂?这棵山番薯是坟主的后人栽的吗?不知道。吃了山番薯的人不是多子多福的吗?这坟为什么会荒芜了呢?他的后代都到哪里去了?还是不知道。面对这座荒坟,我浮想联翩,心中泛起了无数个为什么?思来想去,我断定,这个坟主,后继无人了。不然,他的后人是绝不允许让那些杂林乱草在此疯长的。至于这棵何首乌,可能是多年以前,也许是一只飞鸟,或许是一阵风,捎来了一颗山番薯的种子,落在这坟头上,生根发芽,栉风沐雨,多少年过去,便有了这一蓬飒飒的碧绿。
  世间有许多美好的景致往往是由偶尔和巧合造就的。一道原本普通的水,碰巧流经了诗意的山,便成了如画的江湖溪瀑。比如说桂林之漓江,杭州之西湖,武夷山之九曲溪,安顺之黄果树。一棵原本普通的树,碰巧生长在奇山名胜,便成了珍贵的古树名木。比如黄山之迎客松,阿里山之神木,黄陵之轩辕柏,潭柘寺之帝王树。
  然而,也有一些人见眼红、原本短命的植物,是因为机缘巧合、所处地位而成不朽的。比如植物园里的老人参。比如古道上的这一棵山番薯,它选择以坟墓为居,却也落得个逍遥自在,自成一格,独善其身,免了灭顶之灾。不得不说,这是它的智慧。
  
  四
  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人猝不及防。不知怎的,自打遇到这棵山番薯,我的思绪便老是在记忆的书本里徘徊,像翻到一页充满乡愁的诗,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故乡的风景。
  古道风大,山番薯的藤叶瑟瑟摇曳,如同阿春婶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晃悠。想起阿春婶,我就不由泪目。阿烨叔与白芙蓉私奔后,一直杳无音讯。五年后,他装在骨灰盒里回来了。奇怪的是,阿烨叔的死,不但没有击到阿春婶,相反,一年后,她的白发居然变乌了,并且人也变得开朗起来。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王丽亦因祸得福。在那些不幸的日子里,她天天到山上攀崖爬壁,去挖山番薯,竟练就了一副矫捷的身手和两臂神力。十五岁,她被招到体校练柔道,后成为国家女子柔道队的专业运动员,十八岁,参加亚洲柔道锦标赛,荣获冠军。
  每年清明,王丽都会雷打不动地回老家扫墓。今年清明,我在西岭阿烨叔的墓地遇到她和阿春婶。她早已退役,现为市体校柔道教练,拥有名车豪宅,阿春婶与她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我问王丽,阿春婶每年都来给阿烨叔祭坟,她就不恨他吗?王丽说,大哥,别提了,我妈在我家待不住,老早就回来了。阿春婶年过七旬了,尚一头乌发,脸色红润,她听了,在一旁呵呵笑。我对她说,阿婶,你傻呀,城市的别墅不好住吗?她说,龙窠不如狗窝,我还是住老屋习惯。
  望着她一头由白返黑的头发,我心有无限感慨。我想,当年她吃了那么多的山番薯,之所以依然白发苍苍,主要是因为她的心头累积着过于沉重的爱恨情仇啊,心都愁白了,头发焉能黑。而阿烨叔走了,倒是一了百了,让她那颗枯死的心又鲜活了起来,于是,她又重生了。现如今,她居不惯城市,是因为她斩不断那千丝万缕,犹如山番薯一样的绵绵乡愁啊。
   乡愁,是不分高贵卑微、幸福苦难、恩恩怨怨的,凡是人,皆有之,斩不断,理还乱,让人感伤,让人心碎,像坟墓。坟墓,才是永久的故乡。
  “古道随水曲,悠悠绕荒村。”
  我想,古道也是一座悠长的坟墓。它蜿蜒山野林间,默默无言,千百年来,埋葬了多少逝去的脚步,飞花,落叶,枯草,鸟声,人踪,风雨,霜雪,月色,星光,岁月。那些生长在它身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级,都是它的墓碑。乡愁也是一座无形的坟墓。它以“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的愁思,从古到今,埋葬了多少炊烟,牧笛,鸡啼,狗吠,蛙鼓,庄稼,寒鸦,青石板,老瓦房,茅舍疏篱。那些在风中飘来飘去的乡间民谣,在记忆中潺潺流淌的小桥流水,都是它的哀歌。
   古道和乡愁一样,都是不死的神话,只要心血还在沸腾,哪怕是遇到一株山番薯,它就可以在心里复活蓬勃,缠绵如丝,泛滥成河。
  我在那一蓬春色之前伫立沉思,久久不愿离开。徐峰说,快走吧,古道远着呢,咱们继续往上爬,回来时,它不是还在吗?他说的话,与我想的完全一致。在今年第一场冬风中,我与山番薯挥手道别,向着远上寒山的石径,大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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