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走这最后一程

这是我写得最艰难,最痛苦,用时最长的一篇文字稿。每一字都是在心灵的煎熬中,在父亲的病床前敲下的……
  ——题记
  
  此刻,夜已深。秋冬的夜晚显得特别清冷寂寥,远处高楼闪烁的几盏灯火和天空的星子是那么近,让人一时恍惚,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今晚,轮到我陪护,又将是个不眠夜。
  父亲已进入生命的倒计时,阳台上的灯光透过窗帘淡淡地洒在床上。他平躺在宽大的被子下,隆起并不明显,不留神看,根本看不出有个人躺着。因饱受疾病折磨,现只剩皮包骨头了。原本突起的颧骨,此刻像要突破最后束缚的那层皮,显得尤为突兀。眼窝越发深陷,偶尔睁开浑浊的眼睛,眼珠也不转一下,不再有光。他连最爱的妻女都不认识,也许……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父亲发病是四月份,发现时已病入膏肓。八十多的年纪,各方面已不具备手术条件,最终商量采用保守治疗,用中药调理,以求延缓病痛。最主要的是不想让老爸老妈知道,也不想让他最后的时光在冰冷的医院度过。
  可病魔无情,越逼越近。九月初,呼啸的救护车载着我和爸爸一路疾驰。而后状况急转而下——下不了楼,下不了床,昏昏沉沉,虚弱无比:
  10月24日,晚饭后去看望父亲,还是虚弱地闭着眼睛蜷缩在沙发上,老妈告诉我今天他突然看不懂钟了。
  10月30日,妹妹告诉我给他吃了红烧肉,可问他却不知道吃了啥。
  11月2日,父亲把小便弄到了床上,用尿不湿也没用,他潜意识里不肯尿在里面,趁不注意拉下来,可又下不了床。结果就弄得一塌糊涂。意识清醒时,歉疚地对老妈说:“我病了,有时脾气不好,你不要动气。”
  11月9日,开始发烧,神志不清,嘴里开始说胡话。我们姐妹仨开始轮流值夜。
  11月20日,晚上我继续值夜,老爸开始内烧,脸色发红泛紫。他不停地掀被,似乎身上盖着的是千斤重担,也许他感到憋闷难受吧,可又不会表达。我只能守在旁边不停地盖。握着他的手,软绵绵的,原本龟裂粗糙的手因好久不干农活,细腻滑溜了许多。此刻,手虽然没有力,但至少是暖的。我轻抚着他,一如小时候他拍抚着我。
  ……
  就这样陪着他,喂水、盖被、接氧、拍痰,擦洗……有时在想,若是没有病魔,他的老年生活应该是多姿多彩的。我曾以为能从容地面对人之生老病死,可当父亲闭上眼睛,只身进入梦魇的无知世界,我感到的只是痛苦与担忧。这段时期,情绪无比压抑,我都不敢放声笑,觉得那是不孝,那是犯罪!他的苦痛我们无法替代,只能默默地陪着。当他醒来,至少我们在身旁!也许这样他会感觉有安全感,我们也心安。
  半夜里,石英钟的滴答声,显得特别清晰,房间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唯有吸氧机的嗡鸣与他那不倦入耳的粗重呼吸。给父亲拉好又一次拽掉的被子,打了个哈欠,轻轻捶着腰。眼睛很是酸涩,头脑也不那么清醒,可是得强撑着,母亲白天够累了,让她再睡会吧。
  父母老了,而我们也已半百。想想我们几个人轮流服侍一个老人,都颇觉吃力,那等我们老了,该怎么办?1982年,计划生育政策正式写入宪法,提倡“一对夫妇生育一个子女”。我们这一代人,响应号召,基本都是只生一个。宝们都是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长大的,如温室的花朵,将来他们娇弱的双肩能担得起这重担吗?我不敢想象!曾和友友也聊起过养老这个话题,大家说以后只能抱团养老。可是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太多了,感觉不是很现实。与亲家母也笑谈过这个话题,说养老院中去待着呗。我不知道将来的养老院是怎样的状况,但是至少目前我是不愿意、不喜欢的。那里暮气沉沉,看不见希望,感觉和坐牢没两样。当然设施齐全,管理规范,条件好的养老院也有,可那价格普通老百姓几人能承担得起?哎,想想不禁愁绪万千。虽有杞人忧天之感,可这也是很快会摆到眼前的事实。
  甩甩头,感觉脑袋里像用棉花堵住了。哎,不想了。还是先做好当下吧。现在,老父亲正在走人生路上最泥泞、最黑暗的一段,就让我们陪着你,走这最后一程吧。
  山一程,水一程,路迢迢而漫漫,人生有多少沟沟坎坎要迈啊!有人说过,人间就是炼狱,每个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哪关不难?哪关不痛!
  父亲原本是无锡市里人,本姓俞。由于家里生活困难,出生不久就被送人,过继给前洲黄石街一华姓人家,改姓华。可不出几年,养父被日军所杀,养母也离家出走,丢下可怜的父亲,再次成为无根浮萍,漂荡无依,只能顺继给叔父。叔父家本就有多个孩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艰难的年代,又平白多张嘴,日子就更难了。跌跌撞撞终是长大。十三、四岁就开始去生产队挣工分,稚嫩的双肩就此挑起生活的重担。三年自然灾害时,父亲正值弱冠,长身体要营养,可是却天天吃不饱,饿得眼花腿软。听父亲说,有一次挑着水桶走在田埂,一阵风刮来,连人带桶摔到田里,脚步浮啊!他那时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时候一日三顿能有一碗稠稠的稀饭喝,那就是天堂日子了。
  因为营养不良,一米七的个子一百斤都不到。可父亲个性要强,是个不服输不认命的人。他努力工作,笑对生活。后来,父亲被请去江阴的一家工厂当师傅,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有缘千里来相会,经中间人介绍,父亲认识了母亲。母亲本是江阴人,当时响应上山下乡运动去了苏州。从相识到相惜、相知。两个苦命人结合在一起组成了新家。父亲没有房子,真正是一穷二白。婚房是借的,床是母亲插队时的一块门板,两人扛了几十里路,拿回来用凳子垫着成了新床。在这样困窘的情况下,两人还是很乐观,彼此相扶相帮,养儿育女,拉扯大了我们姐妹仨。
  “咳咳咳……咳咳咳!”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拉回了我的思绪,感觉心肺都要咳出来了。我忙给他揉胸顺气,等平息些,望着那泛着灰气的脸,说不出的难受,却又有点埋怨。身体健康时,香烟是他的命宝贝,宁可不吃饭,也不可一日无烟,怎么劝说都没有用,有时真的很气人。可是,此刻,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像以往那样嬉皮笑脸地问我讨烟!人生有多少这样的无奈和矛盾啊!
  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我愈加明白活在当下的可贵。很庆幸在他还能搀扶下床的时候,我们曾努力满足过他的心愿:姐姐心细,听见父亲含糊不清念叨黄石街,就寻思着带他回去看看,了却心愿。于是说干就干,趁周六天气晴好,几人通力协作,把父亲扶上轮椅开车前往。那是父亲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因为拆迁,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如果不是那根电线杆和前面的村巷还留着,还真找不准家的位置。意识不太清的父亲下了车,显得异常兴奋,竟然还和前来看他的老邻居挥手打招呼。我们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开心与激动。又推着他去看屋旁的菜地看看,青菜萝卜长势喜人,一片生机。我指着一棵白萝卜逗父亲:“老爸,我们拔个回去呗,给你烧汤喝。”谁知父亲竟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制止:“我从来不要占别人便宜个。”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我们几个都听清了。喔,我的父亲,一生正直的父亲,做人的道理你一直在言传身教啊!
  父亲的一生,平平凡凡,普普通通。他是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中的一员。当有一天,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除了亲人和走得近的朋友会哀恸不舍,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变:天还是那个天,风还是那个风,该上班的上班,要逛街的逛街。那只黄狗还是会在小区里游荡,找个避风有阳光的角落懒洋洋地晒太阳。是的,一切都一如从前。
  “亲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世上哪来那么多的感同身受!生活本不易,不必将苦痛无限放大,让我们试着学会面对,接受,释然,放下……父母子女也好,夫妻知己也罢,皆是人生旅途上的过客,他们陪着我们走一程,到站了,就分离。即便是最长久的陪伴,也终有分开的时候,最终的旅途,大都是独行的人!可那又怎么样?毕竟我们相遇、相知、相爱过……
  因为相伴,生活才多姿多彩,人生才有了意义,有了滋味!我们彼此学会了关爱,学会了付出,学会了包容,学会了牵挂,懂得了感恩……
  山迢迢,水迢迢,人生路漫漫。陪你走这最后一程,任它刮风下雨,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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