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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嫂


  柳嫂本不姓柳,只因她是柳州人,村民们才这么叫她。
  柳嫂最初也不是柳嫂,而是柳婶。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村里有些家庭刚刚摆脱贫困,男青年的亲事拖到现在,年龄大了,十里八村再也没有合适的对象。家人着急,乡邻关心,不知谁首先开头,有出门在外的人从南方的大山里带回十八、九岁的姑娘,定个合适的日子成亲。其中有的是欺骗手段,也有的是那边姑娘们的家里更为困顿,听说这里离传说中的北京更近一些,带着憧憬远走他乡。当年每个村子总有几个这样的家庭,柳州人居多,柳婶也这样来到村里的。
  
   二
  结婚那天并不是特别热闹,门前贴两个“喜”字,床上铺了两床崭新的被子,亲朋好友吃一顿酒席,就算完成了一桩好事。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我们这些淘气的邻家男孩,大家好奇地打量着新房的一切,忽然发现簇新的箱柜上贴着大红纸条“郝在林、黄英新婚之喜”,就来了灵感,围着新娘起哄“黄莺在林,唱一个听听……”,顿时热闹起来,本来害羞的新娘子无所适从,害羞地低着头,却仍然对前来道贺的长辈礼貌地点头致意。村里的大妈们笑骂着塞给我们几块糖叫我们快滚,我们却依然偷偷地扒着窗子评论着身材瘦小的南方人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柳叔那年35岁,会一些木工手艺,家里的家具完全自己制作。只是从小没了父亲,又有点瘸腿,错过了人生大事。其实柳叔明白事理,从心里不赞同这种买卖婚姻,但却受不了老母亲整日因为亲事愁眉不展,她每天絮叨又遇见同龄人的孩子去学校上学了……柳叔有些心烦,但却不能反驳,只好同意了这事。新婚之夜,柳叔却对柳婶摊牌,说她太年轻了,和自己也没感情,跟了自己是被耽误了,因此请她放心,不会对她怎么样,遇见合适的随时可以离开。柳婶惊魂未定,不知如何应对,却也无可奈何。
  柳叔真的睡得离柳婶远远的,一夜一动不动,柳婶却哭了一夜。其实柳叔母子非常厚道,以后的日子,柳叔晚上仍然和衣而睡,白天像没事人一样早早起床就不闲着,有农活时忙农活,没农活时去镇上打一些零工。
  柳叔不爱说话,却爱看书,屋门后边规规矩矩放着满满一箱子书。其实柳婶也爱看书,只不过这些日子哪有心情。时间长了,才发现柳叔的一箱珍藏,无聊的时候翻开看看,渐渐有一些熟悉的感觉。柳叔回来,见柳婶看书,总会憨憨地笑,渐渐话也多了起来,有时讨论一些书里的内容,渐渐话题也就多了起来。
  年近六旬的婆婆每天都是一大早做饭等他们起床,见到柳婶都是满面含笑,有事没事爱找柳婶聊天,尽管听不懂柳婶的方言,仍然耐心地用手比比划划,教给柳婶一些在南方从未见过的物件,也聊一些家乡的趣事,问一些南方的风俗。开始的时候,无论有没有收到柳婶反馈的表情,老太太都不紧不慢说得开心,有时讲一些笑话自己先笑起来。柳嫂有时觉得这家人还算不错,不知不觉没有了恐惧。只是每次想到街上转转,总有热情的邻居站在门口,关心地问这问那,聊起来没完,明显就是防止柳婶走出家门。
  很多外地媳妇不习惯这边的生活方式,或者本来就是和“媒人”串通一气骗钱的,住没多久就逃之夭夭。但这个家庭从来都是对柳婶却是非常客气,没有刻意为难柳婶。其实柳婶是一个善良的人,知道柳叔一定为她花了很多钱,自己一走了之有些不忍,只好先留下来看看。但渐渐发现柳叔不同于一般农村单身汉,其实是一个生活有规律,对人很体贴的人,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经常不顾村里人“良言相劝”,带柳婶去镇上赶集,甚至指给柳婶汽车站的位置……柳婶竟然对柳叔产生了好感。
  一晃一年过去了,柳婶觉得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一种依靠,其它的想法都已经不太可能。柳叔内心也渐渐内心融化,两人之间竟然真的有了感情。柳婶和家人一起下地劳动,学会了很多北方的农活。据说,广西的女人大多勤劳肯干,这在柳婶身上得到了验证:别看身子娇小,挥锄刨地、撒粪施肥,丝毫不比男人逊色,令全村人竖起大指,说柳叔找了一个好媳妇。不久,柳婶生下了一个小女孩,一家人更是喜气洋洋,生活有了更大的起色,小院里每天都充满了笑声。柳婶已经完全融入我们这个村子,变得热情开朗,和村里人也都熟识起来,每次走在街上都是哼着歌曲,我们终于发现,“黄莺”的歌声真的很动听。
  但天塌大祸还是来了。孩子七岁那年,柳叔从镇上打工回来,突然被一辆横冲直撞的卡车扫到公路外边,卡车逃之夭夭,柳叔被路人送到医院,却没能被挽救过来。柳婶顿觉无欲无靠,搂着悲痛欲绝的婆婆和年幼的孩子默默垂泪,却不敢放肆地哭出声来,还要安慰婆婆“有我呢,有我呢……”但婆婆也只是苦苦地望着她,今后的路,会走向哪里?
  
   三
  柳婶挑起了这个三口之家。婆婆的身体状况急遽衰弱,再也干不动其他家务,孩子正值学龄,每天需要接送,地里的秧苗几天就该除草……柳婶每天早起做饭、收拾菜园,白天收拾农田、晚上陪孩子读书、做家务。原来两个人的活,她一个人扛了起来。一年下来,柳嫂更加黑瘦了,两只胳膊上竟然长出了男人一样的腱子肉。婆婆既有些不忍心看他遭罪,又舍不得离开她,直到如果柳婶走了,她一个孤老婆子会更无依靠。望着婆婆百般为难的样子,柳婶总是安慰婆婆不要多心,自己不会走。
  话虽这么说,但一个女人挑家过日子也的确辛苦。正值农忙季节,别家的劳动工具也非常紧张,她一个人拉着家里唯一的双轮车去地里收玉米。她把玉米装进尼龙袋,整袋拖不动就装半袋,费力地装到车上。天快黑了,终于拉着一车玉米回家了。毕竟因为力气小,尼龙袋捆得不结实,车子左右不平衡,在转弯时发生偏斜,整车玉米翻在路旁。她费力地把车扶正,把玉米一袋一袋重新装好,一边装一边独自落泪,叹息自己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太阳已经下山了,接着还有的余光,一辆晚归的马车在她身边悄然停下,一个男人默不作声的把她的玉米一袋袋搬到马车上,码放的整整齐齐。是我的一位本家大哥,早就看着柳婶一家度日艰辛,但由于怕村里人说闲话而始终帮不上忙,这次正好遇见,毫不犹豫出手相助。柳婶不知为何常激动,想道声谢,却哽咽着说出口。大哥又帮她把小车拴在马车后面,一直送回家,卸下玉米,匆匆回到自家,连一杯水都没给人家喝,柳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婆婆隔着窗子看到大哥的马车,心里隐隐有一些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人家是在帮助自己!
  但事情还是被传到好事者嘴里,一些人总是和大哥开玩笑。大哥其实和柳婶年貌相当,前几年妻子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儿子,比柳婶的女儿大两岁,好在母亲年龄不大,生活并不难过,只是没有一个枕边人在村里就显得有些另类,但大哥和前妻情真意切,一直拒绝再找。但今天的玩笑开起来,大哥忽然有些脸红,只在嘴里警告大家别瞎闹。既然已经被人误解,后来干脆公开帮助柳嫂耕田收秋、修房换瓦,衣服破了也都来找柳婶。时间长了,反而不再有什么闲言碎语。
  但柳婶始终没有点头应承,只说等孩子上了初中再说。我们村是传统的缝纫村,大多数妇女都进行成衣加工提高家庭收入。柳婶利用几天时间,向人学会了这门技术,逐渐手艺熟练,而且领到任务加班加点,不知疲倦,每天都是完成任务最多的人。
  婆婆的身体逐渐恢复,孩子也真的上了初中,其实柳婶当年的打算有她的道理,她要等孩子大了留给奶奶做个伴,让奶奶不觉得孤单,毕竟忘不了昔日婆婆对自己的好,一家人的感情不能割舍。
  
   四
  大哥真的等了柳婶这么多年,柳婶也终于成了柳嫂。柳嫂对新婆婆以礼相待,照顾有加,有一口好吃的先端给婆婆,对大哥的儿子坦诚相对,吃的用的从不缺着。柳嫂说“人和人混到一起,对他(她)好也丢不了什么,对他(她)不好占不着啥便宜,何苦不好一点呢?最起码,还只当多个朋友呢。”人心换人心,婆婆对柳嫂原来的生活心知肚明,现在成了一家人,对柳嫂也非常慈爱,经常让大哥两口子多帮前婆婆和女儿做点事,大哥的孩子有了新妈妈,开朗了很多。两家人互相来往,互相帮衬,如同亲戚,不分彼此,渐渐令全村人赞口不绝。
  两个孩子不仅头脑聪明,也非常争气,一直成绩优秀,先后考上了县一中。在后来的高考中,大哥的儿子听说妈妈的故事,偷偷报考了妈妈家乡的一所大学,并被顺利录取。高兴之余,柳嫂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年没和家人联系,不觉伤感,由大哥陪着送儿子顺便探亲。
  柳嫂的家乡也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昔日的穷山恶水。柳嫂长跪在已经年迈的父母身边,感慨万千,诉不尽心中的思念、委屈,但看到家乡已经建成了旅游基地和工业区,又为家乡感到骄傲,今后再也不后有人走她的老路。儿子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地方,下决心毕业后留在这里,柳嫂从心里高兴,觉得终于可以和家乡有了联系。从柳州回来,柳嫂了却了自己的心愿,觉得南方与北方的距离已经不再遥远。
  
   五
  转眼又是二十年多年过去,年近六旬的柳嫂已经是操着一口纯正北方话的幸福老人:儿子两口子经常“微信视频”,逢年过节都要带回许多家乡特产。前婆婆也离开了人世,女儿和母亲一家关系更为亲近,毕业后留在不远的城市,经常回来照看父母。柳嫂仍然身体强壮,两口子和村里其他人大多数家庭一样开办了棉裤加工厂,每天起早贪晚,每年从春到冬,一年忙碌,等待远方的客户上门收购,生活已是红红火火。
  闲暇的时候,柳嫂喜欢来到河边的小树林,这里是村民自发的游乐场,早来的年轻人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她选个地方打开音响,放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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