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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茶


  一个人居家,有点儿厌倦了抖音的肤浅与轻佻,也不喜欢电视的聒噪了。于是,把茶当作了朋友,以茶为友,不孤不独。子曰:“德不孤,必有邻。”我还觉得,趣不孤,必喜茶。《大学》说,“君子必慎其独也”。有了茶,也“不独”了,也用不着“慎”了,尽可恣意忘我一把。
  跟朋友谈居家隔离新冠病毒,第二日我的这个观点就被朋友推上抖音,尽管我不太喜欢抖音方式,还是沾了抖音的光。
  我是骨子里爱茶的人。既然把茶当友,就不可不以其精致之心待友了。十几个青花小瓷瓶,尽管属于现代版,但用来储茶,也算是仁至义尽。青花,香茶,四个字凑在一起,真的感觉旖旎而又纯粹。青,凝重而稳当,收束了那个“花”的心,是有风度的一枝妖娆和曼妙;“香”,雅致而清淡,一个字说出茶的韵致之美,是通透的一缕芬芳与缠绵。茶几的一个大抽屉,就放了这四个字,不论价格,在我,则胜过金声玉色、珍馐美馔。我不喜欢把茶的包装弄得五花八门,非要一眼识得是什么茶,绿盒装绿茶,红盒盛红茶,乌龙茶必须来个褐色的盒子。我都给它们穿上青花瓷的外衣,打开抽屉,这些披着锦绣衣装的茶现于眼前,就像朋友郑重相见,真有伸手相握的冲动。烂熟于心了,哪个茶朋友穿什么样的衣装,不必让其脱下外衣我便知是什么样的玉身肉质了。有时候我把青花瓷瓶装着的茶,看作书,其实,已经超越了书卷之外,有着比书卷气更书卷的气质。哦,很好,不俗,是我交友的原则,符合了我的审美眼光。
  唯有普洱茶,我不舍得给它脱衣换装。包茶的纸暗中变黄,是在告诉我置之不理的时日太长,却我还是喜欢那茶饼披一件旧色的碎花棉缕,宛如一幅画上走下一缕仙气,是仕女摇莲步至前的美感,是一株不老的茶树,摇落了陈年的老叶,专送与我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多情,其实我不是那样的人,是胸中一股热爱生活的气息,被这茶包给吸纳了出来。
  
  二
  曾有朋友戏说,书非借不能读,茶不是朋友送没的喝,即使喝也无味。这话有些片面,但的确是不同凡响的一家之言。我也有偏好,就像那则广告,收礼只收脑白金,我尤喜收茶礼。曾路过河南信阳,便一下子买了十盒信阳毛尖,送给朋友。这段时间青花瓷瓶告罄,去大润发超市溜达,见一省级非遗传承人带着手套在超市大厅,架着大铁锅炒茶,上下翻飞,茶香四溢,惹得我耐不住诱惑,便买下一斤崂山绿。想想朋友的话,还真的让他说中了,一辈子喝茶,朋友相送的多。于是,每次喝茶,想到茶的来历,便仿佛接过朋友递来的茶,嘘寒问暖的,亲切之意,想言表却不能,只能嘴唇蠕动,送茶的朋友,若我们心有灵犀,一定会察觉我此时要说的是什么。
  且以最近为例,不时地换茶入壶,待沸水润茶,我便陷入对“茶缘”的想象。年份白茶寿眉,听这名字,岂不正和我年纪?这是一个爱好摄影的朋友,因赴福鼎参加摄影年会,特地买下送我的,这是什么年份,我这个喝茶常客也说不出,于是我便想到红酒,年份愈久,口味越醇。自叹茶道肤浅了,便想起苏子的白茶诗句:“湖中桔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这口味,不是太重,而是太缥缈了。霜雪无味,入诗喻茶,其滋味太地道了。莫非这茶,心中没有了霜雪的影子,喝得也无味?入口霜雪味,过滤三分俗。
  三年前为朋友老陈写过一阙《一剪梅》,因新迁庭院植梅,便约我“梅词”。儿子入驻,始终不忘这首填词之谊,出差安溪,便买了梅占绿茶一桶送与我。若非有这等缘分,我一生都会错过“梅占”两个字。原来“梅占”是茶树名字,我总以为可以喝出梅香味道,其实有着兰花香韵,“望文生义”的毛病,让我羞赧,于是,红着脸,微信里告诉老陈,“此梅非彼梅”,一顿大笑。这故事总和“梅”沾边,多么诗意,又多么有意思。常言茶味厚道,入口绵甘,我体会不深,有了这段故事,每品梅占,故事也入口了,“绵甘”两个字形容之,特别合适。
  
  三
  除非上学读书,喜欢一坐一整天。上午茶,下午茶,若换成别的,一准厌倦,唯茶可去厌倦情绪。我曾觉得文征明一定是睡眠特别好的人,夜里喝茶,他有句云,“寒灯新茗月同煎”,把月色也拿来煎煮。大雪节气,夜长日短,我也学会了邀月入茶,月悬半空,照窗不去,莫非只等我摘来与茶一同入壶?真的是,茶味其次,诗意为先。“壶小可容天上月,胸宽能纳四海水”。别动不动就牢骚满腹,别在意居家几日闷得慌,疫情当下,我们还有茶,还有月,还有诗,还有一段月下品茶的闲情,所得颇多了。原来茶也醉人,月色也醉人,醉了便快速入眠,并非我想的那样要有文征明睡眠好的特质。尤其是冬日沸茶,唯茶可暖身心。家中有暖气,感觉那种暖是“燥”,而茶之暖是“润”的。如此细腻的感觉,并非挑剔,而是满足。
  茶品如食品,亲手制作,越发出味。老秋开车入山,采了几把野菊,菊花晾干,剪下入了塑料袋,茶入壶中,总感觉茶孤单了,便捏几朵野菊瓣儿入壶,问候茶。我完全是受了汪曾祺先生的影响,他说:“菊花还是得一棵一棵地看,一朵一朵地看。”(《北京的秋花》)我把菊花放进茶水里养着,看着。看着菊花在褐色的茶汤里起舞的样子,感觉野菊入茶是在重生,野菊的味道,不因茶渍而变,依然清雅,独具香韵。菊和茶相逢,是我撮合了一段姻缘,胜过人间多少汤水啊!只管陶醉在这样的雅趣里,生出太多的想法,伟德山有野玫瑰,有野茉莉,赤山有樱花,有玉兰花,是否都可拿来婚配?佳茗似佳人。茶,生于高山,处于幽谷,吸纳山水精华,沐浴天地灵气,从遥远的地方入我茶壶,特地来送吻,这份情意,真的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一个人,面对着茶桌茶杯,不必和朋友定一个话题,随心所欲,心游万仞,精骛八极,即使是一个狂放无忌的人,也不会被居家的日子扼杀,一定会生出最细腻的情感,萌发超乎平常的想象。佛家没有说一壶茶就是一个世界,其实,“一草一木一世界”的佛语,已经概括无遗了。世界之大,茶为引,思为羽翼,这种由近及远的美妙,是一壶茶带来的。
  日子里,有一杯清茶正好。沏茶一壶,细心品观,无论浓淡,不必言语,一切自知。浓则添沸水一瓢,淡就捏茶一簇加入。浓淡皆相宜,原来是自我调制出的人生滋味,必须欣然接受。
  有时候想想,那茶,静静地沉香于青花瓷瓶中,永远在等待着它的主人的临幸与宠爱。还有什么情绪不能满足?还有多少未了情不得变现而遗恨!只是我们太多人并未以朋友身份待茶,仅仅视为舌尖之物而已。其实,茶是我们永远不会和我们反目的朋友,因为它的性子甘醇温润,以香征服舌尖,以韵走进心中,脾性再怎么古怪乖张的人,也会被茶熏染而变得温和从容。以柔克刚,永远是茶的本色,如果论及茶道,不应该少了这一点吧。
  
  四
  一群人喝茶是热闹,三五好友喝茶是友情的交流,一个人品茶则是境界。人不能没有了境界,于是必须学会一个人品茶,自造一处境界,把自己放进去。我并不善于表达感情,所以借品茶来偷偷地怡情,是多么有意思的事。不能错过茶叶游弋于壶中的那一刻,这是茶叶被激活了,活泛得满壶奔跑,抓过来,抿一口,本色的茶香,带着捕获的自豪感,是多么情调的一刻。茶,这种饮品是最随缘的,不挑剔人的身份,只要对茶有爱,茶就不负人。没有富丽堂皇的茶楼,破了那些所谓的茶道茶艺,少了规矩,恣意起来,反而多了自由无羁的俗趣。
  如果想借茶来一点奢侈感,那也未尝不可,我便想着法子调节着品茶的格局。竹制的茶盘上摆三个紫砂茶盅,成三角状,此时便有了如读文字的美妙。那是个“品”字,告诉我,并非渴了才喝茶,品出滋味,才不负茶对我的好。也可看作是个“众”字,心系着朋友,心想着茶的来历,古人尚有“与众乐乐”的情怀,我为何不能有!尤其是想哪个朋友了,电话一通,就听见了“滋啦”的品茶声响,便聊起了品茶,本无什么话题,一下子就生出了亲近的话题。
  美国人查理·芒格说:“手拿铁锤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我手中端着茶杯,找的一定是与我喝茶品茶的朋友。
  一个人的茶,喝得自在。有时,一手持书,一口呡茶,书茶一齐地入腹,是一种混合的香,书香茶香,难解难分了。顾不得去分辨这是安溪绿还是日照绿,是冻顶乌龙茶,还是武夷大红袍。即使弄错了茶名,也不在乎,滋味自知,不必说出,当然,觉得自己肤浅了,便要追索。
  我最喜欢捧着汪曾祺的《人间滋味》边读边品。他说,尝人间草木就是生活,当然,把草木做成茶来品,那就是最精致的生活。他说,臭豆腐还是很好吃的。说这是最高指示。一点也不败品茶的口味,反而觉得时光赐予我的,比他那时足够精美。他说,你能从平庸的食物里吃出平凡就不简单。是啊,从喝茶到品茶,这是一段境界的距离,我并未得道。茶盅见底了,书页也翻到了最末。一场书茶相会的故事到此收尾,却还有余韵等着我,明天继续。
  简媜在《下午茶》里写道:几乎天天喝茶,通常一杯从早到晚只添水不换茶叶,所以浓冽是早晨,清香已到了中午,淡如白水合该熄灯就寝。喝茶顺道看杯中茶,蜷缩是婴儿,收放自如到了豆蔻年华,肥硕即是阳寿将近。一撮叶,每天看到一生。看久了,说心花怒放也可以,说不动声色亦可。
  我没有这样的耐性,也得不到如此悟性。但我特别喜欢他说的“心花怒放也可以”,“不动声色亦可”的境界。我有的是茶,在列队等我亲吻,我怎么敢辜负了茶的期待呢?一个人,能够将一壶茶品到无色无味,这是怎样的修行?人生看茶,并非越浓越好,淡了也在品,那是恬淡的境界,我也想得之,或许对我凡事追逐一个果,是一个无声的忠告。
  一盏清茶,茶语是好好珍重吧。尘缘不孤,用不着回眸五百年,桌上一杯暖茶,茶语馨远,不管岁月怎样千回百转,茶都待我如初。此时,再喊什么“回眸”,是我辜负了茶,而非茶负了我啊。
  一个茶盘,一个茶壶,三个茶盅,都是我的,这种占有欲的满足,已经让我喜欢上的一个人的茶。我对茶是个外行,不敢谈什么茶道茶经茶艺,只是喜欢沉染其中不能自拔。
  我喜欢一个人喝茶,其心思是想独占春天。所有的落叶都属于秋天,唯独茶叶属于春天的信使。无论是什么季节,我总守着一壶春。
  如果赶上日光有意射进茶壶,茶香只为我一人氤氲,阳光只为我一人温暖,于是便有了“全胜羽客醉流霞”(唐钱起句)的飘然。
  
  2022年12月2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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